03. 电力（上）
时间渐渐进入盛夏。游紫周末到访新飞书店的次数越发稀少，时间也从上午推到下午再改成晚上。终于有一天，她兴高采烈地推开动力装置不知什么时候坏掉的自动玻璃门，后面还跟着刚刚找好地方停完车子的兽医。
李默真嘴角稍微抽搐下。“已经热到要搭顺风车才愿意来这边的程度了？”
两位访客哈哈大笑，对李默真这句话里的不爽意味嘲讽了数分钟之久。终于在李默真脸色变成彻底的黑色锅底之前，游紫勉强止住了笑声。
“是因为从学校到兽医先生的店那边有直达的带空调的公交车，我才和兽医先生约好，先到他那边再一起过来。因为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啊！”
她又强调了一次已经事先和兽医联系过，正好他也要过来送小黄猫要用的疫苗和罐头。
兽医则将带来的东西在柜台上一字摆开，命令游紫立刻找到那只小猫，要开始注射疫苗了。
屋内安静下来。李默真和兽医默默看着游紫转了一圈，很顺利捉住小黄猫的后脖颈，另一只手垫在它的屁股下面，将它从书架下方拎了出来。他也再次确认小黄猫是温热的、有点急促地喘着气的、健康活泼的猫咪，只是……
兽医一边调整注射器排出里面的空气，一边看着小猫咪：“它好像没怎么长个子啊……”
小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似乎对注射用针头毫无概念。它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逐渐褪成青绿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那闪光的针头。不知为何它一直很抵触兽医，一看到那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小小的爪子便在空中晃来晃去。游紫不得不稍微加了些力道，按照兽医的指示，牢牢捏住小猫咪后颈的毛皮。
在小猫固定住姿势不动的片刻，兽医左手拿起剃眉刀，在小猫脖子下方剃掉一小片毛，用沾了碘酒的棉签擦拭裸露出来的皮肤消毒，右手顺势将针头扎了进去。
小猫乖顺地看着游紫的眼睛，轻轻“喵”了一声。
“好了好了打好了～”看着兽医抽出针头的动作，游紫重新捧起小猫。“喵喵真勇敢！一点也不怕痛！”
“那是因为猫的皮下有脂肪层，只要不扎到肌肉里，它根本不会感觉到痛啦。”
兽医收拾着东西回答。
“切……”游紫哼了声。“我只是在鼓励这只小猫啦！你们难道一点母爱都没有吗？！”
李默真和兽医同时回给她一个“那是什么”的眼神。
虽然距离这只小黄猫出现在书店门口，已经将近两个月，然而它的体型和大小，都和刚出现时没有任何变化。兽医第N次惯例地检查了遍，然后和之前的每次检查一样，在猫咪不断的抗议阻挠中，皱着眉将它放回疤痕累累的木制柜台上。
“奇怪啊……这个阶段的小猫应该会长得很快才对。”兽医陷入沉思。
李默真沉默着。
兽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走神吗？”
李默真伸出一只手，看着小猫如同看到救星，急忙爬到他的手心里。“没有。”
“那你有什么线索吗？按理说六七个月的小猫简直就是肉眼可见地在成长，可这只小猫却毫无变化。”
李默真仍旧没有开口。最后，像是承受不了游紫和兽医两人满是期待的眼神，他只得摇了摇头。
※
兽医很快告辞。虽然空间宽阔、却被堆叠的书籍占据掉绝大多数地方的店里只剩下李默真和小黄猫。猫咪打着小小的呼噜，非常安心地在他手心里睡着了。李默真想要站起身将它送回窝里，却因为小猫发出了类似人类那样细细的不情愿的哼声，最后还是用两手捧住了小猫，任它咂巴着嘴巴睡得香甜。
厨房门被推开，游紫叼着一根雪糕走出来。“哇，你也太溺爱它了吧。”
“你还没走？”
“我要吃点凉的东西，才有勇气推开通往外面那扇门呀。”
这样说着，她却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雪糕。
以及和李默真一起，看着他手心里小猫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好小的一只。”
“嗯。”
“好可怜哦。”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兽医先生啊。”
游紫小小声含混着说。
“……”李默真抬起头，看到游紫正认真看着他。
“长不大的小猫咪，真的有点怪耶。”游紫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摸了摸小黄猫头顶的绒毛。
吃完雪糕，又眷恋地舔了好几下还带着甜味的雪糕棍，游紫终于决定打道回府。她回头看看墙上的时钟。晚上7点27分。不早也不晚。现在出去，走下开始吹起爽朗夜风的长长坡道，正好可以赶上通往市中心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那我就告……”
咻的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话。
同一时刻，不大的新飞书店内陷入一片黑暗。
骤然失去灯光，游紫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正在她无措地站在原地，试图分辨出东西南北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手里被塞进什么软软暖暖的东西。
“喵呜？”的细小叫声和“怎么了？”游紫的询问声重叠在一起。她仍然看不清房间里东西的轮廓，只听到了李默真和平时相比略微压低的声线。“趴在地上，保护好自己和小猫。”
银光闪过，被纯黑填满的夜晚裂开一道缝隙，随即复归于平静。游紫拢起双手，尽量不压迫到小猫、同时又能将它牢牢护在双手之间。一人一猫在黑夜里紧张地僵住不动，听着从房间里其他位置传来的任何轻微动静。
手中的小猫急促起伏的呼吸让游紫有些担心。不过，片刻之后，书店里的灯光又重新恢复了。
眯了眯眼睛，游紫好一阵才恢复视力。书店里静悄悄的，李默真不在。
游紫想了想，决定先将小黄猫放去白色木门后的储藏室。
她刚挪动脚步，雪花般成叠的书页从头顶悠悠飘落，吓了她一跳。
被切下一半的纸张落到地板上。浅紫愣了愣，回想起方才那道银光。
她回过神，快速动作起来，冲向储藏室的方向。
※
站在两层旧楼的楼顶，李默真手持短刀，皱着眉头，看向对面的不速之客。
“停电是你搞的鬼吗。”
“和我决斗吧！”
“那有什么必要停电吗？”
“否则我就用树藤把你的破屋子捆成粽子！”
“所以说为什么要停电！”李默真提高声音，同时抬刀挡住对方喷射过来的一堆树枝树叶。
“啊哈哈哈哈哈哈！！”伴随着一阵满是狂气的笑声，盘踞楼顶数分钟之久的庞然大物消失了踪迹。
“……”等游紫好不容易爬上楼顶，见到的只有紧皱眉头准备下去的李默真。
“他是谁？”游紫完全没了回家的心情。“传说中的[林]？”
李默真嗯了声。
“之前你在海滩附近昏迷时，有没有见到过他，或者像他这样的大树？”
游紫认真想了想。
“没有。倒是那天天气不是很热嘛，但我觉得太阳一点也不晒。还在想有点奇怪的时候，就没意识了。”
李默真叹了口气。
“那就是无意间遇到它们了吗……”
接下来他任凭游紫如何发问，也只是搪塞了句明天再说，就让她赶紧坐公交车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
从深海般的梦境醒来时，李默真听到从天花板传来的簌簌声响。他叹了口气，顺手拿起枕头下的短刀，从床上起身。
小黄猫正在一楼二楼间的楼梯上自娱自乐地玩耍。追逐朝阳照射下映在墙壁上自己尾巴的影子，蜷成一团，一不小心失去平衡，骨碌碌从楼梯上滚落下去。李默真看了它一眼，小黄猫立刻忙乱地坐好，顺道委屈地喵了一声。
“……在这里蹲好，不要动。”李默真说完，便转身朝通往楼顶的天井那里跑去。
还未推开单薄的木门，李默真已经看到细细的树枝密密麻麻从门缝里试图伸进房间里的景象。他啧了声，习惯性拔出短刀，准备给这个纠缠不清的家伙一点颜色。
“慢、慢着！我有事情问你！”
李默真对准摇动不停的枝叶，找好挥刀的角度。
“不是昨天的事情！”
他深呼吸一次，将刀刃猛地冲向房门。
“求你了救我们一次只有你才办得到！！！”
李默真停住动作。
树枝悉悉索索地撤了出去。
“总之请你先打开门。”[林]在外面哀求。
李默真想了想。
“可以。不过如果这是骗我开门的招数之一的话，希望你能够意识到接下来自己会被砍成什么鬼模样。”
“我知道、我知道！请赶快开门吧！”
于是等游紫趁着早上气温还未升高、坐着第一班公交车过来准备看看情况如何时……闯入眼中的就是李默真倚着书店旁凭空出现的参天大树，低着头自言自语的冲击性场面。
“这、这啥？！”游紫停在马路对面，迟迟不肯走过来。
看上去至少有一百年那么……粗的古树则抖动起全身的绿叶，发出洪亮的男性声音：“你……你好。上次……不好意思……”
站在李默真头顶的小黄猫正努力伸长短短的身体，试图用右前爪够到那根最低树梢上随风摇摆的宽大叶子。
“让它玩。”李默真掏出嗡嗡作响的手机，头也不抬地指示。
[林]立刻垂下那根枝条，低到让小黄猫可以轻轻一蹦就爬上的程度。
如愿以偿爬上树梢的小黄猫满足地喵了一声，立刻露出小小的利爪，将碰到的第一片叶子划个稀烂。
游紫纳闷地站在马路对面，擦着不知何时开始滴落的汗水，找不到形容此刻心情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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