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电力（中）
[林]没有化身成人类的能力。太阳很快升到半空，气温逐渐高到难以忍受。李默真还好，游紫的汗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从额头啪嗒啪嗒，滴落不停。小黄猫也玩厌了形状相差无几的叶子，弯着腰冲李默真**叫嚷，不断试探着试图从树梢上跳下。
李默真想了想，对[林]说道：“你可以伸一根树枝进屋子。”
游紫如听大赦，立刻转身，快步溜进书店。小黄猫则紧张地弓起身子，一动不动，牢牢抓住伸长的枝条，有点疑惑地看着自己在半空中被送进书店内。
看着如此配合的[林]，李默真点了点头。“窗户就这样开着吧。”
“好……好的。”仍扎根在户外，[林]的声音有点模糊不清。
又过了差不多十分钟，等书店里的两人都吹了足够的空调、感觉差不多缓过来的时候，[林]还在屋外保持着乖巧的沉默。大概他真的有事相求吧。李默真和游紫对视一眼。游紫照例从提包里拿出一叠A4打印纸，又随意拿起柜台上一支钢笔。李默真则看着仍举在半空中、为小黄猫担任临时摇篮的苍翠枝条，开口问道：
“你要问我什么？”
枝条大大颤抖了下。“啊！这个……嗯……”
不久前凶猛的样子荡然无存。李默真倒是习惯了。毕竟这么多年来，什么样的委托人他都遇到过。
他只是感觉右脚的大脚趾侧面有点痒。有点痒？
理论上，这副人类的躯体只不过是作为临啼的他的一种映射，为什么会有“痒”这种感觉呢……？
不过，还未等他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屋外的[林]终于扭扭捏捏地开口了。
“李先生，首先……我要向你道歉。前几天在海滩边，我也参加了围殴你的活动。”
游紫听得目瞪口呆。“什么叫‘活动’？你们难道还把这当成是团建吗？”
“那个，确实……”
“啥？！”
游紫这才意识到，[林]和临啼间的恩怨到底有多深刻。
“等你有机会转化成真正的临啼后，就习以为常了。”李默真很淡然地说，又转向[林]。“这些小事没什么值得说的。你来找我的原因，和那天的围殴活动有关吗？”
[林]晃晃伸进书店里的枝条。“是的。其实、其实我本人对你或其他临啼并没什么怨念，我还很羡慕你能模仿成人类的样子呢……但我这样的想法，在[林]当中是不被允许的。”
目前[林]族群的现状，李默真也只是略有耳闻。传言中，[林]目前的族长实际并非特定的某个人物，而是由一个比较激进的小组共同管理。它们经常组织[林]进行一些欺凌临啼的活动。由于[林]通常总是成群结队活动，而临啼基本上都各过各的，所以总是能够取得压倒性优势，[林]的族群团结力也在这样的一次次活动中得到不断加强。
“结果……袭击李先生的活动失败了，当时我站在最远的地方，没有受伤。但是最里圈的[林]都被拦腰砍断，已经完全没有救治的可能了。”
屋外的[林]可怜巴巴说着，屋内的李默真和游紫表情却没什么波动。
“那真的很抱歉喔。但是当时我差一点也被你们整死了。”游紫说。
“我只是砍了你们一刀，会伤得那么严重吗？”李默真问道。从表情上看，他真的是在询问，而不是故意说反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在责怪你们……”[林]的声音一提高，整间书店都隐隐颤抖起来，他们不得不安静了一阵，以确认书店应该不会被震塌。随后，[林]小小声地继续说着。
“虽然我没有受伤，但我很喜欢的另一个[林]，她正好站在很靠近里圈的位置，她的树干被砍开了一个大口子，现在受伤很严重……”
伸进屋里的枝条簌簌颤抖，小黄猫迷糊睁开眼睛，有些不满地低头，狠狠啃了口树枝。
而游紫则在问李默真：“[林]也会谈恋爱啊？”
“拥有‘感情’表达的话，应该也会有‘喜欢’这种情绪吧。”李默真不置可否。“不过，我还不知道[林]也有男女之分，它们应该是没有繁殖能力的……”
“我只是单方面地对她有好感啦！”[林]有点恼羞成怒，“总、总之，我想说的是，李先生，您能不能帮忙救救我的朋友，她看上去真的快死掉了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想来想去我只能来求助您了，求求您帮帮我吧！”
说完，窗外的[林]便用全部力气嚎叫痛哭起来，不大的新飞书店再次窗户与天花板齐齐颤抖。游紫顾不上别的，先一把将树枝推出屋子，随后有点费力地合上窗户，转头趴在李默真耳边大喊：
“这家伙该不会是在骗我们吧！”
声音实在太吵了。李默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眉头紧蹙。即便游紫喊的声音这么大，也丝毫没有盖过窗外[林]的哀嚎。甚至他都没有听清游紫喊了些什么。他看看游紫，伸手指了指书店柜台后方的白色木门。
两人点点头，一前一后进了装满墨色玻璃罐和厚重旧书的小小房间。虽然还是可以听到隐约的哭嚎声，但至少可以用正常声音交谈了。游紫重复了遍自己的疑惑，又快速补充道：“虽然这家伙看上去有点傻，但会不会就是[林]故意派一个傻乎乎家伙的过来骗我们啊？怎么看都像是请君入瓮之计。”
李默真摇摇头。“没这个必要。如果[林]想再次攻击我们的话，直接上门过来不就行了。这个斜坡尽头只有一间房子，就是我住的这家新飞书店。”
而且，[林]十分团结。李默真补充，“房子外的这个家伙，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单个的[林]。”
虽然临啼都自认是怪胎，但这次与[林]的交谈，让李默真和游紫都觉得这个物种也没正常到哪里去。游紫皱起眉。“那要怎么办？”
李默真回身推开门。“我跟它去看看。”
“会很危险的！”
“不要紧。”李默真拍拍别在腰侧的短刀刀鞘。“帮我按时喂小猫吃晚饭。”
游紫满是担心地看着他。
合上门之前，李默真犹豫了下，在游紫紧张的视线里，还是补充了一句：“还有帮我把猫屎铲了。”
“你只是不想铲猫屎吧！！”游紫怒视着他的背影，顿时觉得刚才的担心简直好像喂了狗。
※
李默真没有和游紫说的是，他对[林]的了解也仅仅限于六七十年之前。[林]这个种族非常奇怪，在漫长的历史当中，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而且反复数次，令所有知道[林]存在的人类或其他能够思考的生物都非常不解。
正像李默真所说，[林]并没有繁殖能力。那么，它们因何会出现、又是因何消失的呢？目前整个星球上，应该都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原因。
甚至连[林]自己都不甚了解。
回到现在。这位[林]虽然非常开心李默真答应了它的请求，但站在耀眼的午后阳光下，它迅速陷入了恐惧与退却。
一路上，它虽然时刻都在留意跟在他后面、距离大概间隔了十多米的李默真，但却不像是担心李默真没跟上，恰恰相反，他更像是害怕这位大名鼎鼎的临啼离他的距离太近。每当李默真距离他稍微近了一两步，[林]总是以最快的速度抖动着全身的树叶，哗啦哗啦更努力地快速向前迈进。
从它迫不及待的步伐里，李默真充分感受到了对方那又想让自己帮忙、又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存在的心情。对此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作为临啼的时间太长了，虽然自己会有意识地模仿人类的行为举止，但人类的情感与真实的想法，就连李默真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完全搞不清楚。
很多时候，他在应该激动或愤怒的时候平静无波，在应该熟视无睹的时候却突兀地情绪高涨。
比如现在，在登门求助的[林]在前方不远处的空地停下，而李默真发现在他周围，已经有六七株更为高大的沧桑大树，将自己团团围在中间的时候。
※
在李默真有所表示之前，他听到[林]在稍远处的大喊：“等一下！！！”
围在李默真周围的[林]们，树叶在无风的空气中发出簌簌的抖动声，遮天蔽日，十分地有压迫感。等到有事相求的[林]气喘吁吁折返过来，李默真已经享受了好一会夏日酷暑中的无风阴凉。不得不说，如果能和[林]成为朋友的话，出行时或许就不需要带雨伞，似乎称得上是个不错的优点。
众位[林]似乎满是杀意。被围在中心的李默真一言不发。他静静听着[林]之间的“交谈”。在不使用人类语言的时候，[林]的说话声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树枝间的摩擦声一般。虽然听上去只是沉闷杂乱的低音，但过了一阵后便会觉得从耳朵到大脑都眩晕起来。李默真只在[林]造出的圈子最中心呆了一阵，便有种想要变回临啼原型的冲动——隔绝掉这声响，回到最安静宁谧的黑暗，不再有任何烦恼与牵挂。
杂音休止——李默真回神，看向朝自己弯过枝条来的[林]。对方重新用回了人类的语言：“请……请你到我身上坐下，这样会快一些。”
李默真没有异议。爬到树杈上坐下之前，他整理了上衣的下摆，让外套整个盖住别在腰间的短刀刀鞘。在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能够感到周围的[林]死一般的寂静。不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重新出发的[林]们速度比先前快了许多。走下长长的坡道，在无人窄巷里七拐八拐，最终顺利到达了绵延漫长的海边。
“顺利”的意思是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人类。李默真作为临啼，有着“在人类眼中毫无存在感”的族群优势，即便他当街全果，也不会有任何人看到他并大惊小怪。但是[林]并没有这样的特殊能力，所以通常，它们总是成群结队生活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荒原。
那么，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类，究竟只是个幸运的巧合，还是另有隐情？李默真低头问正以树根模拟双腿、快速在地面向前移动的[林]，果然得到了和预想差不多的答复。
“嗯……他们、他们过来之前，很小心地做了伪装。”[林]回答，“人类的话，如果看到聚在一起的树木，很容易产生‘这里没路了啊’的想法。所以，自然地，他们就不会靠近了。用这种方法，我们可以提前让人类远离接下来[林]要经过的地方。”
听上去是和[林]很相合的团队作战。“那么这些[林]……”李默真接着问。
“是我喜欢的那位[林]的亲人……为了能让我顺利到达新飞书店找到你，我只能求他们帮忙。实际上，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否则，大家都是不敢出现在你面前的……”
[林]唠唠叨叨说了很多，大概意思是接下来它们要去的地方也并非[林]的聚居区，而是某块连[林]如今的管理小团体都不知道的中间地带。原本重伤的[林]被严密地保护起来，并被没什么章法地胡乱治疗一气。是她的亲人假意说没希望了，放弃治疗吧，才将她从聚居区接了出来。
“现在我们和护送她的[林]同时在朝目的地赶路，万一被发现的话就糟糕了。”[林]说着，在地面上划拉的树根动作似乎更轻柔了些。“李先生，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所以，真的，真的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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