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夏露去过游乐园之后已过去一个礼拜了。这一个礼拜算是不好不坏，太阳升起的时候就上课、学习、看书，太阳落下的时候就回到寝室休息、睡觉，没有再次尝试踩在危险的边缘寻找刺激。我总是游离在日常生活与堕落地狱之间，想迈出一步却又踯躇不前退缩回来。也许有一天当我成熟到看透、厌倦这些诱惑后，我就可以回归受社会常理承认的正常人行列了吧。我如此希望着。
一天下课，我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我永远无法释怀的男人。当然，这是我与他约定好的，不，与其说是约定，不如说是我苦苦哀求他的——求你了，来见见我，哪怕只是喝杯咖啡。他总算是勉强同意了。
当我背着书包跟随人流走出教室时，我一眼就发现他了。他就站在那里，笔挺的身板，标致成熟的脸庞，一直那么清澈、爽朗，如此耀眼，以至于在拥挤的人潮中我都能一眼发现光芒环绕的他。所有从我身边经过的人在灿灿生辉的他面前都黯然失色。这些黯淡的凡人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我的视线中阻挡我与王子的相会。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明明是早已约定好了这个时候，可当他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无论我心中多少次试图让自己保持平静都失败了，我的心猛地一收紧，以我能够清楚感知到自己活着这一事实的节奏有力地跳动着。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我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他在我面前出现，那就是如同在每一个不经意的转角偶遇的心情。对我来说，这就是爱情。
我奋不顾身地穿越拥挤的人流来到了他的身边。站在他的身边，我就能绽放出最真实的笑容，所有的不快都可以抛之脑后，所有的阴暗面都会销声匿迹，所有疯狂的想法都会偃旗息鼓。在他面前，我才是最完美的。
“这么早就来了呀！”
我热情地打着招呼。
“嗯，我在想晚了是不是不方便。”
完全不会不方便，想待多久待多久，只要有你在身边，白天黑夜日月旋转都与我无关。
“嘿嘿，那既然早来了就多陪我一会儿吧。”
他没有回应，那张成熟稳重的脸上露出了成人式敷衍的表情。我并非是傻，读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既然他不明着拒绝，那我便会尽力将他留下。人都是这样罢，只要对方不明着拒绝，就会试图忽略对方的想法，凭借着自己的希望，为自己争取利益。
我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宽厚而温暖，无论何时都可以紧紧地包裹着我细小的手掌。
我带着他来到了学校图书馆底下的学生咖啡馆，这里姑且算得上是个充满青春回忆的地点吧。
我点了一杯摩卡，他也点了一杯摩卡。
他讶异地看着我，“什么时候喜欢上喝摩卡了？”
“不知不觉，感觉还不错呢。”
这是谎言，真话应该是：因为你爱喝，所以我希望明白你爱的是什么味道，我想更加接近你。
这种傻话怎么说得出口。
我和他同时搅动着咖啡，相视而笑。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他看着店内的装潢，听着正在播放的《爱之梦》，眼中充满了怀念。
“真是怀念啊，这里好像没什么变化啊。”
他叫陈翰，我人生的开始。我初识他的那一年，我十二岁，他十五岁，他是我初中的前辈，是整个学校的骄傲；十六岁那年，我考进了他所在的高中，那时的他十九岁，刚刚高中毕业进入了这所大学；十九岁那年，我一路跟随着他的脚步来到了这里。对他的眷恋就是我前进的动力。为了能与他站在一起，我不断地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也是为了能和他拥有很多宝贵的回忆。
“那当然啦，毕竟还没过去多久呢。学校里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呢。”
我二十岁那一年，我升入大学二年级，他作为这所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离开了学校。他离校毕业式的那天，我在天台上哭得昏天黑地，仿佛整个世界即将崩塌。他冲过来一把紧紧地抱住我，抚摸着我的头，安慰着我，“别哭啊，这不是告别呢。”
我紧紧地搂住他，贪婪地占有他宽阔的肩膀和胸膛，将带有他的香气的每一寸空气吸入肺中，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打湿了他的衣襟，“我把我的青春都赌上了，一直紧紧跟随你的脚步，希望能再接近一些。可是，为什么，我们之间的距离没有一点点的缩短，我还是输给了时间。我还想，再创造一些美好的回忆啊。”
他温柔地抚慰着我，轻轻地吻了我的额头，用他的双手为我擦去眼泪，深情地看着我，“傻瓜，你已经足够努力了，你成功了。我们美好的回忆已经很多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美好的未来。这是个开始，不是告别啊。加油一起去创造未来吧。”
我含着眼泪点头答应了他。那天我和他共度了人生中最唯美、最伤感的一个夜晚。唇齿相依、相互拥抱交换体温的感觉，我至今都记忆犹新。我对于没有了他的大学生活充满了信心。请再等一等，我马上就会像过去一样追上你，到那时候，我们就终将走到婚姻的殿堂了吧。
然后，我和他还是分手了。我满怀期望的奋斗，换来的只是他背弃了我们的诺言，爱上了另一个女人。但是那些我与他的青春回忆以及我对他的爱恋之情，永远不会忘却。
这一年，我二十一岁，终于如愿以偿再次重逢了他。
“对了哦！我最近日语学得还不错，应该今年可以拿到证书了，我准备去申请东大的留学资格。”
这也是谎言。日语对于我来说费尽了千辛万苦。从忙碌的学习、工作中抽出时间已实属不易，偏偏日语最基础的五十音图便难倒了记忆力不好的我，好不容易克服后，敬语的用法更是难上加难。我没有学习语言的天赋，不过所幸我依然坚持下来了，这都是凭借着我对他的执念。
他看着杯中的咖啡不停地旋转着，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回应着我，“进步很快嘛，嗯，不错，加油吧。”
这让我想起了初中时初见的他。微风吹得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照进教室内，我坐在课桌前做着习题，他站在我的面前，阳光照射进来显得他是那么耀眼，他天真地微笑着对我说：做的真不错。这种感觉回想起来，还是很不错呢。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东京？”
他在大学毕业后考上了东京大学的研究生，现在已经是一名优秀的生意人了，往返于国内与东京。不用说，我想考东大当然是在跟随着他的脚步，努力和他产生更多的交集。学日语自然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借着学日语的旗号，不就可以有更多的机会与他交谈了吗？不可思议啊，我喜欢他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了，他是我的整个青春。时至今日，我仍旧对他还抱有一丝希望。
“嗯，不出意外的话，下礼拜就回去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他的表情似乎是藏着些难以启齿的话语。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表情严肃地对我说，“这次，不是关于工作的。我要结婚了，和那个日本女人。”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仿佛是被抽空了，周围的一切都向我远去，我的世界正在崩塌。我本以为这种话他应该慎重地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的，可没想到久别后的重逢便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他就要结婚了。我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似乎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实感，我并不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结果，反而是由于天天在担心着这样的结果，终究是累了、麻木了。我不敢去思考这句话的分量。结婚意味着什么呢？两个人互相立下誓言，结交为共度一生的夫妻，两个人共住在同一屋檐下，相互扶持着，共同经营着一个家庭，养育子女。这应该是我与他的结局，而不是他和其他任何人的。我永远都不行了吗？我满怀希望地从他的背叛中重新站起来，重新再有勇气去相信我能与他不断接近。当我好不容易从过去的负担中走出来时，他又再一次摧毁了我的希望。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破坏着我的青春。
“啊，呃，嗯……是，是这样啊。”
我颤抖着托起杯子，喝下一口他最爱的摩卡，试图让自己慌乱的心冷静下来。可是这怎么会管用啊！我恨不得把这杯咖啡泼出去，把桌子掀翻。
“所以这一回，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完婚之后，我就打算把这儿的房子卖了，搬去东京和她住在一起了。抱歉啊，当初想早些告诉你的，那会忙着处理家事和工作，就没顾得上。”
他的话语与我渐行渐远，我的双耳已听不清他的声音，逐渐沉入孤独黑暗的世界。
我深爱了他九年，把自己的青春年华都交给他。为了他，我抛弃了身边所有的风景和色彩；为了他，我学习了无数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为了他，我甘愿一直跟随着他的影子。他是我的动力，他是我的全部，再没有人可以走进我的视线之中。可他，就要成为别人的丈夫了，与一个我素未谋面的、从我身边偷走他的陌生异国女人携手走进婚姻殿堂，立下神圣的誓言，相互拥吻，戴上誓约的钻戒。这就是意味着真正的结束了吗？我不能接受，我不想努力到最后终究只落得我一个人的下场。
“嗯嗯，没事啦，这件事很重要呢。不过确实不够意思啊，毕竟我们……都那么多年的交情了。”
我的话吞吞吐吐，有一种微妙的尴尬弥漫在我俩之间。
“嗯……呃，是我的不对。作为赔罪，今晚请你吃饭吧。”
事到如今，只好能留他一会是一会罢。
我和他静静地喝着咖啡，本来满腹的久别重逢的话语此时此刻都已然无法说出口了，那些在脑中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被现实击得粉碎。
这算是告别了吧？我看着他，那是一张我将来再不会再见的、象征着青春的脸庞。一般来说，告别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好呢？
“你最近工作还好吧？”
“嗯，就那样吧。再过几年的话，应该可以升到总经理了。”
“嗯，你还是那么厉害啊。”
他浅笑了一下，他心里一定很高兴，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优越的成功者，“哪里哪里，还差得远呢。”
“哪里，你太谦虚了。你从初中开始就是学校的骄傲啊，到现在也一直都是。”
你也是我不断前进的动力啊。
他不胜抬举地笑了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可没过去那么顺利啊。”
“你一定可以的啦！”
沉默，这样的对话实在是没有任何的营养。
“对了！陈翰，你还记得吗？原来学校里那颗超大的樱花树，去年春天我回去的时候，看它开得可茂盛呢。”
“啊，呃……”陈翰似乎有些尴尬。
这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那棵樱花树好像是他毕业以后才移植过来的，“不好意思，你好像没见过那棵樱花树。好奇怪啊，记忆中总觉得你是和我一起看过那颗樱花树的。”
“可能是记忆的偏差吧。你还记得那个从不洗头，只穿衬衫的李老头么？唉，那时候上他的数学课可有意思了。”
我多么想应和地说：是啊，是啊。可是我却说不出口。这些是我们未曾一起经历过的，属于我们彼此个人的记忆。
他的表情有些落寞，“是啊，我忘记了。我毕业那年，他就跟着我们一起退休了。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去看看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还活着没啊。”
仔细一想，这还真是悲哀啊。他与我已经没有未来了，那便没有再去谈论未来的必要了，可当我们试着去寻找一些共同经历过的回忆时，却遗憾地悟出，原来我们真的没有多少可以细细品味、相互谈论的回忆。终究，他只是我青春年华时苦苦追寻、遥遥远望却根本无法企及的天边的星星，我可以去到无限接近于天空的地方，却注定无法与他并肩而行。那些给予我美好回忆的、与我一同品尝冰淇淋、与我共赏樱花、与我共游公园的那个陈翰，并不是眼前的他，而是我用情欲的泡沫吹出来的、只存在于我个人记忆中的肥皂泡罢了。
“我们，这就算是告别了吧？”
“嗯。”
“你啊，肠胃不太好，记得按时吃饭啊，不要一直忙着工作。”
“嗯，好的。”
“还有哦，你多锻炼身体啊，你这身板可是要保持健身的哦。”
“放心吧，我会努力的。”
“嗯……”我想不出什么了，这些事情，他的妻子都会叮嘱他的吧。我又何苦去操这份心。
“我们，就此别过吧。愿你有美丽人生。”
终于，他不再对我说，这不会是告别了。甜蜜的谎言没有了，背叛诺言也不会有了。不知为何，我却十分地失落。我宁愿再次被他欺骗，再次被他背叛。
青春，真是令人痛恨的一个词。歌颂青春的人都应该拉出去就地枪毙十分钟，然后把他们吊起来挂在高楼的顶上供众人围观——这就是歌颂青春的下场。让他们的肉体被秃鹰叼去，让他们的尸体被阳光暴晒，发出浓重的臭味和腐烂的气息。这就是青春的味道。
那么，罪恶的、恶心的青春，就此落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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