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修女们点亮的圣光渐渐暗淡下去，痛苦的呻吟也一点点停息了，偌大的礼拜堂再次沉浸到漆黑的夜幕中。一声惊雷穿破呼啸的狂风，紧随其后的瓢泼大雨无情地冲刷着废弃的隐修院。
丽贝卡颤抖着抬起右手，从下方握住了我的手腕。这时我才发现，她原本白皙的手掌已经磨得伤痕累累，大概是她用手从病房一路爬到了这里所留下的痕迹。
“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其实是塞尔兰德的贵族——黑蔷薇伯爵的小女儿。现在，你是这个国家，甚至可能是整个世界上第二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所以，我应该称你为‘黑蔷薇大小姐’？”
“不，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我的家族早已不复存在，身世和地位都已经不重要了。”
丽贝卡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十几年前，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被送到了这里。当初，我的父亲，也就是黑蔷薇伯爵，称我需要学习道德和礼教，便带我来到索拉斯公国，来到这个隐修院，希望我在这里读书，学习。哎，那个时候我大概比你还小呢。”
我虽然很想解释一番自己一点不小，变成这副模样纯属意外，但我终究还是不忍心打断她。
“不过，在我来到这里仅仅几个月，黑暗便降临到了塞尔兰德。在大灾变中，我的家人……无一幸存。”
丽贝卡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大灾变？是地震吗？还是怎么？”
我问道。
“你不知道？嘛，你是克拉肯海妖吧，我们人类的事情，你不知道倒也正常。”
她再次笑了，用手揉了揉我那光滑的腕足。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当时的情况，但幸存亲历者估计也寥寥无几。当时正值晚春，就像现在一眼，混沌魔力从深渊中涌现，瞬间便浸染了整个王城。无数的骑士与圣职者与混沌魔力作战，却几乎全军覆没，皇城失守，最后才勉强保护皇族逃到了索拉斯避难……”
“混沌魔力？那到底是什么？”
我好奇地问道。这个名字难免让我想起先前的病患们，想起刚刚消灭的怪物体内散发出的黑暗力量，想起那些未知的恐怖异形所使用的黑暗神术。
暴风雨从破碎的窗子里漏到屋内，凉风裹挟着雨点吹在我的脸上。我稍微移动了一下身体，尽可能地为丽贝卡与气息奄奄的西露德两人挡住风雨。
“其实，我曾经并没有亲身感受过。但我听说，那是来自深渊的邪恶力量，它会侵染一切，腐化一切，吞噬一切。索拉斯的太阳骑士团汇集着帝国最精锐的力量，骑士团里的太阳骑士们不惜一切代价，建立起了一道光辉屏障，将不断扩散的混沌魔力阻挡在了索拉斯的东侧。然而，皇城被混沌魔力彻底吞噬殆尽了。”
讲到这里，丽贝卡轻轻摇了摇头。
“我曾经有一个哥哥，也就是黑蔷薇家的长子，他年纪轻轻便凭借高超的武艺担任了太阳骑士团的团长，留在了索拉斯。他原本有机会活下来的！可是，他却在大灾变来临之际，主动带兵前去讨伐混沌魔力，最后再也没有回来。然后，我的家里，便只剩我自己了。
“说来也可笑，当初父亲把我送到这里时，我还不情愿地哭闹了很久，没想到这却让我逃过一劫。真是难以想象，他们那时一走，就是永别……自从听到噩耗时，我便稀里糊涂地当上修女，不料一晃十多年就过去了……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丽贝卡渐渐语无伦次，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过随后，她竭力睁开眼，看着我道：
“小莫希，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我点了点头。
“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混沌的魔力已经将这里吞噬了，我们无路可走，无处可逃。而你——”丽贝卡的语气一振，“我曾经认为，你们克拉肯，就像书中说的那样，是恐怖的食人妖魔，但自从认识你之后，我才明白，即使是非人种族，也可以拥有一颗人类的心。”
“难道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人类！？”
我有些惊讶地问道。
然而丽贝卡竟露出了一丝自豪的神情。
“嘿嘿，那当然，毕竟无论是生理反应还是魔力特质，你都和人类完全不同。按照书上的说法，你们本来就是生活在深渊中的种族，对同样潜伏于深渊混沌魔力有着强大的抵抗力，现在看来果不其然呀。你刚才沾到了凝聚着混沌魔力的粘液，居然依旧安然无恙，真是了不起的种族啊。”
安然无恙？咱的眼睛差点瞎掉耶！
我默默吐槽了一句。然而丽贝卡掀起了她的衬衣，露出了腿部，眼前的景象让我我感到一阵头晕。
在她洁白的肌肤上，紫色的肉瘤突兀地肿胀着，扭曲的血管深深侵蚀着肉体。
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厌恶……
“你，你生病了！我马上去找医生！”
“不，这根本不是医生能够办解决的事情。当我沾上粘液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命运终究无法改变，我总算能够与家人团聚了。但是，你不一样，你曾一度成功躯干了侵染我的身体的混沌魔力，你有这份力量，你可以挽救他人。”
突然，丽贝卡的身体弛了下去，声音也变得浑浊。
“莫希，请允许我拜托一件事情。向东走，去索拉斯，去帮帮那里依旧与混沌抗争的人们。对了，这是你的东西，好好拿着。愿你得到，光辉的指引……”
丽贝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从口袋中掏出那个装满价值连城的珍珠的小瓶子，放在了我的手中，随后便松开了手。
仰望窗外，朝阳已从东方冉冉升起。丽贝卡与西露德两人抱在一起，永远地沉睡在了这个曾经如家一样温暖，却在瘟疫中毁于一旦的隐修院中。
真正的离别，不是桃花潭水，不是长亭古道，只不过在同样洒满阳光的早上，有人留在了昨天。
到最后还是谁都没能拯救……
我脱去了被浸染得殷红的外衣，纵身跃入隐修院后方波光粼粼的湖水中，让血污从身体上渐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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