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湖水中一呆就是几小时，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彻底洗掉了衣服上那些战斗带来的污秽，也让五味杂陈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恍惚之间，我的头脑中又一次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有时候，我真的非常不理解你们人类。同样的危机，有些人互帮互助，有些人确自相残杀。哼，有趣。”
“你闭嘴。”
我对海妖领主苏醒的灵魂怒斥道。
“区区人类，还想命令我？呵，看在你这么努力地对抗着混沌的份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听哪个？”
海妖领主的声音多了一丝傲慢。
“当然是好消息。”
“好消息嘛，那些被感染的修女们，包括刚才的那两个女人，其实并不会死。遭到失衡的混沌魔力缓慢侵蚀的生物会患上致命的疾病，但直接浸染在如此级别的混沌魔力之中，反而不见得会致命。”
“那坏消息呢？”
“她们会经历比死亡更加恐怖的事情。混沌魔力会让肉体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感染，畸变，融合，癫狂，甚至最后成为无差别攻击一切的活尸。你以为‘恶魔’是怎么来的？哼哼……就连我们海妖也逃不过这般命运，更何况弱小的人类。”
“那有没有，什么预防的方法？”
“对于人类很简单，改造成我的同族就可以了。那个女孩也和你说过，我们克拉肯海妖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抵抗混沌。当然，如果被侵染到深处，就算是海妖只能将其抹消。”
“把人类改造成海妖？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切，你们人类遇见超出自己认知的事情，便觉得其不可能。水是生命之源，只要能够精确操控构成生命体的水元素，便可以任意改造生命。都怪你，把咱提前搞醒了两百年，魔力根本没恢复多少，否则早就把那个村子里和隐修院里的人类们全部改造成我的海妖眷属了，哼哼哼哼……”
讲出了这般令人惊诧的事情后，海妖领主的声音立刻消失在意识的海洋里，只留我一人惊愕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哈哈，既然我们灵魂融合到了一起，那想要伤害无辜的人们，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虽说即便是现在的融合状态，我也绝不是海妖领主的对手，她随时可以夺走身体的主导权，但我大不了还可以和她同归于尽。
我用力咬了咬牙。
当然，我还是希望能够找到将我和海妖领主的灵魂分离，再将身体变回原状的方法。虽然希望渺茫，但至少要试一试，因为那本名字非常复杂的书里提及过由炼金失败引发的类似案例。
再不济，干脆就和海妖领主搞好关系，说不定她哪次一开心，就主动想办法把我的身体还给我了。
事不宜迟，就算有再多的不舍和留恋，也必须离开这里了。
穿过荒废的小花园，路过空无一人的病房，我来到了过去两个月间每天都会来过的餐厅。正午时分本应熙熙攘攘的餐厅如今一片沉寂，唯有明媚的阳光依旧透过窗子，照在擦得干干净净的长桌上。厨房的门没有锁，我推门而入，扑鼻而来的是熟悉香料的气息。
厨房的案板旁边堆放着许多新鲜食材，等待着被制作为美味佳肴。我找来一块粗布方巾，将尽可能多的面包和熏肉堆在方巾中，四角系在一起，打包成了一个包裹。
来到书库，那里依旧保持着我昨夜离开时的样子，未烧完的蜡烛头凝固在烛台上面。我拿起那本《奥术在生命操控领域的理论与应用》，随后又钻到了书堆中，一阵折腾，挑选了几本同样是讲述奥术魔法与炼金相关的，被教会视为异端学说的书籍。我掰下蜡烛头，带着几本书，离开了书库。关上吱嘎作响的陈旧大门，我将门闩紧紧插住，用蜡烛头在大门上写下了歪歪斜斜几个字——“贵重物品”。
最后，我回到了病房，取下了那条多萝西送给我的连衣裙，细致地叠好，和书本一起放进了另一个包裹。
不知不觉间，距离与兄妹二人分别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恐怕那些疯狂追杀我村民们不会放过他们二人，如果他们在我离开后也能毫发无伤地成功逃离那个被海雾笼罩的村子，可再好不过了。
物资收拾妥当后，我又找到一根形状合适木棍，拿出那根折断的鱼叉，将铁质的叉头拔了下来，插在木棍上，让两个沉重的包袱可以系在鱼叉上面。
是时候该离开这里了。不过在走之前，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我再次进入了厨房，凭借记忆找到了地板上那个被藏起来的暗门。搬开暗门，躲在门下的几只老鼠仓皇跑开，木制的台阶将我引入了尘封的酒窖。
曾经于此幽会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修女们酿造的烈酒依旧醇香。我拧开一只木桶上的龙头，蒸馏过的烈酒汩汩涌出。
我轻轻挥手，一股气息浓烈的水流在我的指引下，徐徐飞出酒窖，在厨房中形成了一只巨大漩涡。松香，干柴，燧石，火镰，被烈酒的漩涡轻松托起，环绕在我的周围，跟随着我来到了尸横遍地的礼拜堂中。
“安息吧。愿你们的灵魂能够飞往一个没有怪物的侵袭，没有疾病的痛苦，没有宗教的压迫的世界，真正自由自在的世界。”
微笑着的光之女神像被映照得赤红，我匆匆离开了礼拜堂，留下了身后的滚滚浓烟。
浓烟笼罩下的晚霞与火光交相辉映，天边一片绯红，仿佛在谱写一曲悲剧的尾声。我挑着包裹，第一次踏出隐修院的正门，走上了通向东方的小路。刚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一块黑色石碑上刻着一句话：
“愿女神的光辉庇佑你。”
“切，庇佑了个寂寞。”
我半开玩笑地自言自语道，用手揉了揉湿润的眼角，便头也不回地向着浅浅的月亮升起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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