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吗。”
在莫德特简短且多有含糊的“陈述”结束后，耶露莎的反应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既没有惊诧也没有怀疑，既没有质疑也没有畏惧，在面对那能够让绝大多数旧世界人忌讳莫深的陈述面前，小人那略收着下巴、双手环胸的姿势没有动摇。
“这就是你的所有理由了吗？”
甩了甩那人类难以拥有的柔顺发丝，耶露莎轻轻的哼了一声：
“这种理由不足以说服我，驳回。”
“我看你是没有意会到其中的危险性，想想看那天晚上的场景吧，我若是太过于激动地话，那种场面就会变成常态——”
还以为是自己那为了掩盖细节而故意模糊化的说法误导了耶露莎的理解，莫德特稍筹措了下词汇，准备用事实来进一步阐明其中利害。
自己这天生缺乏稳定性、病态的天性会造成怎样的惨剧，莫德特在过去的人生里已经品尝过不止一次了。
“停！你或许有着你的担忧，但我只阐述一个事实。”
但耶露莎的态度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来的强硬。
“你说你自己是天生的恶魔，是天生的杀人魔；可我被你杀死了吗？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修女们被你杀死了吗？这座城市里有任何无辜之人被你撕成碎片了吗？”
指着莫德特的鼻尖，耶露莎如此诘问道。
“...这得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无辜’，如果你所说的无辜仅指那些无害的妇女儿童的话，倒是没有。”
“那你有曾为了一己私欲而对任何与你无关的人举起武器吗？”
“...这得取决于你如何定义“私欲”，在以前我主要受凡德尼兰大师的指挥从不主动展开行动。而在离开城邦后，我的佣兵任务也以侦查、探索为主——不过旧世界的佣兵世界，过分贪婪的家伙不少。”
自离开城邦后开始计算有111个。
莫德特的很清楚的记得自己亲手堆积起的尸山中的尸体数字。
当然，经过昨晚一战，这个数字可能已经翻了三倍还有余。
“那就足够了。无论你是天生的恶魔还是天生的天使，现在的你都是无害的。”
耶露莎那坚定的语气令莫德特一愣。
“而既然是无害的、不与我的目的相悖的力量，我就一定要团结，哪怕死缠烂打也要团结。更别说这种力量还来自于像你这样因为一些臆想与怀疑就随波逐流的人。”
看着耶露莎那激昂的模样，莫德特不由得回想起了那座远在北方的凡德尼兰城邦，回想起了在其中生活着的人们。
他们心底有一种力量。
有一种莫德特迄今为止都未曾彻底明悟、理解的力量。
“反抗可能会灭亡，但不反抗一定会灭亡——这就是我们非人种族在过去数百年间在你们人类帝国的统治下所学习到道理，你害怕你的存在带来威胁？那恐怕只是借口吧，因为既然大恶魔没有被远征杀死，那么其他同样在第三次辉煌远征中被杀死的9只【混沌支配者】也很有可能没有被彻底杀死。”
“这意味着什么，你这个‘恶魔接触者’应该比我更清楚。”
没错。
莫德特非常清楚耶露莎的意指。
“混沌魔军由混沌支配者指挥，而混沌支配者又由那唯一的魔物、魔鬼与恶魔之王统治。每当混沌支配者们自深渊之心中迎出他们的领主、国王与皇帝时，混沌魔军便将在命令下开始入侵——此之谓【混沌入侵】，秩序生命与秩序世界的千年噩梦；混沌黑潮将从黑山涌出以席卷天空与大地，直到最后的秩序也在混沌中湮灭。”
瞥了一眼远处那对二人间的骇人对话丝毫不知的人群，莫德特就像是感叹命运的残酷般继续说道：
“你说的没错，普拉达克和它的新混沌魔军正在策划着第三次混沌入侵，再次攻击旧世界...或者说，只要9位混沌支配者聚齐，那么这个结果便是必然的因果之果。”
嘭！
“那你小子他馬的还有脸浪费时间？！”
以一记漂亮的下踩侧踢命中莫德特的小腿，耶露莎的额间仿佛都要因为愤怒而冒起青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魔军真的要发动混沌入侵，整个旧世界都会因此而陷入战火，没有人能够逃掉，就算你再如何逃避这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你的无作为并不是为了保护城邦、保护那些曾经对你好的人；而是在平白浪费拯救更多生命的机会，将城邦、乃至整个世界推向死亡！这么做反而让你真的成为了没有同理心的杀人魔！”
“从现在开始我不允许你再说任何借口，在这里的一切暂告段落之后，你必须和我一起前往城邦，就算当个小兵也好，你必须得做点什么。”
“不然你会后悔的。”
......
面对耶露莎那仿佛怒其不争般的连珠炮下，莫德特彻底的败下阵来，唯有沉默以对。
他本就不是个习惯正常社交的人，更别提这种辩论了。
最重要的是，莫德特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凡德尼兰城邦的这下意识的排斥心理究竟出自何处。
是对将城邦牵扯入自己和恶魔之间的协约之中的恐惧吗？
是因为打击后感到无法融入原先的生活环境了吗？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害怕见到凡德尼兰老师那张永远皱着的、令人有些忍俊不禁的脸呢？
但无论如——在小人的狂轰滥炸之下，莫德特那多少有些开始动摇的心决定作出妥协：
“好吧，我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不讲道理的人。我承认你所说的确实某些问题确实是困扰我许久的疑问，我也希望通过做出改变来得到答案。所以我答应你，我会和你前往城邦，但我得保留抵达后自由选择日后去向的权利。”
“成交。”
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耶露莎对于莫德特的让步没有进一步的讨价还价，而是顺水推舟一般的答应了下来。
总感觉这件事最后不会那么简单。
看着小人脸上多少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莫德特总有种自己多少上当了的感觉。
“失礼！哈尔根大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二人之间的对话已经告一段落，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莫德特身后来回踱步踌躇的士兵见机插到了莫德特的身边，略有些僵硬的向莫德特敬了个军礼。
“啊，抱歉让你久等了。这位耶露莎小姐脾气不太好，安抚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是艾克塞阁下找我有事吗？”
早就察觉到了士兵那在自己身后游离的视线，莫德特的侧过身如此向士兵发问道。
至于小人的咋舌声，那自然是被年轻人无视掉了。
“是的，艾克塞大人想邀请您参加待会内城举行的会议——市民议会的大人们想要讨论城邦的未来行动策划。”
抱歉，那种除了勾心斗角和互相假笑以外没有任何其它要点的所谓会议我不会再去了——差一点，莫德特就诚实的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口了。
在莫德特心底，真正的“会议”应当是合众为一的，是大家一起分享、讨论自己对于一个共同目标的努力的行为，而不是你为了这个而他为了那个的分赃手段大会。
轰咔——！！！
就在莫德特在心底飞速思考着该如何体面的拒绝掉、或者起码缩短这一折磨的时间时，巨大的闪光伴随着滚滚升起的浓烟自萨里斯垒的城内猛地腾起，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爆鸣声让所有位于萨里斯垒城郊的士兵们都为之一震。
“有不自然的元素魔力波动，是魔法术式。”
耶露莎的语气中满是凝重。
“有魔法师侵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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