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葛仙妮小姐懂炼金术，而且非常精通。这位命中注定不能留名史册的女炼金术士，为什么会出现在勃兰登堡-库尔姆巴赫边疆伯爵“炼金术士”约翰的城堡中——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跟“猫为什么喜欢跟老鼠住一起”那样明显。
乔蒂·索伦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绰号“炼金术士”的约翰（John De Alchemist）。如果你要相信历史书的话，这位大人的妻子是一个名叫芭芭拉的女人，是萨克森-威藤堡公爵的女儿，和边疆伯爵住在另一个气度恢弘的城堡里。自从约翰的长子鲁道夫死去后，孤僻而贪婪的“炼金术士”接连生下了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刁蛮。当然，乔蒂的名字不在此列。
乔蒂的母亲是一个阴郁的英格兰女人。那位大人大概以为，只要将一座小城堡赐给她，跟对待其他情妇一样，让她有足够的饲料，有足够的仆人和首饰，就能够牢牢地将她拴在勃兰登堡家族的马车上，甚至不用许诺名分。不过，英王亨利五世彪悍的军人血液似乎也在他远方的亲戚身上燃烧着——在这位母亲的心里，乔蒂显然应该值上更高的价码。
“勃兰登堡可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选帝侯！而约翰这个男人居然拱手将这个权利让给了无知的弗雷德里克！不，我的乔蒂，要知道，你的父亲在摄政时期曾经握过极大的权柄——这些本来都应当是我的，我们的！你那些愚蠢的姐妹们一个都别想得到！”
乔蒂耸耸肩。
对于母亲的歇斯底里，这个小姑娘已经彻底厌倦了。她张开缺牙的嘴巴，趁着母亲不注意的时候做了一个鬼脸。
“啊，我要得到洛葛仙妮女士的哲人石，懂吗？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小白鸽。哲、人、石！”母亲叫嚷着。
二
“不要动我的蒸馏瓶！直到我允许你碰它为止！”
两年来周而复始，洛葛仙妮的炼金术课程总是以这么一句喝斥开场。乔蒂狡猾地打量着老洛葛仙妮的脸色。老小姐偶尔会露出能跟管家里普雷端来的热猪肝混为一谈的脸色——在课程开始后的一个沙漏的时间之内。非常准时，简直就像每年夏末的最后一天从山下的村庄里传来的腐尸臭气般准时。
洛葛仙妮下课的时候也同样准时。每隔两次掉转沙漏的时间，老小姐就会严肃地将手里的矿石放回古老的容器里，庄严地拍着手，招呼阿尔文·里普雷过来，带索伦小姐回自己房间里喝茶。
乔蒂已经九岁了。她对老洛葛仙妮传授的每一个诘曲聱牙的单词了如指掌——意思就是说她如同了解自己的掌纹一样了解那些炼金术语，简单点讲，那就是根本不了解。
乔蒂·索伦小姐，她的心思从来不会放在近处的事物上，比如说掌纹什么的，那太复杂了。她渴望了解那些远方的事物，比如说战争，比如说政治，比如说——
弄些草药。
“草药？”
阿尔文·里普雷挠了挠脑袋。他是管家老里普雷的独生子。
“小姐，我知道了。如果您真的需要的话，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给我们帮助。只是草药？不需要更多的……比如说摩尔人的毒物和阿奎那的神学导论之类的？”
“那人是个女巫吗？”乔蒂尖声尖气地问道。在过去数百个深夜里，曾经在城堡供职的侍女们毫不含糊地灌输给索伦小姐不少鲜活的思想——就像她们粗鲁地打开尿壶，面不改色地往里面冲倒热水一样——所以有些时候，你必须原谅乔蒂的脑瓜子里装满了黄澄澄的奇思妙想。
你知道，我们的世界里就是充满女巫和荒野里的杀人狂魔这样的传说。尽管爵爷们对这些传说视而不见，爵爷的女儿们却可以从侍女们的闲谈里偷来大量的谈资。
女巫和草药，真是带劲儿。乔蒂心想。女人怎么可能整天待在烟熏火燎的工房里，用娇嫩的手（虽然乔蒂本人的手既不娇也不嫩，相反还留着与城堡窗外藤蔓搏斗的痕迹，每年春天增加一道疤痕，现在一共两道）来调和宇宙的秩序，追求贵金属的生成，最后还得在工房的祈祷室里为金子向天主大呼小叫，这尤其让乔蒂受不了。
“女人，当然还得坐在扫帚上面飞来飞去，戴黑帽子，穿很短的黑裙子，从嘴巴里吐出神奇的草药。没准到你年老的时候，就能一边吐草药，一边吐出烂掉的牙了。”
没错，这比当什么炼金术士有趣多了。
乔蒂心想，重点是——
我才不想利用瓶中的鬼怪精灵（Homunculus）什么的来生孩子呢！
三
洛葛仙妮老小姐并不是傻子。她当然很清楚索伦家族聘请自己当家庭教师的目的。早在辖区的农民发动暴乱之前，洛葛仙妮就来到了炼金术士约翰的城堡——那时候的约翰·索伦（在库尔姆巴赫时，他的名字拼写是约翰·霍亨索伦）还是个热衷炼金术研究更甚于管理国家的家伙，当然，现在也是如此。
“不过是个对炼金术一无所知的家伙，”洛葛仙妮如此评价，“在提取绿狮子的过程中，灰狼啃掉了他的精髓。这大概就是后来约翰家一直生女儿的原因吧。”
洛葛仙妮给约翰留下了一颗红石，就离开了边疆伯爵的城堡。几年之后，那个疯狂的英国女人在法兰哥尼亚（Franconia）附近找到了洛葛仙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她请到了索伦城堡。
洛葛仙妮当然知道，英国人的眼睛正盯着她兜里的哲人石。不过，她总是装作不知道——只要看在每年500个银币的分上，对了，还有免费提供的一切研究和“抚养”用品。
这个家里没有纯粹的炼金术士，只有狮子（♂）和狼（♀），不，除了一个人之外。
要在这个炼金术家庭里找到一个对哲人石完全没有兴趣的人，那大概就是乔蒂·索伦小姐了吧。
洛葛仙妮安静、优雅地坐在自己高高的导师凳子上，不过渐渐地，她开始感觉到凳子上长了好些细小的尖牙齿。
老小姐不安地扭动了下臀部，装作不经意地将目光瞥向一旁的沙漏——紧接着她敲击炼金桌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了，很快，一个更像发自被喝醉酒的男仆踩到的**嘴里的声音响彻东塔楼的上下：
“乔蒂——已经超过喝茶的允许时间了！”
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乔蒂已经攀着窗外的常春藤跳进了东塔楼，在古老的螺旋楼梯上摔了一跤。洛葛仙妮的叫声还没从城堡里到处铿锵作响的盔甲上消失，乔蒂已经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家庭炼金教师的面前——呃，是几乎完好无损地……除了被撕下一大半的拖地长裙之外，当然，这不重要，对吗？
洛葛仙妮两手叉腰，嗓子眼里咕咕作响，活像只塔楼上的老鸽子。
“乔蒂小姐，让我来猜猜看——接下来你大概会非常得体地告诉我，这身裙子是为了跑跳方便而自己动手撕下来的吧。”
“哦，萝柯西小姐，你知道，裙子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麻烦。我必须用到炼金术才能将它们分开，或者撕成碎片。”
“不，乔蒂小姐，我的老炼金术可不是用来派这种用途的。你知道，你的母亲和父亲……”
乔蒂拼命摇头，彷佛脑袋前面飞着一大群马蜂。
“我知道，我知道。我可怜的老萝柯西。你永远不必非得为着别人而勉强自己。”
“我知道你的小脑袋在打什么主意！不对！乔蒂小姐，我恐怕你这辈子也逃不掉炼金术的诅咒了，耍赖和搞小动作都没有用。我要提醒你，我——巴伐利亚的洛葛仙妮，对炼金术的奥秘了如指掌，你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吗？”
“什么？”
洛葛仙妮装腔作势地干咳了一声。是时候了，她心里嘀咕着说，是时候让这个疯丫头见识到炼金术最神秘的一环了。
“意味着生命、物质和星辰的平衡，通过我这里能到达玄妙。乔蒂小姐，要是你知道整个神圣罗马帝国有多少人渴望得到这股力量的话，你多少会对我表现得更尊重一些。”
“哦，可怜的萝柯西。乔蒂一直像尊敬厨房里孕育万物的酒壶那样尊敬您。”
“以我头上的万能博士尖头帽发誓，这个跟尊敬绝对是两码事！”
洛葛仙妮终于压下了心头的一口气——看在银闪闪的500马克的分上，还有看在提供食宿和秘密房间的分上，她心里嘀咕着——
“那么，乔蒂小姐，请拿出您的炼金手册。今天我们要上的课程是——狐狸的奥秘。”
“这听上去很妙，不过，似乎不太像炼金术的功课嘛。这个课程索伦家的猎手们应该会更在行。”乔蒂尖刻地指出。
洛葛仙妮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用手轻抚着自己的额头。
“乔蒂，我知道你上暗语和密写课的时候在打盹……所以这次我再重复一遍，‘狐狸’是个暗语，记住了，乔蒂。跟‘灰狼’代表金属锑一样，‘狐狸’代表的是红色的石头，这颗石头——实际上经常是种粉末——我要称之为‘哲人石’。”
洛葛仙妮盯住乔蒂的眼睛，心里很在意这个了不起的词语会不会引发乔蒂的兴趣。
她失败了。乔蒂的眼神空荡荡的，对那个伟大的字眼似乎毫不在意。
“哲人石？”
乔蒂反问的语气简直就像往蛤蟆身上烙煎饼，让人听在耳朵里都感到疙疙瘩瘩的：
“哲人石这种东西，跟草药学比起来，哪个更厉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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