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寺」郊外的裸露山地战火纷飞。
尽管迎来两位援兵，我们依旧在「十字军」和「虔信者」的火力下节节败退。雪绘将魔法盾甩得跟救生圈似的竭力保护大家，我和刘蕊学姐分别负责远处和近处的敌人。住持小姐连跟上我们都很勉强，艾丽莎也一样，说到底她本来就不擅长战斗，被学姐阻止自爆后——虽然这样说很过分，她有点成为了队伍的累赘。
这时，我注意到一个十分怪异的现象。
十字军源源不断地朝刘蕊学姐冲过来——看似如此，但事实上他们的目标是在学姐的掩护下乘魔法阵撤退的艾丽莎。明明艾丽莎可以说是我们之中最弱的，明明她应该最没有威胁，但她的仇恨值却比其他人都高。
犹如整只军队以消灭她为最优先事项。
说起来，艾丽莎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韶关？印象中她可是宅一整年也不奇怪的类型。
「！」
「哎呀~这可有点难办呢。」
以西门彼得为首的虔信者们提取书页中的文字排列成魔法阵，召唤出一条通体由岩浆构成的火龙，以燃尽世间罪恶的气势向这边扑来，隔着十来米都能切肤感受到那股灼热。负责殿后的刘蕊学姐没法用匕首解决这个大块头，而我和雪绘忙于应付两侧包抄过来的十字军士兵无暇抽身。
正当我咬牙准备施放「资讯爆发」时，住持小姐脚下的金莲状魔法阵一闪，突然紧急制动跟慢自己十余米的艾丽莎和刘蕊学姐并排飞行，同时将手心朝向后方袭向的火龙。
「『菩提树下』」
以她的手掌为中心展开了一张淡黄色魔力薄膜。下一瞬间，火龙的头部与薄膜接触并直接穿透，然而穿过去的部分由危险的高温岩浆变成了四散的茉莉花瓣。不仅如此，打在薄膜上的魔法弹变成了花粉，魔力光束则化为七彩光芒散去。
「咕…！」
然而住持小姐很快就面如金纸，似乎在忍耐着某种痛苦，淡黄色薄膜在维持四五秒后出现龟裂，紧接着被新一轮魔法弹轰炸击碎。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要问为什么，真正的援军在这时终于赶来。
十余个身影从头顶飞过，展开数个大型魔法盾代替住持小姐挡下了宗教派的火力。
「帮忙拖延时间真是多谢了。」
「接下来由我们进行掩护，你们抓紧后撤。」
「你们好慢耶！不是早就到韶关了吗？」
「没办法啦社长~光是找你们就花了不少工夫，途中还偶遇『苍穹陨落』的同仁。」
援军中有不少熟识的面孔，持双枪向与敌方火拼的助手小姐，指挥绘制集体魔法盾的解说员，久违的「保镖」也在其中，不知为何还有身穿黑色紧身衣向十字军踢出真空斩击的「苍穹陨落」成员。
在我们撤退的前方不远处，一扇类似传送门的东西凭空打开，某位扎着及腰单马尾的御姐从里面探出头朝我们招手。
「肖瑾！雪绘！来这边！」
陈可儿！连她都来了？
我，雪绘和刘蕊学姐护送艾丽莎和住持小姐低头冲进那扇门，其他人也边打边退地朝这边过来。
然后，我发觉自己身处一个似曾相识的空间。是上次去位于美国的「苍穹陨落」总部坐的那架超音速飞机的客舱。陈可儿穿着那件将她的身材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的连体紧身衣，正在指挥部下进行起飞准备。
「陈可儿，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提防『爱国会』那鬼鬼祟祟的行动的又不止你们『荒原野草』，我们也早就有向韶关派遣人员。嘛，不过这架宝贝飞机倒是在得知你们发生状况后才紧急调过来的。才，才不是为了你们『荒原野草』呢！只是保护我心爱的肖瑾而已！别误会了哦！」
呜哇…何等露骨的傲娇，雪绘也在一旁苦笑。
「嘛，先不扯闲话，虽说我也很想跟『虔信者』过招，不过今天若是恋战恐怕难以脱身。后面的人都来了吗？『苍穹陨落』的字典里可没有点名这一说，拖后腿的家伙被自动视为离队哦。都到了？那就找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驾驶舱，关舱门准备起飞。」
舱门缓缓合上。下一瞬间，飞机如同褪下一层隐身衣，从机头、三角形双翼到机尾逐渐暴露在宗教派的视野中。他们纷纷向飞机集火。
「打开防御术式！」
但是，如鳞片般密集的方形魔法盾浮现出来，布满整个飞机外壳，将宗教派的攻击弹开。同时发动机开始运作，喷射出夹杂着魔力光芒的火焰。
「我说陈可儿，这里是崎岖不平的山地哦？真的可以直接起飞吗？」
「尽管放心吧，这玩意儿可是在协和号的基础上运用魔法加工改造出来的大型纹装，是我们『苍穹陨落』自豪的技术结晶，连原地起飞都做得到！」
她的话音未落，满功率的发动机打向下方，飞机犹如刚学习飞行的雏鸟，颠簸着从地面升起。
「为，为什么飞机会向前倾啊！好恐怖耶！」
「因为发动机位于偏后的位置呀，开始阶段机头向下沉是正常的，待会儿就会调整回水平了。啊，还有起飞时的加速度跟火箭发射差不多，为避免闪着腰请各位靠着椅背握紧扶手。以上，祝大家旅途愉快。」
就这样，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我们沐浴在公教的火力中冲上夜空，离开韶关的同时也结束了充满玩心的圣诞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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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后，我们降落在原「阿波罗之轨」，现「荒原野草」结社本部附近的空地，乘电梯进入地下建筑群。
二十六根巨大的钢筋水泥柱直插地底，之间还架设着连接桥，堪称一座宏伟的地下都市。不必说，单凭现代科学技术根本无法实现这种高难度工程，即便有充足资金搞不好建着建着就会引发地震。这是科学与魔法的共聚物，是雪绘他们对魔法之实用性的完美诠释。
我并非第一次来，所以不像以前那样激动，不过倒有大约两人是首次见识。
「呜哇~肖肖快看，那里有座室内工厂耶！」
「嗯，这个加固术式是东正教的风格呢…设计和施工人员中也有宗教派的吗。」
从电梯间出来走在透明长廊中的时候，刘蕊学姐就像见学中的小学生兴奋地朝周围指指点点，艾丽莎则以严谨的学术眼光分析着建筑物的构造。
我们正前往会议室进行对罗马公教的举动的对策讨论，因此眼下并没有参观的闲情逸致。本来她们作为新客稍微兴奋点也情有可原，然而期间刘蕊学姐全程紧紧挽着我的手，艾丽莎也一副很自然的样子走在我身边，使得另两位似乎有若干不满。
「…肖瑾，麻烦解释一下。」
可爱的小白兔雪绘变身为凶恶的野兔瞪着我和学姐！下一瞬间就要冲上来把我啃得稀巴烂的样子！
陈可儿也板起脸，冷冰冰地盯着学姐的笑脸。
「你叫刘蕊对吧，很可疑呢，明明身处同一间学校却完全没察觉到，资料库中也没有关于你的信息。」
当初项翼他们你不也没察觉到吗。
「那个…我觉得本来应该是有的。」
「什么意思，肖瑾？」
我也不太清楚啊，不如说现在最毫无头绪的是我耶！
我明明用「资讯爆发」清除了一切「魔法师刘蕊」在世间留下的痕迹，应该连她都忘记自己曾经是杀人不眨眼的圣公会下属魔法师。是突然失效了吗？其他有关的人怎样了？
「安心吧肖肖，只有我仍存有这份记忆哦。应该说从最开始，在那个黄昏的教室『资讯爆发』就并未对我本人起作用。」
「真，真的吗…」
那实在是太好了。
我的本愿就是仅让刘蕊学姐保存这份记忆，让她不再受什么奇怪结社的束缚，能够迎来自由的明天。但我当时感觉自己做不到这点，毕竟是第一回正式使用「资讯爆发」，因此才只得直接消除「魔法师刘蕊」的所有痕迹，就好比用橡皮擦掉整幅画相比保留某个特定景物要简单许多。
是对自己的能力低估了吗，还是意料之外的美好错误吗，总之，看到学姐那无拘无束的笑脸，我衷心感到欣慰。
「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也都是肖肖的女朋友呢~」
「是呢——诶！？」
不仅我，周围所有人都震惊地转向刘蕊学姐，艾丽莎相对收敛些，另两人直接冒出噼里啪啦的杀意。
「嘘！别，别乱说话啊！」
「才没有乱说哦。因为我确实对肖肖你告白了对吧？你也接受了吧？都约会一个多月了吧？虽说那之后发生了某些未成年不宜的事件，不过肖肖你只当人家失去记忆就自顾自地离开，从那以后不相往来了。实际上我们还没有分手哦。」
仔，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也就是说，尽管经过了那种惨烈的厮杀，我和学姐仍然是名义上的情侣…吗。
「未未未未未成年不宜是什么情况！？肖瑾你给我说清楚！」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种情况！是学姐她故意说得那么模糊！
「肖瑾，限你三十秒内讲清楚跟那个女人的来龙去脉，我视罪行严重程度而定是打断你一条腿还是两条腿。」
雪绘的头发不自然地飘动着，陈可儿也掰着指关节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
然而，刘蕊学姐将科学派两大女强人的威胁视作清风拂面，毫不动摇！反倒更紧地挽住我的手！
「三号四号请闭嘴。」
「什，什么，三号…！」
不要再激怒雪绘啦！没看到她额头青筋暴露嘛！再这样发展下去角色定位会变奇怪的！
「也是呢…我因为有着正式女友这一岿然不动的名分，排第一是无可争议的对吧。艾丽莎酱是青梅竹马所以排第二。第三第四我是觉得怎么排都没差，鉴于雪社长辈分比较高，出于敬老的传统美德就让给你好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肖瑾你让开！这样我杀不了那个家伙！」
才不让开咧！助手小姐你也别松手，对，就是这样从腋下固定住雪绘！
「嘛，雪施主和陈施主请别灰心，至少还有排第五的我垫底。」
「你这千年老和尚滚远点！什么时候自诩女主角之一了！」
「真失礼呢，我这副肉体好歹也是女性，而且还相当有料哦，想必肖施主也在共浴时体会过了吧。假如是以胸部大小这种硬标准进行排名，我认为自己未尝没有争夺第一的资格。」
住持小姐你作为一代高僧给我矜持点！我国跟11区不同对历史人物的娱乐化还是偏保守的啊！
「嘻嘻~看来我和肖肖的恋情受到许多坏女人的阻挠呢~」
学姐用腹黑程度甚于在场任何人的语气说道。
「但是不可以哦，肖肖是只属于我的。劝你们别动什么非分之想，否则别怪我…」
她不知不觉从背后环住我的脖子，手中赫然出现一把匕首。
几乎同一刹那，陈可儿瞬身移动至我眼皮底下，雪绘朝刘蕊学姐张开一串轨道炮似的魔法阵，助手小姐也举起加重枪。然而陈可儿保持正要戳出指枪的姿势如雕塑般凝固，雪绘也皱紧眉头没有发射魔法弹或激光，学姐却已经用匕首抵住我的气管，在我身后悦耳地轻笑着。
这说明，学姐的动作比她们快。
我知道这并非学姐绘制魔法阵的速度多么顶尖，而是她善于用术式蒙蔽别人的双眼和大脑，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当他们察觉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刘蕊，放开他。」
陈可儿用的是命令口吻。
「我拒绝~除非你们承认我是肖肖的正宫~」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嗯~这个嘛…」
学姐并没有正眼看陈可儿，比我矮半个头的她踮起脚，凑到我耳畔幽幽说道。
「也没什么企图，单纯觉得很有趣哦~」
站在旁边保持沉默的艾丽莎这时叹了口气，看来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跟学姐进行过某种交流。
「哎呀~别那么生气啦，雪绘和陈可儿都是。」
「她可是在劫持你耶！」
「刘蕊学姐现在已经不属于任何组织了，我能保证她是好人…大概。」
现在首要的是满足学姐的恶作剧心从而摆脱眼下的局面。我已经忍受不了学姐的胸部压在背上的软绵绵触感啦！身心都仿佛快要融化，继续保持这个姿势的话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来生理反应的！
陈可儿跟雪绘对视一眼，收起了攻击架势，学姐也如变魔术般让匕首凭空消失，再次笑靥如花地挽起手走在我身边。
尽管雪绘和陈可儿她们忧心忡忡，但学姐这种小恶魔风格的表现，更让我有她是刘蕊学姐的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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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四壁雪白的会议室后，雪绘跟CEO似的坐在长桌的一端，在她左边以陈可儿为首的「苍穹陨落」成员坐成两排，右边是我，艾丽莎，住持小姐以及解说员他们，没想到连项翼和吴桐斌都出席了。学姐以位置不够为由坐在我的双腿上，再次受到包括我在内的参会人员的强烈抗议，最终又是靠匕首威胁让我们闭嘴。
「咳咳，那么接下来关于如何应对公教近期的行为进行讨论。」
雪绘不甘地瞥了眼侧坐在我腿上的刘蕊学姐，清了清嗓子后继续主持会议。
「首先，基本能确定他们准备了某个夸张的强力术式。本以为他们正愁没有适合的物品作为纹装来施放术式，但实际上貌似有许多备用方案。」
「他们有可能在今天行动吗？毕竟是圣诞节。若是如此对我们而言可就很棘手了。」
陈可儿向雪绘提问道。
「应该不会。据我所知，虔信者十分重视信仰的纯洁及真挚程度，尤其是那个西门彼得，他看见印有基督像的旅游纪念品都会皱眉。圣诞节虽然是最有名的基督教节日之一，如今已经变成跟送礼节或情人节没差的大众化节日，信仰成分很小，他们多半不会选这种日子施放术式。加之，纹装的预备和调整也需要时间。」
「那还能是什么时候，总不可能等到复活节吧，无论他们还是我们都没那个耐心。」
「是元旦吧。」
这时，艾丽莎平淡而略显突兀地说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无论「荒原野草」亦或「苍穹陨落」的成员，他们看向艾丽莎的视线带着几分戒备，令旁边的我都有些不自在。
「有何指教——卡洛琳娜小姐？」
「元旦与历法之始相关，跟基督文化多少也有些联系，而且单讲分量是比圣诞更重要的日子。」
「确实有道理…若是这样，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几天了。不晓得公教他们是打算用那个术式毁灭科学派还是干什么，总之为了不让他们得逞，我们要争分夺秒地进行准备——」
「社长，我有一个请求。」
一名「荒原野草」精英成员举手示意。
「怎么了？」
「我希望趁这个机会，将之后那项议程提前进行讨论。」
他那称不上友善的目光落向这边，准确而言是落在单手扶颊的艾丽莎身上。
「感谢您为我们提供公教的信息。看来您对他们这个术式颇有研究。请问这跟您目前受到公教及其它宗教派结社追杀的情形是否有关联呢——『雾都魔女』。」
什么…！
艾丽莎正在被追杀？那个通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艾丽莎？
在我印象中她可是高高在上，权势堪比国家总统的存在，只有她买别人手脚的份，从来没人敢触犯她。不过，假如是基督教中势力最大的罗马公教，或许确实有底气和实力与她为敌…
话说回来，那名「荒原野草」的成员…
你丫口气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面对那家伙的质问，艾丽莎稍微沉下视线，对着空无一物的桌子盯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视线，依旧平淡地开口说道。
「其实，我知道『虔信者』准备的是什么术式。」
会议室内的气氛顿时改变了，但还没等众人来得及惊讶，艾丽莎爆出一句更具轰动性的发言。
「而且，我知道那个术式的破解方法。」
真的假的——每个人都露出这样的惊愕目光，与隔壁窃窃私语。
他们并没有显得特别喜悦，而是在讨论「为什么她会知道」，「为什么现在才说」，「她有什么目的」，「是不是想以此为筹码跟我们做交易」之类的事情。会议室变得跟老师不在的自习教室一样嘈杂。
「『肃静』」
然后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雪绘如同女班主任，怒气不形于色却从周身散发出来，站在CEO席位上扫视全场，确认没有谁还在妨碍他人发言，接着坐回办公椅上，解除了静音术式。
「请继续，卡洛琳娜小姐。」
「…我的父母是英国政府官员，对魔法有一定认识，而且跟圣公会有关系。我经由在圣公会的线人了解到，公教的魔法师已经将他们手中那块『启示录』石版部分破译，发现了些性质类似留言的东西，其中还记录有某些失传术式，他们正在大张旗鼓准备的就是其中之一。不管你们愿不愿意，迟早都会知道那个术式的名字，至于怎么对付那个术式——准确来说，如何在那个术式生效后破除它。」
艾丽莎顿了顿，就像在下定某种决心，接着毅然开口。
「我永远不会告诉你们的。」
叽叽喳喳的议论再次如细雨在会议室中下起来，这回连雪绘都稍微蹙眉。
确实，刚才那句令人对她所处的立场十分怀疑吧。
「请问这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可以说是我个人的固执，或者不懂得审时度势。但无论如何这点我决不退让。我已经给自己施加了精神暗示术式，一旦即将说出口就会自行咽下去，想用催眠或拷问之类的请自便。」
虽说艾丽莎大概不喜欢宗教比喻，但在她堂堂正正说出自己的决意时，我感到她的形象与上火刑架的圣女贞德重合。
「是因为被公教知道你拥有对抗他们的方式，他们才下达对你的追杀令吗？」
艾丽莎露出些许自嘲的表情。
「应该吧…我也是鬼迷心窍，居然想出那种办法，虽说自己立即否决了但还是在电脑上留有数据。公教很早就盯上了我，最近更是差点将我暗杀成功，逼我放弃了主据点，大概是在偷窥电脑内容时发现我对他们的术式存在威胁。庆幸的是，他们似乎尚不知道凭我一人之力无法破坏那个术式。」
「也就是说，你出于某些原因不愿告诉我们破解方式，但依然与宗教派处于敌对立场，愿意帮我们阻止那个术式的发动是吗？」
艾丽莎叹了口气，托着脸颊注视桌面，表示默认。
这是再当然不过的事。艾丽莎是立志将魔法整理为一门科学的女人，尽管不身属任何结社，但她的内心坚定不移地站在科学派这边。假如有人怀疑艾丽莎的立场，他的脑袋一定是被驴当作太鼓以千本樱的节奏踢了。
「那么你显然是我们的盟友，我代表『荒原野草』对你表示——」
「社长，恕在下无礼，我认为是否与『雾都魔女』结盟尚有待斟酌。」
但是。
但是为什么总有这种无聊的家伙瞧不起艾丽莎的信念。
雪绘似乎也对那名结社成员的发言感到些许尴尬。
「卡洛琳娜小姐拥有庞大的信息和科研资源，只要帮助她度过眼前的难关，之后可想而知会成为十分优秀且可靠的伙伴。」
「关键在于，我们还不清楚她有何目的，说到底我们无法保证她提供的信息属实。此外，要是贸然帮助她导致罗马公教视我们与她处于同一阵线，将仇恨转移至我们身上就不妙了。」
「…依你的意思，我们应该把她送去南极引开公教的战力，趁机进军梵蒂冈把公教打个落花流水？」
「我并没有说到那种非人道的地步，只是建议社长您对关乎全结社的重大决定更谨慎些。」
雪绘面向那名社员，语气稍微带刺。但那个人对身为上级的她毫不动摇，虽然遣词还算客气，冷峻的面孔直接写着「劝你别跟『雾都魔女』扯上关系」。而且不仅是他，整个会议室漂浮着一种把艾丽莎当作外来致病菌的氛围。
我有些按捺不住，在桌子底下握紧颤抖的拳头。
「肖肖，控制一下…」
刘蕊学姐罕见地以关怀的语气向我说道。
但是这很难忍啊…自己的青梅竹马，自己最尊敬的人之一，科学派的骄傲艾丽莎·卡洛琳娜居然被置以这种程度的不信任…
「肖瑾，别犯傻，在这里引发冲突对大家都不好。」
嗯？
这个突然在脑内回荡起的声音是…项翼吗。
挺大方呢，在坐满人的会议室中开「无线通讯」跟我私聊。
「你也想劝我让艾丽莎自生自灭？」
「我不否认她对于这场战争乃至整个科学派的价值。但有一点你要明白，肖瑾，为什么她的名号是『雾都魔女』。」
「难道不是因为艾丽莎出生在伦敦又被宗教派视为眼中钉吗。」
「确切地说，是因为她跟她的家乡一样蒙着一层浓雾，令人无法窥见她的相貌，无从揣测她的真实意图。你也知道这位卡洛琳娜小姐是能独自与中等规模结社甚至国家抗衡的存在，君临魔法界的女王，她只捎在电脑前按几个键就能把某个人或者组织弄垮。也许在你面前她通常展现出纯情少女的一面，事实上她可是为自己的利益玩弄过不少人，包括宗教派和科学派，甚至可以说她是独立于这两者的第三势力。」
我承认自己对艾丽莎了解不全面，我也早就知道她涉足许多黑暗领域。但我愿意相信自己触碰到了她的内心，愿意相信她本质上是个有理想，有坚持的好女孩。
然而如同要将我所想的一切否定，项翼通过「无线通讯」用半吊子而又透着坚定的口吻下达宣判。
「人心所能感受到的最大的恐惧源于无法看透和理解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跟间接害死十几万人的『苍穹陨落』做朋友，却不敢跟『雾都魔女』有深入关联。虽然对肖瑾你有些抱歉，这次我也不打算站在卡洛琳娜那边。」
项翼说得很有道理。
但是关我毛事啊。
说穿了，项翼，雪绘，陈可儿，「荒原野草」，「苍穹陨落」他们的想法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为什么…为什么艾丽莎你自己什么反应都没有！
坐在我身边的艾丽莎，面对在场几百人份的排斥和嫌恶连眼都不眨一下，仅仅坐在那里坦然接受，如同早已料到会演变成这样的结局。
说起来，她之前冲到战场中间试图施放自爆术式的行为，也折射出了她的某种放弃吗。
别在这种时候充高冷啊艾丽莎…你不是女王大人吗！凭什么非得默默忍受这种屈辱！？像对我使用毒舌一样用你的雄辩将他们驳斥得说不出话啊！将他们化为你的忠实奴仆，指挥他们夺回属于你的基地，然后再率领科学派把什么「十字军」和「虔信者」都踩在脚下啊！为什么一副破灭的样子干坐着不反驳他们！
我再也忍不下去，准备拍案而起施展嘴炮。
「这样吗。」
就在此时，意料之外的人先于我出声。
「看来，『荒原野草』的整体意志并不欢迎卡洛琳娜小姐。」
雪绘如做着会议总结般淡淡说着。坐在大号办公椅上的她身材不算高挑，平时给人有些稚嫩甚至滑稽的感觉，唯独今天却有种莫名的魄力。
没错，那种跟艾丽莎相似的，女王专属的霸气。
雪绘转向艾丽莎，不带什么感情地注视了她几秒钟，就像对她进行评估，然后——
「肖瑾，你之前自创的那个结社叫什么来着？」
「…哈？」
雪绘突然抛出个意义不明的问题，而且还没正眼看我！虽然是很有女王范但我作为男主也需要一丝尊严的耶！
「不会连自己都忘了吧，你当初不是拒绝加入『阿波罗之轨』然后自己建了个新结社，以外援的身份来帮忙的吗？后来处理陈可儿他们那烂摊子的时候，也是拜托肖瑾你担任『荒原野草』和『苍穹陨落』之间的纽带。」
「喂，别把我们叫成烂摊子。」
陈可儿不满地吐了句牢骚。
嘛，说起来是有这回事。我当时基于不给技术开发部带来困扰的想法，不愿成为他们的正式成员。
「于是你的结社名是什么？总不会是『肖瑾结社』这么土气的名字吧？」
「还没定…」
本来就是为了耍帅随意编的借口。
「那就少废话现在赶紧想。」
「好麻烦啊…『肖瑾和愉快的伙伴们』如何？」
「勉勉强强吧，六十分。」
今天的雪绘好严厉。
雪绘重新面向在场的部下们，以及「苍穹陨落」的诸位精英，做了个深呼吸。
「我，雪绘，从现在起辞退『荒原野草』社长一职，加入魔法结社『肖瑾和愉快的伙伴们』。」
大家应该都隐约察觉到她想说什么，但真正说出口的一刹那连我的心脏都小幅震了下。
「荒原野草」的部分社员直接站起来抗议，其余成员也向她投以不解或恳求的视线，「苍穹陨落」则自己开起小会。所有人当中最震惊的是艾丽莎，她露出一副难以置信，而且略怀不满的表情看着雪绘。相反，全场最淡定的莫过于雪绘本人。
她在乱成一锅粥的会议室中起身，向旁边的我和艾丽莎示意。
「我们社外人士就先告退吧，剩下留给他们自己搞定。」
「啊，雪绘你慢点啦！」
「肖肖我也跟着你直到天涯海角哦~」
「学姐求你先消停会儿…」
我催促学姐从我发麻的双腿上站起来，牵住仍有些茫然的艾丽莎的手，三人一齐跟在雪绘身后离开会议室。
途中我们并未受到任何阻拦，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乘电梯从负五十二层直达地面，站在漆黑的夜空下。已经堪称刺骨的寒风如利刃在脸上连砍带削，感觉皱纹都要变多了。
穿着短裙配长筒袜的艾丽莎倒不是很冷的样子，只是呆呆地看着雪绘，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呢，雪社长。如他们所说，尽量别跟我搭上关系可是业界共识。」
「没关系啦，肖瑾都陪你度过八九年了，他现在不也活蹦乱跳的。我相信肖瑾，所以也就姑且相信你喽。」
「别把我说得跟猫咪或者兔子一样…」
「还有，别用那么见外的称呼啦，叫我雪绘就行了，艾丽莎。」
雪绘双手背在身后朝艾丽莎绽放笑容，后者无言地在原地伫立半晌，随后嘴角浮现一丝微笑，放弃似的理了下被风吹乱的银色秀发。
「更年期大妈就是固执呢…会变成怎样我可不管哦，雪绘。」
雪绘并没有介意年龄玩笑，而是以对待朋友的真挚态度对她的毒舌报以笑容。紧接着雪绘好像突然又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溜到我身旁挽起左臂，即右臂被刘蕊学姐宣示主权后空出的那边，朝艾丽莎露出坚决的表情。
「不，不过，就算是朋友也不会把肖瑾的左手让给你的！即便你有青梅竹马属性的加成也不行！」
「哎呀呀~雪社长是否有些自以为是了。肖肖的双手乃至全身都在正牌女友我的名下哦，请问租借经过许可了吗？」
「肖，肖瑾是公共资源！才不是打着女友头衔就能独占的！再说我在这里年龄最大又是肖瑾的导师，换言之就是监护人，为防止肖瑾走丢而挽住他的手臂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太奇怪了！直到数小时之前雪绘还对学姐拿她的年龄做文章而发飙，现在居然近乎自虐地将它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难道是因为所谓正牌女友的驾到产生了危机感吗？还有，你们俩不要跟拔河一样相互瞪着拽我的手臂，会脱臼的！艾丽莎也别作出那副「你慢慢享受玩够了叫我」的表情啦！
「关系不错呢，几位。」
身后传来那熟悉的平淡声线。我们转过头，只见住持小姐站在我们刚才上来的地方，估计是搭了之后那趟电梯。
「啊，惠能大师您好。」
「久仰。」
「我家肖肖受你照顾了~」
雪绘和刘蕊学姐出于对古人的礼数暂时放开我的双手，和艾丽莎一起向她打招呼。
住持小姐看着她们富有活力的样子，不知为何叹息着转向我。
「肖施主真是罪孽深重，居然如此迅速地增加着攻略人数，这不是存心加大我的工作量吗。原本想以牵涉你的三角关系为原型画18X漫画，如今算上我自己要画六角关系了呢。」
「「「那就把自己那份除去！」」」
我，雪绘和刘蕊学姐齐声呵斥，艾丽莎大概也在心中默默吐槽，假如陈可儿在场肯定也会宣泄不满。
「话说，肖施主真打算凭这个四人阵容打倒公教拯救世界吗？」
「诶？嗯，嘛…船到桥头自然直啦~再说她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哦。」
「艾丽莎施主受正在被追捕，雪施主脱离结社后失去调动部下的权力，刘施主我不太了解，不过总有种每当她黏在身边肖施主就印堂发黑的感觉。」
「呵呵~这算是对我的称赞吗。」
「呵呵~你觉得呢。」
刘蕊学姐和住持小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彼此，让本来就够低的夜间温度进一步落至冰点，感觉整个人冻得跟冰柱似的一敲就碎。
「所，所以说住持小姐您有何贵干？只是为了来挖苦两句？」
直打哆嗦的我为了缓解寒冷，原地做高抬腿的同时向住持小姐问道。
「根据我严密的计算，肖施主此去必是凶多吉少。正好我精神较之前恢复了些，头没那么疼了，因此菩萨心大发特来给你免费祈福。感谢我吧。」
「哦，哦…多谢。」
祈福？是念地藏经还是妙法莲华经？
「雪施主和刘施主请站远些，肖施主请想象自己是不怕冷的木人笔直站着别乱动。」
雪绘和刘蕊学姐听言离开我数步，住持小姐走上前，用双手按住我因寒冷而发抖的肩膀。她的手既柔软又温暖，如同凛冬中的一捧温泉水，使我的身子暖和了些。
「很好，就是这样。」
住持小姐就像调整完模特姿势的摄影师满意地看着我，接着退开两步，闭上眼睛向我双手合十。
「『因缘和合』」
…
纳尼？
「嗯，简直完美，这样就结束了。我有点困回去睡会儿——」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刚才没听错吧？是那四个字吧？不清楚原理总之一击将三名「虔信者」撂倒的因果律神技对吧！她刚才用在我身上了？虽然感觉不到生理或精神上发生了什么变化，总觉得不会是什么积极影响！
「放轻松，我之前不是说过吗，『因缘和合』的原理是影响对方的『缘』，即达成某件事所需的外界条件。注意是『影响』而非『降低』。」
啊，那就是说…
「肖施主你现在干劲十足，也就是内在的『因』正值巅峰，遗憾的是与之相比外界的『缘』显得有些不足。因此，我尝试将你的『缘』调高，希望能使你的因缘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达到统一。通俗来讲就是这几天你的运气会比平时好一些，大概。」
「不确定性有点大耶…就不能集中在某个具体事件上吗？例如保证我遇见西门彼得的时候能把那家伙打飞之类的？」
「哪有那么方便的术式。」
也是呐~
「我要说的就这些。果然一天放两次绝招有些吃不消呢，估计要一觉睡到晚上了。」
住持小姐似乎真困了，打着哈欠转身准备离去。
「惠能大师，您之后有何打算？要回韶关吗？」
听见雪绘的询问，住持小姐在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
「是呢…我作为出家人应该贯彻尽量别过问俗世的方针，历史上佛家向来不参与魔法界的争斗，老实说科学派和宗教派如何如何我也不太在意…不过，要是宗教派在盘算什么危及世界和平的计划，我出于普度众生的情怀还是得出面处理下，释迦牟尼他老人家看见基督徒纵横大千世界也会不爽的吧。综上所述，这次姑且在『荒原野草』待几天帮他们打打下手好了。」
住持小姐稍微回头，似乎用眼角余光瞄着我。
「所以，你们也加油哦，别一不小心翘辫子了。」
「了解。」
「拜拜~」
「你也好好休息哦~」
我们将前辈的鼓励谨记于心，目送她的灰袍背影走向电梯口，沉入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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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绘和肖瑾等人离开后，「荒原野草」本部会议室一片寂静。
无论谁都定格在愁眉苦脸的表情。坐在长长的会议桌两侧的大人们，眼下就如同被班主任怒训一顿后丢在教室中令其自行反省的学生。
「唉…麻烦死了。」
这时，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最强的叛逆者们」之一，「荒原野草」所属的项翼有点吊儿郎当地站起来，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中。
「于是，鉴于各位都听不太懂社长的傲娇语，容我为她担任下翻译。」
他是雪绘的得力部下，过去也跟她有过私人交往。
「把社长那个傲娇星人的话译成中文就是：为了不连累你们，这回我单独活动一阵子，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也别松懈，赶紧把公教的阴谋揪出来然后干他丫的。因为社长没指示她不在的这段时间由谁代她行使管理权力，我就斗胆像上次那样暂任代理社长了。没意见吧。」
项翼明明跟肖瑾一样是个未成年的小毛孩，却硬充老成的样子，「荒原野草」的成员们看着他的身姿都不禁微笑，脸上也恢复些神采。
确实，雪绘社长教给他们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无论何时都要向前看。
「看来是没问题了。陈可儿，你们打算怎么办？」
「『苍穹陨落』这边也要先回去一趟，对已有资讯进行整理后再得出统一意见。总之先保持联络吧，若接获新情报或是某方遭到袭击也能迅速传达。」
「很好，待会儿麻烦贵社的通讯员跟我们的人商量下通讯加密的问题。那么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荒原野草』请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准备调出所有公教和『启示录』的资料分析他们的术式以及可能的纹装载体，还有把压箱底的那些家当都搬出来。要让社长看到，没有她『荒原野草』照样转。」
就像以项翼这句话为信号，「荒原野草」的结社成员们齐齐起立，陆续从会议室离开。陈可儿也跟「苍穹陨落」的成员确认起超音速飞机的状况，着手进行各方面准备。
熙攘的人群中，吴桐斌走到项翼身边。
「真有干劲啊你。」
「毕竟是跟公教干架呐…搞不好这是最后一次服务结社的机会，当然要想办法留下点光彩名声。」
「也对。」
「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要是敢打退堂鼓我先毙了你。」
「你才是，假如临上场时又哭爹喊娘，我就让你零距离见识特斯拉的炮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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