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什么样子的惩罚，才能称之为是最残酷的惩罚呢？
……
“小哑巴也要去领饭吗？一起走吧。”
说话的是住在小哑巴旁边的中年女人孙洁。孙洁的年纪不是很大，但是有时候会疯疯癫癫的。这是因为在她早几年的时候，先是经历了丧夫，后是又是丧子，而且两个人还都是死在她面前的，所以就硬生生地把她给逼疯了。
小哑巴是前几天刚刚住到了这里的，这里是避难城中最边缘的地方，也就是最危险的地方。但是即便如此，在避难城里，若是想要拥有个人的房屋，是需要有所贡献的。所以小哑巴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到处工作，才得到了这样一间，小小的，贴着城墙根处的小房子。而这个房子，却正合她的心意。
来到派饭处时，前面的队伍已经排得很长了。士兵将锅里煮的粥一勺一勺地，扣在前来领饭的人的碗里，每个人都只有这样稀稠的一碗粥。
这段时间，避难城的伙食很不好，因为不知道是为什么，最近怪物来袭得很频繁，甚至快要达到一天一次了。
将粥胡乱地喝进肚子里面去，小哑巴将碗放到了包里，然后就向着位于城中心的实验楼跑去。
在门口看见了邓毅，小哑巴开心地迎了上去。因为已经彻底离开了实验室，所以现在只有在邓毅值班的时候，小哑巴才有机会进来，来见东一面。
邓毅将小哑巴带到东的门前，在开门的时候却停了下来，他犹豫地看向小哑巴，流露出了一丝不忍，说道：
“小哑巴，东，他，现在的情况不太好，你等下进去之后不要太闹腾，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小哑巴的脸上本来还挂着开心的笑脸，但是在听到邓毅的这句话之后，笑容就慢慢地消散了。她低下头去，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挎包，摸着里面的那个东西，然后走进了房间。
东躺在他的床上，他闭着眼睛，身体很是消瘦。小哑巴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跑到了东的床边坐下，一边哭一边握住了他的手。
小哑巴没敢大声地哭，她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肩膀抖动得厉害。
“你……哭……什么……”
听到了东虚弱的声音响起，小哑巴连忙地抬起头来。就见东的眼底发青，嘴唇发黑，面容十分憔悴。
小哑巴哭得更凶了，她哭得一抽一抽地，然后拿出了自己的小本子写下：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不停掉落地眼泪全落在了小本子上，在那上面晕出了一个个皱皱湿湿的泪圈。
“我没，睡。就是累得，睁不开眼睛。”
小哑巴连忙拼命地摇着自己的头，泪水在脑袋摇晃间被甩了出来，落在了东的手背上。
“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小哑巴写完这句话之后，她低头从自己的背包里面拿出了那个小礼物。是一把长约十厘米，被雕刻得很认真的小木剑。她把小木剑放到了东的手上，写道：
“我本来是想做三样送给你的。一把剑，一把弓，还有一面盾牌。可是因为这次的时间来不及了，所以就先给你这一样，等以后我再都刻给你。”
“还有，东，你再等等我，我马上就能带你出去了。”
东看着手里的小木剑，然后缓慢地抬起了头看向了小哑巴，问道：
“出，去？”
“嗯，出去！地方我已经找好了，下次我再来找你的时候，我就带你走！”
东看着这句话忽然就笑了，他笑得很勉强，但是却也很真诚。他一点点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还未完全伸过去的时候，小哑巴就自己把头凑了过来，垫在了他手的下面。
“小哑巴，我们出去，就会死吧。”
“可是东想出去！”
东的目光变得柔和，他摩搓着小哑巴已经变长束起的头发，说道：
“怕死吗？”
小哑巴用力地摇了摇头，写道：
“不怕，只要能跟东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就算是一起去死，我都觉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东的手无力垂下，他握着小木剑，看向了那扇小小的窗户。
“出去，好啊。”
深夜，在小哑巴的小屋子里，她正在小心地挖着通向城外的通道。因为实验室里的小孩儿，心脏的旁边都被安上了一种芯片，这个芯片让他们出不了城墙，而且又不能轻易地拿出来，稍有不慎的话，就会危及生命。所以以小哑巴的脑袋瓜儿，她只想出了这么一招笨得不能再笨的方法了。
再次见到东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月之后了，这时小哑巴的通道也只差最后一步了。
“邓毅，我今天可不可以带东出去？”
小哑巴站在邓毅的面前，目光恳切地看着他。邓毅皱着眉，回道：
“你要带东去哪？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不能到处乱跑。”
“可是东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他很难过。我们不走远，天黑之前我就把他送回来，求求你了。”
小哑巴拽着邓毅的胳膊，眼泪含在眼眶里。邓毅看着她的样子，不忍地别开了自己的脸，说道：
“小哑巴，东的身份很特殊，不能出什么意外，所以……”
小哑巴一边拽着邓毅的胳膊，一边焦急地写下：
“可是东已经很累了，我就是想让他休息一下。”
邓毅看了小哑巴好一会儿之后，终于还是妥协。
“那你，带东出去转转吧，别走远，早点回来。”
邓毅说完，他在小哑巴感激的笑脸中垂下了自己的目光。
他终究还是不想对那个少年那么残忍，在这最后的最后，就让他再看看外面的景色吧。
久违的室外空气，让东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怀念之情。他今天的身体状况还不错，所以心情也很好。不过，他其实并不是真的相信小哑巴可以带他出城，只是总归是不想破坏了她的希望。
小哑巴推着东的轮椅，在避难城里七拐八绕，最后终于是把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的士兵给绕开了。没人跟着了以后，小哑巴就推着东快速地向着她的小屋走去。
东坐在轮椅上，看着天上的云，未出一言。身下的颠簸，让他的视线一晃一晃的。忽然，一只黑色的，巨大的好像是鸟一样的生物从他们头顶的蓝天掠过。而紧随其后，许多只相似的鸟也跟着飞了过来。
在那些鸟的叫声传来的一瞬间，东的瞳孔猛地就是一缩。他握住了轮椅的把手，转头对小哑巴喊道：
“快跑！”
小哑巴一下就停住了脚步，正当她要询问的时候，广场上的钟声就响了起来。小哑巴震惊地转过头去，就见一只黑色的长着巨大翅膀的怪物，落在了远处的广场钟塔上面。
“小哑巴！”
小哑巴猛地回过神来，她惊恐地看着东。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长着翅膀的怪物，而且还有这么多只？
小哑巴看着东的脸，她突然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然后走到了东的面前，快速地写下：
“要出去吗？”
东怔住了，他震惊地看着小哑巴，问道：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死吗？”
小哑巴却不再多言，随着另外几只怪物的降落，那边已经陷入了混乱。她蹲下背过身去，示意东爬上她的后背。东无言地看着这个蹲在他面前窄瘦的后背，最后慢慢地爬了上去。
小哑巴在东爬上她后背的那一秒就站了起来，她背着东，奔跑了起来。
快点！再跑快点！哪怕只有一眼也好！她想让东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双腿仿佛与自己的上半身发生了脱离，脱离了她的意识，只知道不停地向前奔跑。身边是混乱的人群，不停的尖叫声音在耳边搅乱着她的神经。但是她的双脚却是沉着地，坚定不移地继续向前奔跑着。
奔向属于他们二人的结局。
然而就在这时，在他们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尖叫声，还伴随着一声奇怪的声音。那声音似是鸟鸣，似是沙哑的吼叫，让小哑巴的脊背陡然升起一阵颤栗。她猛地转身，就见一只周身黑色，长着如同乌鸦翅膀的巨大怪物直直地向他们袭来。
小哑巴动作灵活地背着东向旁边一躲，但是在尚未躲开之时，那只怪物的翅膀一扫，就将她们二人给扫到了一边。
小哑巴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她吐出一口血来，扶着身后的柱子站了起来，就见东被甩在了她旁边的不远处。而那只怪物正冲着他飞去，张着巨大的喙。
心脏骤然一缩，小哑巴想也不想地就冲了过去。当她挡在东前面的那一瞬间，怪物就已经冲了上来，它一口就咬在了小哑巴的脖子和肩膀上。
“小哑巴！”
先于痛感的，是出现在视线里的，属于小哑巴她自己的鲜血。
在意识渐渐抽离中，小哑巴想到：
这是惩罚，这是属于她的惩罚，这是她拒绝能力的惩罚。如果当初她没有因为害怕实验而拒绝了自己的能力，那么此时此刻，她多少还能保护东。
身体被怪物甩向了一边，小哑巴感觉自己飞速地坠落在了一处屋顶上。巨大的冲击将房顶砸破，她的身体随着石头一同坠落下去。
在最后的视线中，小哑巴看到了那只怪物被一道骤然发出的金光打伤，还有东冲过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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