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初遇（下）
“你好。
“我怀着非常忐忑冒昧的心情写着这封信。虽然并不知道这封文字是否可以通过信使送到你的手上，但是……
“我还是想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就算最后没有人能看得到，我还是想写下来。”
如气象预报所言，天空中阴沉的云层很快落下大颗雨滴，在狂风的裹挟下，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道路上渐渐看不到车辆，行人则更早前就不见了踪影。长长的道路上，只有李默真一个人，穿着整齐的铁灰色西服三件套与黑色皮鞋，步履丝毫不减速度地向前方疾走。
唯一和之前有所区别的，大概就是被雨打湿失去形状的背头造型和全身湿透的狼狈样了。
“赘言无用。我是在阅读某本杂志上连载的怪奇小说时，发现了贵调查社的名字。
“一开始只不过以为是个一闪而过的设定，就像杂志里其他小说里那样。但在某天，我无意间找到了这部小说作者的追随者为他建立的论坛、并看到里面某个帖子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现实里真的有这样一家调查社。
“专门负责收集并封印临啼、即便偶尔出现来历不明的委托者也会以完成委托为第一位的、传闻里无可抵挡的侦探调查社——
“[系犬]。”
在道路尽头——这里正在进行地铁施工，所以铺着地砖的道路在此中止。李默真停下脚步，双脚已经完全浸泡在水里，这双可怜的皮鞋和之前每次李默真出门时所穿的每双鞋子一样，难免报废的命运。不同的是，这次时间太早了点。不过李默真完全不以为意。除了天生对金额两个字没有概念之外，还有就是，他知道游紫会把这些损耗给加到给委托人的账单里。
他闭上眼睛，稍稍呼吸了下此刻的空气。势头越发猛烈的暴风雨将空气搅动地乱七八糟，黄昏时那还相当明显的味道此刻已经无迹可寻。不过要追踪到那可恶的目标，并非只有凭借气味这一种方法。李默真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毫无迟疑地向前方一跃——
原本叠放着沙袋和警告标志的地面突然塌陷一般，露出漆黑的洞口，将他迅速吞噬。
“从出生以后，我便一直住在这个城市的明街上。——说是明街，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这个名字了，现在的这条街道的名称是横明路，据说是因为原来的名字谐音大家都很不喜欢。不过对我来说，明街这个称呼实在太熟悉了。
“小的时候开始我便发现，街道里有那么一两个人，平常时候总被其他人无视。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想要上前和一直被无视的某个人搭讪，他却大惊失色地逃走了……长大之后，我开始对书籍产生了兴趣。不管遇到怎样的状况，只要手里握着本书，我就可以在瞬间平静下来。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从书里知道了，[临啼]这种生物……
“不，这种怪物的存在。”
扑面而来是腥臭至极的腐烂气味，以及低沉悠远到无法形容的不间断低响。
李默真皱着眉。眼前的情况比他想象中糟糕一点，但还在他一个人的控制能力之内。他从袖口向外一拉，银光闪入晦暗无边的地下通道，仿佛被亮光蛰刺般响起一声尖锐的啼叫。
突兀拔高的声音过后仍然是那谲谲不断的低响，令人不安又焦躁。普通人类恐怕早就扛不住这频率过低的声波、七窍流血地倒地身亡了吧。不过李默真完全不受影响。非但不为所动，反而顺着逐渐暴走的空洞噪音，以右手握着的短刃一路横劈过去。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低响不断拔高，拔高至以人类的听觉器官可以捕捉到的频率。但地面上只有少之又少的几个人听到了怪物最后的嘶鸣。狂风暴雨掩盖了一切。剩下的对这声哀叫胆战心惊乃至落荒而逃的，无疑……
属于与它相同的物种。
※
“我开始如饥似渴地寻找各式各样的书籍，不停捕捉着其中的一言一语，只为寻找到那个叫做[临啼]的物种的蛛丝马迹。油墨的味道对我来说，变成了鸦片般上瘾的可怖香气。我不停地看下去，一本接着一本，到最后连时间也忘记了。却没有任何收获——除了知道这种怪物的名字之外，更详细的细节我完全的一无所知！然而这个时候，我却发现自己……”
“不知名的侦探先生，您相信到此为止信里的记述吗？真抱歉我是逗你玩的。这封信只是我在看到某个论坛上的奇怪发帖后一时心血来潮的作品，我也只是随便写写连收信地址都没有的信，能寄到哪里去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游紫面无表情地飞快地把匿名信的最后一段念完，嘴巴里像是吃到苦极的东西那样啧了好几下，要把苦味吐个干净似的。兽医先生则眉头越皱越深，最后终于不能忍耐地开口问道：
“你们两个，就因为这么封**兮兮、无头无尾的信，就真的跑到那个地址去了？”
三两下将信纸信封揉烂扔到暂充垃圾箱的水桶里，游紫朝被恶心地不轻的兽医摇摇手：“你还不太了解我们临啼这个物种……大概有三成左右吧，尤其是一开始是人类后来变成临啼的，基本上都是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臭德行。”
“你不会也是吧？！”兽医指着她。
“我到现在为止还算没问题！下一秒会不会突变就不在现在的我的控制范围内啦……”说完哈哈哈笑声不止的游紫，得到了兽医“很不乐观”的充满灰暗意味的白眼。
“不管怎样感觉都像是被耍了一样……”兽医单手支着下巴，很不快地。“虽然知道[系犬]是你们两个到处投放的饵料之一，但钓上这种充满不快感觉的鱼来……等等我可不是来听你们讲得胜战绩的。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游紫手直直伸向柜台后方的白色木门，似乎要做出拉开的动作。但是她坐在柜台外面，就算把整个身体都探进去指间也碰不到门上。所以她半个身体悬在柜台外嘴里还“锵锵锵锵～”地唱着背景音的样子实在是有病极了。兽医先生不忍直视地掩住了脸。
“这次的临啼是由过去的人类转变成的。这样的转变绝非一朝一夕可成。”从一旁小仓库里走出来的李默真，右肩膀上黄色小猫直直地站着，夺目地抢走了镜头。
“咦你怎么从那里出来了！”游紫扑通掉进柜台里的声音和兽医先生“少年！来我这边给摸下脑袋！”的大叫以及黄色小猫“喵呜！”叫着逃走的忙乱踏地声混杂在一起，令主角李默真的存在感尽失。
给了两个捣乱的家伙——游紫和兽医每人一记头槌后，屋子里总算再次安静下来。从地上爬起来的游紫歪歪斜斜走出柜台坐回原位，接过兽医递给她的杯子，两人冒充起小学生专心听起李默真的讲解。
“这次的这个家伙大概没有意识到，他所写的这封信的字里行间，已经把他从人类到临啼的整个转变过程给记录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过着普通生活的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然而凭借小孩子敏锐的观察力与旺盛的好奇心，令他注意到与众不同的现象与人。
“街道里从不与其他人交谈、也见不到其他人和他们碰面的邻居。在他眼里确实是没有分别的、完全相同的人类的外观。”
为什么没有见过他们说话的样子呢……小孩子怀着天真的想法，做出了和这样的“人类”靠近的决定。
“但是，对于临啼来说，被注意到是致命的威胁。毫无悬念地，临啼迅速离开了这个有人和他们搭讪的地方。如果到此为止，小孩子也只会将这段故事当作记忆中的不解之谜之一，存在脑海然后慢慢淡忘。但是，这个孩子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或者说被另外一种生存方式选中。”
喜欢书。
几乎所有——一定要用统计数字来说的话大概是99.9999%——的临啼，都喜欢纸质版本的书籍。优良柔韧的纸质，翻动起来似乎拨动了无形之弦那样难以言述的韵律感。带点独特味道的油墨香味，会随时间长短或原料不同而有所差异。不管怎样都难以释手——对于临啼来说，书籍就是这样成瘾的东西。
排版和封面不重要，甚至书里记述的内容也不重要。只要这本书翻动的感觉、或者油墨的味道令他们难以割舍，那么，
就一定要弄到手。
“那封信里说到，他翻了很多的书，但是完全找不到除了临啼两个字以外的资料。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在阅读其中的内容，而只是单纯沉溺于翻动书页的快感了吧。实际上最近就有家出版社出了一本《临啼知识知多少》，里面的记述大部分都还算中规中矩，只是普通人类很难接受认为作者在胡说八道罢了。”
游紫呆着脸一摆手：“那本破书书页太薄太软油墨太刺鼻翻起来手感嗅感完全不对劲啦！”
兽医先生难以接受地看着她：“你买书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拿来读里面的字的吗，还有嗅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虽然变成临啼还有其他的催化剂，但对于这次写信的这家伙来说，光是翻翻书页的执念就已经足够了，否则也不会进化成这么低等又没头没脑的样式。”李默真从柜台下方拎出一个四十厘米高的保存标本用玻璃瓶。瓶口以石蜡牢牢封住，注满的液体则是浓黑的油墨。然而就在一片漆黑之中，细长的白色触角般的物体猛地拍击到玻璃壁上。
“啊！”兽医吓得差点跌下凳子。
“身体的其他部位已经腐化了，只剩下黏附在书页上的脑组织和部分中枢神经。”游紫伸出食指轻轻而有频率地敲击厚度足有1厘米的玻璃壁。“毕竟是200多年前的地名了，他说的明街也不在今天横明路的位置上。残存的器官在地下不断游动蚕食，依靠着快腐朽干净的书页苟延残喘。书页完全被消蚀的时候就是它彻底失去意识化作一滩浊水的时刻了吧。所以它才会如此不甘地嘶喊的。”
似乎为了反驳她的话语，十几根白色触角不停拍向游紫食指所在的位置。然而完全无济于事。
“那么这位不知名的先生——我查了很久的确没能找到你的名字，不好意思啦。”游紫以爽朗至极完全不像是在道歉的语气，拉开她似乎从未换过的背包拉链，从A4开面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我们只是素不相识的委托者与侦探社。那么我们就从头到尾将本次的收费项目一件一件数个清楚吧！首先，请允许我从在茫茫信海中捞到您的这封无头来信又瞒过邮局的眼睛把它截获下来开始～”
白色触角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题般缓缓从玻璃壁上滑下。
紧接着更加密集地哐哐哐哐敲起玻璃——但由于神经纤维实在很轻的关系，这点力量根本微不足道。
“的确在暂时查不出委托者身份的时候我们仍然会以委托内容为第一位，”李默真看着玻璃瓶里扭曲不已的无名临啼，以及又撕下一张纸念得欢乐的游紫，向一旁早就放弃思考的兽医先生做最后总结。
“那是因为我们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将账单确实送到每一位委托者的手上。”
-Story01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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