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就在画十三的拳头用力地抡下去的时候，却就是打不到百里桑榆的脸上。他感觉自己的拳头是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某种像是空气墙一样的东西。
这种违反物理定律性质的能力，显然不是一个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家伙所具备的。如果说有人能做到的话，也只可能是现在在二楼的某人。
这个时候，二楼也传来了异响。
是一阵近乎空灵的咏唱声。
索多玛——以及她背后那个愈发巨大的异次元空间和里面的座天使，真的如同宗教文献中记载的那样，腾空而起，从二楼的方向缓缓降落了下来。空气中的气氛伴随着异次元空间中传出的咏唱，数道金色的光环围绕在她身边。如果不是已经知道至少已经有两个人因她而死，而她杀人的手段又如此残忍，她这幅样子大概率会被不明真相的人当成是真正的天使。
“你这家伙……这个时候还想来碍事吗……？”
索多玛的出现让在场的唐潜和大津光樱心里都揪紧了。要是先现身的是她……那另外几个人怎么样了？
“哎呀，真是被收拾得很惨呢，百里——”
索多玛直接无视了画十三，径直轻飘飘地落到了百里桑榆旁边。她轻轻抚摸着百里桑榆的头发，搭配上她身边的光环和座天使的咏唱声，俨然就是真人版演绎米开朗基罗的名作《哀悼基督》——
“呵……那还，真是对不住了啊……前辈……”
“小打小闹就到此为止吧。既然东西已经到手，我们也该准备回去了。”
“……是。麻烦你了，前辈。”
“————你说什么？”
画十三听说这两人害死了别人之后，居然想像个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走人，原本就像是个索命死神的神情顿时更加可怖了起来。
“……你们这就想走了？”
“噢？”
索多玛这一下才算是理会了近在咫尺的画十三。
“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你一个——连宿主都不是，如果我要走，你拦得住吗？”
“能不能拦得住，你得先试试看才行——！！”
画十三重新捏紧了拳头，这一次是直接朝着索多玛的方向打了过去。
但是跟之前一样，在大概还差两寸的地方，他的拳头就再也无法前进一分。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接了下来。要是再全力硬上，自己还会渐渐使不上力气，自己的力气就仿佛是泥牛入海一样，隔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
“——让他们走。”
一阵烈风刮过，但是这一次已经没有最初那次那么刚猛。虽然风力还是很强，但也不至于会将别人吹飞出去。在这一股已经稍显温和的罡风中，一个穿着长袍的老人手里掂着一柄体积夸张的大刀从上而下缓缓降落，然后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上。
袁中棠——方才二楼那一刀确实是他砍出来的。唐潜猛踏地面的一脚确实有了效果。之前那一脚的震动通过地板和墙壁穿到了二楼，袁中棠的双脚接受到振动之后，很快便恢复了意识。仔细看座天使的样子，其中一个布满眼睛的环上面多了一道浅浅的刀口。就是在二楼的时候被他砍出来的。也证实因为这一刀，索多玛的幻术才彻底被破。
“你在胡说什么？……老头？！——不要以为你年纪大就可以替别人说话！你知不知道，他们……！!”
画十三还想跟袁中棠争辩，但是后者老练地抓住了他原本握着拳头的手腕，稍稍一用力就让画十三失去了抵抗能力，手里使不上力气，还因为胳膊被扭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他连直起腰来都做不到。只能佝偻着背任凭袁中棠摆布。
“老头——！你……你放开我！你拦着我干什么？！……你不是应该去拦着这两个家伙吗？！……死老头！！”
“现在的你，连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手里挣脱都做不到，即使拦下来他们，你又能做什么？”
“什么狗屁歪理？！——你这种人，没资格替我做决定！你这么能打，为什么要来限制我？！你……你现在应该做什么你不知道吗？！我……我要杀了这家伙！！放开我——！我要杀了这家伙——！！！”
无法挣脱的画十三的动作和声音变得更加狂乱。索多玛的样子像是圣洁的天使，而相比之下，画十三的状态更像是被恶魔附身的“人间容器”——这要是在恐怖片里，下一秒他的身体恐怕就会彻底反转过来，用四肢行走了……
“你的决定？……报仇吗？”
“……什么？”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真的跟她打起来，现在在场的人，加上楼上的两个，你们所有人——只会成为我跟索多玛对决的牺牲品。”袁中棠的话冷漠又冷静，就像一座终年积雪的大山。“……用在场所有人的生命，去换最多两个人的生命？着是一道永远都不平等的交换。现在既然已经死了两个人，就没必要再增加伤亡了——”
“你，你说什么……？！”
画十三的胳膊上渐渐增加了力气，但是只换来了袁中棠更大力度的压制。
“如果现在只有我一人，我大可不管别人死活，去跟索多玛打得死去活来——大家都还没有使出所有的底牌，谁胜谁负尚未可知。但是，现在不行——你要报仇，我也不会拦着，正如你所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现在不行。”
画十三不禁听呆了。
他以一个古怪的角度看着此时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袁中棠，居然找不到更好的话来反驳。或许，这就跟外交一样——谁的拳头硬，谁才有发言权。弱小的人，即使自己的理由和诉求再充分，也不会被人听进去的。拳头最硬的人，就是有资格替所有人做决定。
那是一种心口上被人开了一个大洞的感觉，里面正呼呼地灌着风。
“哎呀，还真是谢谢您替我劝回了这位小同学呢。”
“……下次。”袁中棠冷冷地盯着索多玛的脸。“没有下次了。”
“……那么，百里，跟各位说再见吧。”
“哼……”
百里桑榆只冷哼了一声。
索多玛微笑着打了个响指，她和百里桑榆的身下，再一次出现了之前已经出现的那个异次元的裂口。裂口里面看上去只是一片虚空，索多玛和百里桑榆已经开始逐渐进入了裂口的范围中。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啊——！！！”
画十三死死地盯着百里桑榆的脸，而后者也衣服全然无力反抗的样子跟他对视着。
“别走——！！别走啊！！——百里桑榆！！你这个懦夫！！懦夫！！！滚回来！给老子滚回来——！！！”
百里桑榆并不回答。他靠在索多玛的身上，也只是无力地看着画十三无能狂怒的脸。他的表情当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杀意——他看着画十三的眼神，已经是彻彻底底地怜悯和讥讽。
“……混蛋！！混蛋！！给老子回来！！回来……！！！！回来啊啊啊——！！！”
所有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二楼扶着栏杆的两个人，这个时候也只能看着索多玛和百里桑榆的身影渐渐在异次元的裂口中沉降下去。所有人都沉默了，除了画十三一个人还对着空气疯狂输出。渐渐的，他们已经完全被裂口吞没了，直到……完全看不见——
然后，裂口渐渐变小，最后，在地板上完全消失不见了。
这个时候，袁中棠才放开了压制住画十三的手。画十三长时间的叫喊让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他原本的怒吼也渐渐变成了哀嚎。他被袁中棠放开的一刻，全身瘫软无力地跪倒了下去，双手发泄似的捶着地面。这一次，已经没有空气墙来拦着他了。这一次，他的眼泪终于可以控制不住地倾泻出来了——
“呃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唐潜的手里还握着百里明月最后硬塞回来的护身符。百里明月依旧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腿上。唐潜看着倒地哭喊的画十三，脑袋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子过，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脸上已经麻木，极度悲伤的人神情已经呆滞，向他这般痛彻心扉哭喊出来的反而少见——这是出于难以言说的悲伤，还是出于因自己无能为力而遗憾，他不知道。但是画十三撕心裂肺的声音，每一声，每一秒都在沉重地打击着唐潜的心灵。若是在看不见人的情况下听见，一定会彻夜难眠。
他仿佛正呕出灵魂——可能，这是他能找出来形容这个男人最贴合的话了。
唐潜用力握紧了手里的护身符。
他想起了佩索阿的一首诗，名叫《恋爱中的牧羊人》。
里面有一句是这样写的——
“明月高悬夜空，眼下是春天。我想起了你，内心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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