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
我——大概是属于比较无聊的一类吧。
如果是吴楠，也许会作出吓倒在地的浮夸反应，瞪大布满惊恐的眼睛……嘛，不过很难说他内心里是不是真的被吓到就是了。而邓文文的话，唔……或许会眨眨眼睛，露出茫然的眼神，总之是没有明白过来的情况。
所以，我那仅仅愣了愣，然后拉扯起苦笑的反应——在突然被告知了颠覆世界观，否认自己真实存在的说法面前——大概，是有些无聊吧。
可谓相当的无聊，又无趣。
话说回来，期待世界观几乎支离破碎的人给出精彩的反应，这个要求，就算是对于主角的我来说也太苛刻了吧！
实在太苛刻了。
因为，完完全全地超出想象的范围了。
即使我自己做出了虚假世界的假设，也没有想到其实是我自身原本就不存在于真实的设定。
因为，没什么实感。
即使是知道了设定的现在，我也依然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在身体里流动，心脏在扑通扑通地收缩，眼睛、鼻子、耳朵，都在全方面发挥着感知的功能。
所以。
暂且，管它怎么都好，再次地放一放。
比起新旧世界，我反倒更在意欧阳晶的事——究竟那个时候是怎么以金毛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的啊……
但是说到欧阳晶，就不得不在此梳理一下时间线。
新旧世界的交替时间线，姑且梳理一下，关于欧阳晶，关于S——
* * *
旧世3541年，Save计划启动。
旧世3553年，Save计划第一次试验结束，覆盖感官0%，尝试失败。
旧世3578年，Save计划第一百三十七次试验结束，覆盖感官60%，“嗅觉”尝试失败。
旧世3589年，Save计划第六百七十二次试验结束，覆盖感官90%。
旧世3591年，末日来临，100亿人类进入“保护舱”。同年Save计划完成，虚拟生物、场景建造完成。
旧世3592年，所有人类签署进入新世协议完毕，全员配备Save完毕。新世启动，尝试读取旧世3590年模式数据，数据损坏，读取失败。尝试读取旧世3589年模式数据，数据损坏，读取失败。读取失败，读取失败，读取失败……
……
新世尝试读取旧世1998年模式数据，读取成功。
新世1998年，警告，警告，Save系统首次自主建造人类，一级警备开启。
新世2000年，投入监视人员，代号A。
新世2007年，稳定计划启动，计划试验地——定位Z城，第一中学。
新世2014年，投入监视人员，代号R。投入过程出现异常，系统错误，R请求支援。
新世2016年，投入监视人员，代号S。
……
R就是欧阳晶。
那个时候因为Save系统发生错误，身为监视人员的她没有成功登录进新世的“欧阳晶”的身份。
不是“欧阳晶”，而是“金毛狗”。
系统把她塞进了一个虚拟生物的身体里。
说到虚拟生物。
因为旧世的生物，除了人类以外全都覆灭了——其实即使没有覆灭，也无法将Save用在所有生物上，细菌，树木，动物……他们无法使用Save，所以只有建造，用技术建造出虚拟的生物来放进新世里。
七天。金毛狗在新世流浪了七天，没有食物和支援地到处流浪。
然后第四天，它遇到了我，我用装过绿豆饼的盒子喂给了它水。三天后，系统终于被修复，也就是在我第一次给它喂了满满当当的食物的那天晚上，金毛狗重新变回了虚拟生物。
但是，记忆留下来了。
作为欧阳晶再一次来到新世，她的记忆还在。
所以回报恩情一般，她一直保护着我，特意来到了第一中学，坐在了我的前面。
“……”
欧阳晶的事，目前知道的就是这样。
啊啊……
听完她的描述，我仰头望着天空，脑海第一反应是之前想要完成的摸头杀，居然早就完成了——两年前喂给金毛狗食物的时候，它毛绒绒的小脑袋在我眼前低了下去，那时的我好奇心战胜了怕狗的恐惧，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狗的头，啊，软乎乎的……
要说我现在的心情的话，就是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命运感。
以及愧疚感。
不管怎么看，好像都是我占到的便宜比较大，不，不对，是大太多了吧，好比米粒和面包，水滴和涌泉，基本上不是可以放在一起比较的程度。
罪恶感，占了便宜的我。
愧疚感，仅仅付出了水和食物的我。
罪过罪过。
“所以，开学那天金毛狗之所以没有继续跟着我，是因为你已经离开了？”
“嗯。”
“……”
“后来，还有一些后遗症。”
“后遗症？”
“变得喜欢逛超市了，超市里每天都有很多种类不一样的东西。”
“……”
因为作为金毛狗的时候被各种各样的食物拯救了吗……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欧阳晶才有了选择困难症，毕竟超市里的商品堆在一起，牌子口味什么的很容易让人眼花缭乱——
所以归根结底，其实要怪我吗？
……
现在。在第一中学的操场上，那个从高三（4）班的前门一眼可以望到的操场上。我和欧阳晶无视身份地进行了一段关于超市的对话。
之后走了五圈。
我们以慢腾腾的速度沿着跑道走了五圈，两千米，直到S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她仍旧穿着一身红衣，勾勒出姣好的身材曲线，有一段时间没见，S看起来还是那么可恶。
嗯，可恶。
一见面，她就勾起唇角，眯缝起眼睛看着我：“很厉害嘛，不愧是我选中的人物。”
……我可开心不起来啊，被S这么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但是，现在先算了。我忍了忍，开口问道：
“我现在也想不通，你不是被投入的监视人员吗？为什么会想要推翻Save？还偏偏选上我，偏偏就选上我……”
S笑了笑。
“本来，我看中的是119号，那个叫吴楠的孩子头脑很好用，是呢……如果是他的话，不用两天，大概一天就可以逃离出房间吧。”
“……”
“但是不行，他太不稳定了，说不定在知道一切的时候就会崩溃掉，所以我只好选上了你。秦凉，你没有辜负我的期待哦，虽然绕了些圈子，但是你做的很好，嗯……可以称得上是伟人了吧，”
我无言以对地看着S。
监视人员，代号S。
说到底，监视的是什么？
答案是“我们”，由Save自主创造的“我们”。
和我们——还未到18岁的人——不一样，老爸老妈他们应该就是从末日活下来的那批人吧，进入了保护舱，签署了协议，戴上了Save，然后开始新生活——虽然他们现在不会有印象就是了。
因为对于每一个戴上仪器的人来说，在旧世3591年前作为人而活着时所储存的知识、认知……所有的记忆，只要戴上了仪器，就会全部抹掉。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记忆，由Save来赋予。
——旧世1998年的数据。
每个人大脑中的记忆都被塞入了1998年的数据。
为避免新世里的人类遭遇精神崩塌，作为研究人员的“他们”严禁个人私自扰乱新世秩序，并且设定Save系统的第一准则为常理——即一切都要依照物质世界的常理来进行。
于是，新世从1998年开始。
嗯，就这样。
无法轻易地创造物质世界，那就创造精神世界好了，简单又粗暴。
但是——
原本只是想要人类在末日之后继续安然度日……研究出了Save的“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但是，新世其实是依靠100亿人的精神而拼凑出来的，人们继续着吃饭、学习、上班，结婚、生子……
这些人类自然而然的想法，当然，是符合常理的——Save系统便宛如无奈的长者面对吵闹的孩子一般，大大方方地一一满足了。
系统自主创造的新生儿就出现了。
同时，一级警备也出现了。
由Save系统自主创造的人类，可谓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控制，仿佛突然出现的定时炸弹一般充满不稳定因素，随时都有可能搅乱辛苦建造的世界秩序，于是“他们”不仅仅投入了监视人员，还制定了“稳定计划”——针对系统创造人类进行思维定式僵化实验，即消灭系统创造人类的所有不稳定因素。
新世2007年，稳定计划启动，计划试点实施地——定位Z城，第一中学。
试验了将近十年，一切相安无事，预计2020年进一步扩大范围……
S用悲悯般的眼神看着我。
“秦凉，被我用试验品的Save困住时是什么感受呢？逃出来后，回想起来觉得毛骨悚然吧……我一直都不懂，活在精神的世界里，这样不就是行尸走肉吗？每个人都戴着仪器站在那里，简直就像人偶一样。”
所以想要破坏。虽然是监视人员，也因为是监视人员，才见识到了Save的真实，觉得那非常恐怖。
“那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可笑的虚假世界毁掉……虽然‘他们’有上帝一样的视角，但是只要我登录了新世，为了维持新世的常理‘他们’就不敢对我做任何动作。”
S向我伸出了手。
“第一中学不就是新世不合理的证据之一吗？你也这么觉得吧，所以才自己主动去破坏稳定……你已经做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只要和我一起……”
“说是下定决心，但是你自己也在犹豫不是吗？”
我打断她的话。S仰起了下巴，但是依旧，固执地向我伸着手
“犹豫吗？”
“没错，犹豫。”
不是一股脑地把一切事情告诉我，而是慢腾腾的，S像拖长时间似的，选择一点点让我去了解，给我消的化时间，其实也给她自己犹豫的时间。
只要面对真实，就是好的吗？
我看了身旁的欧阳晶一眼，叹了口气：“你也在犹豫，是吧？虽然是监视人员，一直做着阻止S破坏稳定的事，但也觉得‘稳定计划’很可怕，那个时候还把画了圈的排名表给我看，是想防止我的脑袋也变麻木吗？”
“还有衣服。”
“衣服？”
这个奇特的裙装吗？
“这个衣服，有利于视觉上引起脑力冲击。”
原来如此，确实很冲击。
“那为什么其他人注意不到？“
“用了一些手段。”
“……特权吗？”
“监视人员，兼Save研究人员之一，有特权。”
欧阳晶这么回答我了。
“……”
既是研究人员，又是监视人员……感觉再次知道了一些突破认知的事，总之先放一边好了。
我深吸口气，重新面对着S。
“我确实觉得很可怕，但是，仅仅是觉得稳定计划很可怕而已。”
“会这么说，是因为你没有见过100亿人类戴着仪器的样子。”
“没错，不过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的脑袋里装的也是普通人的思维，毁灭世界什么的就饶了我吧……”
S笑了笑。
“秦凉，你是异类哦，在那么多第一中学的学生当中，你是被我看中的异类。”
“……好吧，修改一下措辞，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异类而已。”
我抓了抓头。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什么——不是世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而是生活，仅仅是生活而已。
啊……刻苦学习的每一天，一起交流、开玩笑的同学，对了，还有美味的食物，我还想一辈子吃老妈做的特制炒饭。就是这样，物质世界也好精神世界也好，如之前所说，我没有什么实感。所以，嘛，无所谓啦。
我对着S，郑重地摇了摇头。
结束吧。
S盯着我的眼睛。
“这是危险的‘温水青蛙’行为哟。”
“我怎么可能会是青蛙……而且温水变成沸水需要的这段时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要是连发生的机会都不给予，只是一味破坏的话，那才叫做终结吧。”
我皱起了眉头，过了很久，S收回了手。
“看来，我失策了呢。”
“你失策了。”
“和我合作的话，即使新世结束，我也可以保证你留下来哦。”
“没有老妈做的炒饭，我留下来干什么？”
“就算你拒绝我，我也可以找别人，等到了成功的那一天，就是你消失的时候。”
“……再说吧。”
“真潇洒呢。”
“毕竟，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异类而已。”
……
对话，到此为止了。
S头也没有回地离开，看来是有些生气……当然，这是我臆想的，实际上我一点也看不出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到底是什么情绪……这些我完全看不出来，S踩着那双十公分的高跟鞋，眉眼依旧含着笑，脚步优雅而自然地，消失在了拐角处。
“……”
但是，这次是我的胜利。
此前一直被S踩在脚下的我，拿出了作为普通人的觉悟，让她转身离开了……不过，也或许是她无语到不想再跟我说话吧……
正这么想时，手被碰了一下。
我回过头，而欧阳晶则抬起下巴看着我。
“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嗯。”
“现在，回教室吗？”
“回去啊，当然回去，就算要面对记者和家长，老师应该也要跑回来上课了吧。”
碰一下，再碰一下。
哥特萝莉的手拉着我的食指，低头跟在我后面。
温水青蛙吗？
S说过，那个仪器可以把头脑记忆和身体记忆分开，Save具有这种功能——那么100亿人的的身体记忆现在正在驱使着他们做什么呢？
啊啊……
不想了。
无视无视，恶灵退散，现在，就先无视吧。
上课铃响了，我立刻拉过欧阳晶的手，向教室跑去。
* * *
当然了，事情还有后续。
“稳定计划”其实在实行过程中多少有点自取灭亡——一边为了使维持常理而继续进行着高考教育，教导学生打破思维定式去解决数学题，一边选择死板的老师用僵化思维束缚学生的思想……
“他们”，也真是够辛苦了。
异类迟早会出现。
因为，“我们”是人。虽然“他们”大概没有把由系统创造的人类当做活生生的人来一样看待，但是，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和“他们”一样，是人。生而为人，就不会任凭摆布。
……
总而言之，好不容易地，我普普通通地考上了一本大学……期间第一中学的排名如同过山车一样飞速起落，最后总算在高考以“总分高出第二名10分”的优势拔得头筹，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看来，“稳定计划”大概是彻底失败了，我也安安心心地去了外地上大学。顺带一提，吴楠和我考在了同一个城市。
而欧阳晶，依旧作为监视人员活跃在新世——监视着不稳定的系统创造人类。
但是，还没完。
某一天，我抱着一大摞书离开大学图书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时钟指向了二十二点三十分，啊啊……再不回去宿管阿姨就要锁大门了，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前面的路灯下出现了一个人。
他带着鸭舌帽，穿了一件牛仔夹克，手里转着打火机，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吓了我一跳。
“原来是你啊。”
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嗓音属于明亮的那一类，他从帽檐下看了我一眼，撇撇嘴，开口说道。
“能够让S念念不忘的，我还以为是沧桑的大叔，原来和我差不多嘛。”
“……”
鸭舌帽少年提到了S。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这家伙也是监视人员，UVW什么的……话说这取代号的方法真是简单到无语啊。
一边心想不会吧，一边向后退了一步。难道他也要和S一样打算先打晕我吗？
但是，他脱下了鸭舌帽，露出了笑脸。
一个大大的灿烂笑脸。
“哟，首先，就告诉你我的名字好了。”
“……”
“A，我的名字，叫做A。”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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