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很平静，甚至秉持着一丝优雅，咖啡的热气从面前的容器中渗出，香味被分解，钻入鼻腔，刺激着昏昏欲睡的大脑。
『在话题开始之前，我希望你能先明白一件事。』
『什么？』
男人放下手中的咖啡，堆起他惯有的招牌笑容：
『我只是个转述的人，也就是说，只是“叙述者”，你要听的是别人的故事。』
『这与我听到的故事内容有关系吗？』
『没有，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记住。』
男人似乎有点不满于我刚才的回答，他稍微往后靠了靠，开始了叙述：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我记不太清了，总之，有个少年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脸实在太过于普通，不，应该说是“没有特色”……以至于我无法准确描述出他的样貌，姑且只能先放弃“可爱”、“帅气”之类的想法，老老实实地用“少年”这个词语来称呼他。』
男人抿了一口咖啡，看着奶油在顶端组成漩涡似的膜状物：
『我杀了人。』
『什么？』
『那是他对我说的，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但是为什么……』
『很难想象这样的话是从一个孩子口中吐出的对吧？但当时更令我在意的是对方为什么会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来倾诉这些事情，而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很轻松地说了一句话。』
『唔？』
『对象是谁并不重要。』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只是想找个人来行使传递故事的职责罢了，我就像是个工具，被称作“叙述者”的工具，当然，若是路边的流浪狗能够说话，那也就与我没有什么干系了。』
『哈……』
『先不论他杀人的事是真是假，我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年以及他口中的故事相当感兴趣，于是，我便邀请他一起去了咖啡馆。』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没错，你倒是拥有与外表不符的智慧呐。』
男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是带着挑衅意味地说道，我急切地想要知道事件的后续，因此也来不及在意他刚才的那句话。
『我与我的朋友，一起创作了一本小说，所谓的一起便是指“分工合作”，a君负责设定，b君负责情节，c君负责书写，d君则负责插画与封面设计。』
男人不紧不慢地说着与他不相关的那个故事，只有我们二人的咖啡馆此刻仿佛时间静止一般。
『在创作的最初，我们曾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苦恼之中，因为主角的设定总是难以把握，在文学领域，未开垦的人物特色已是寥寥无几，那些最鲜明的形象也是遥不可及的高峰，要如何才能创造出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主人公”呢？』
『四个人不断思索，几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终于，在一天晚上，a君灵机一动，他终于知道了如何来设计这个角色。』
『怎么样？』
『反其道而行之。』
『哈？』
『既然个性鲜明的主角已经不太可能吸引读者眼球，不如来尽量消减他的个性，这样一来，无个性便会成为“个性”。』
『妙极了！』
『a君也这么觉得，于是，他叫来他的朋友们，众人一拍即合，当天便开始了对小说的创作，他们每个人都为此呕心沥血，尤其是d君，为了画出符合设想中“极致普通”的角色，他还因指关节发炎住了一次院呢。』
『真辛苦呢。』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本小说终究还是完工了，它完美再现了他们的设想，甚至还要在其之上，b君与c君的润色简直是栩栩如生，让人不禁赞叹这个角色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嗯。』
『这本小说原本被定义为微小说，全篇只有两个故事构成，但究其风格而言恐怕是倾向于“奇幻推理”以及拥有“开放式结局”这一类的作品。』
『为什么这么说？』
『第一个故事是一个视角迷题。』
男人的眼睛闪闪发亮，看得出他现在兴致高昂：
『通篇只出现了“主人公”这一笼统的称呼，而整篇故事也是以“主人公”的视角来向读者们展开的，但这其中还穿插了几处不同的描写。』
『是什么？』
『在对人物感官体验的描写中，很少……几乎是没有用到人称的定义，也就是说，我们无法确定当时感受到“痛苦”或是“忧虑”的角色究竟是谁。』
『所以……』
『“主人公”毫无疑问并不是指同一个人，任何在故事里的角色都有可能成为“主人公”，但两篇故事的暗线主角都是已经确定了的……』
『那个“普通人”？』
『没错，就是他。』
男人手舞足蹈起来，差点碰翻面前的杯子，我只好设法让他冷静下来：
『之后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第一篇故事的结局是复杂且难以确定的，所有关于杀人事件的描写都经过了模糊化处理，但它却很好地凸出了人物，尤其是“普通人”这样的形象。』
『说得不错。』
『第二篇故事则是以少年a与少年b两个角色的视角展开，听说这两个人物分别代指a君和b君，但并没有明确指定，这一篇的谜题倒是很好理解，三天后来探望少年a的少年b，并不是“少年b”，而是别的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他之前说过自己对花粉过敏，却还带着它来探望他的朋友，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人起疑心了。』
『的确如此。』
『但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不明白某样东西。』
『杀人动机？』
『你真是天才！』
男人又开始手舞足蹈起来，我只得起身把他按倒在座位上：
『那个自称为“少年b”的家伙为什么要陷害少年a，真正的少年b去向如何，这一切都还不得而知。』
『听起来似乎是个很烂的结局。』
『没错，第二篇虽说也勉强构成了一篇推理小说应有的结构，但对结尾的设计实在是差强人意，事实上，它的确只是一篇“半成品”。』
『但为什么不把它写完呢？』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说的事了。』
男人又恢复了之前优雅且慵懒的状态，他打了个哈欠，接着说道：
『还记得那个“普通人”吗？在第二部里提到，他只是少年a与少年b小说里的人物，但出镜率却高得惊人，他们似乎还因为他起了争执。』
『为了那个角色？』
『没错，但我之前也说过，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本格推理”，而是带有某种奇幻色彩的“超本格作品”。』
『也就是说，会有某种看似不可能的超自然事件掺杂其中？』
『正解，按照a君的设想，这故事的本意为少年b被某个人掉包并因此故意刺激少年a而导致他自杀，掉包的理由似乎也很充分，这两个角色本就和“普通人”一样，是“面容模糊”的人物，这样看来，他们俩的外貌并没有做过明确处理，交换的假说也就没有硬伤了。』
『原来如此，尽管杀人动机依旧不明确，但整层故事被蒙上了一层迷幻色彩后，模糊的结局也就不能再算什么问题了。』
『没错，对读者来说，悬而未决的恐怖案件永远比娓娓道来的差劲迷题要好得多，a君也很清楚这一点，他们身为高中生，并不具有卓越的推理才能，因此将结局模糊化处理才是最明智的。』
『那么，按照结果来看，这篇小说算是成功了。』
『是的，在之后的学园祭，150本的影印被一扫而空，有人还抢着要买两本，甚至三本以上。』
『大成功啊……』
『但是在那之后，真正恐怖的事情却发生了。』
『哎？』
『在第二天，c君和d君的尸体被发现，他们中的一个人在咬断对方的脖子后自杀身亡。』
『什……』
『由于他们的死法太过于凄惨和猎奇，学校也因此停课一周，a君也从那时起开始一蹶不振，直到一天下午，他因为小说手稿的事与b君起了争执。』
『似曾相识呢。』
『b君在安慰一番后就把他送回了家，自己也回家去了，但就在四天后，a君的尸体在卧室内被发现，他是用水果刀割腕自杀的，旁边是早已浸满血的手稿，门口的监控录像显示，b君曾在前一天前探望过他，还给他送来了一束野牡丹。』
『难不成……』
『没错，b君对花粉过敏。』
『……』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b君”杀了a君，但是依照小说情节来对比却是惊人的相似……只可惜根本没人注意这一点，也根本没人去研究那份手稿，他们充其量只是把它当做一篇不错的作品而已。』
『小说里角色的命运成为了作者们的命运吗……不敢相信。』
『但那就是事实。』
男人敲着桌沿，似乎有些疲惫：
『还剩最后几个疑点，少年b……也就是真正的b君去向如何。』
『可既然那个家伙代替了少年b[b君]，又没有被怀疑，他为什么不借此生活下去呢。』
『他失踪了。』
『什么？』
『他在a君自杀的后一天便失踪了，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怎么会……』
『他留下的唯一线索，只是一张字条。』
『字条？』
『【我很喜欢日常故事，因为它们总是不会结束，就算是以句号结尾。】』
『这有什么含义吗？』
『并没有，我想这只是他随口吐出的一句话而已。』
『好吧。』
『四个人中有三人死亡，一人生死未卜，真是一场惨剧，真正的b君到现在也没能被发现，大概是被扔到水沟什么地方去了吧。』
『结束了？』
『结束了。』
男人点燃一支香烟感受着尼古丁与各种有害物质钻入肺部，他轻松地长吁一口气。
『但出现的第五个人又该怎么解释？』
『第五个人？』
『没错，你刚开始所说的：“我”与我的朋友创作了一本小说，他的朋友是a、b、c、d四个人，那他自己又是负责什么的？』
『这个嘛……』
『况且，他杀了人没错吧，那是事实吗？』
男人笑了，他掐灭手中的烟头，看着天花板：
『你看，那儿有两只蚂蚁在聊天呢。』
。
『希望我们下次有缘再见。』
男人看着少年，似乎有点不舍，但更多的却是不解，在他看来，像少年这样的普通人，怎么会得出那最后的结论呢？
真是讽刺啊，“第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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