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她生活了两年，她喜笑，至少我从未见她不快乐过。她曾说过:
“人世之短，将哀愁带入坟墓才好，若真说出些原因来，还不都是你，令我无忧无虑，快乐逍遥。”她伏在我胸前，像极了猫。我嘴角扬起，觉着欢喜。
可我从未知道怎样是爱，只知我恋她，恋她生着好看，闻着香甜。
她是一个不见底的深渊，却又每日每刻都在变化，从不会让人厌烦。可我也从未知道她真正的模样，似是从那开天辟地之时便存在，飘忽不定。每月初七，她总会出山购置东西，两年间我从未离开过这一处地方，我在幽深的竹林中打坐，等待着她归来。
又是一日月圆时，雨雾溶溶。我再次睡不下，月光很亮，照着我，空虚，寂寞似乎和那时的我已经搭不上丝毫干系，可依旧心头一颤。
我走到桃树下，没有她的身影，我在找她，为什么找？只是因为找不到，桃树，满月，月色盈满，脑海中都是她。
水潭之上，她将脚浸没在冰冷的水中，望着月出神。月光澄澈，她那水蓝的发丝躺在朦胧中。第一次见她脸上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眼中泪光闪烁。我正踏步朝她走去时，那泪珠落下，凝成珍珠。
她是妖？我早该发觉。我藏匿而起，双腿发软而动弹不得。
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往常那样的表情。我躲在树后，她并未发觉花丛中掩面流泪的我。我一夜未归，身体不住地颤抖。
她蓝发碧眸的模样，像极了那传说中迷人的妖神鬼怪。
那月初七，她离开的时候，我也悄声离开了，或许她会难过痛苦，她会难过吗？妖怪也会有感情的吗？饲者与畜生的感情，那样期待着从它身上榨下一切价值，再摆上餐桌的感情。我惶恐，害怕，像丧家之犬般离开，过上风餐露宿的日子。
再想，我是否真正爱她，爱她如何？生着好看，闻着香甜，我想那，皆是幻影罢。
或许我曾说过我能为她献出性命，或许说过我们能白头偕老。可，我的确从未真正爱过，乡野和尚不懂还俗，如何爱。
年少的坚固感情只能是那样飞灰般的脆弱，说书人口中的山盟海誓，只是泡影。
我庸碌过这五载，归去寺庙。
剃发之后，我不断回想着这两年的事，心中无澜。
“你回来了？”老和尚握着扫帚，扫着地上落花，他的眼中光芒不再，我明白他已是一个垂暮之人。
空中漫长细碎的雨停了，“你现在可懂得慈悲为怀？”
他这么问。
我思索良久。
“先知情，再知慈悲，无情，便不知慈悲。”
“然而你犯了错。”老和尚依旧弯着腰扫地。“这是你必经之路。”
我抬手捏住落下的花瓣，从浓厚云层中透下光束，照着绯红。
心绪杂乱，然而什么都发生了，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我并非不为所动，我放弃了那些，但又陷入这样的执迷。我当真是错了？可爱与不爱，我当真悟不透。
那年雨季，我再去到那山中，寻那熟悉的路。屋舍依在，杂草丛生。
她，早已不见。
我从未奢望过那是一场梦，我能感受到那样的真实。夜雨过溪，人亦不回。
路上行人言道，君王为求长生，命沿海之人寻鲛人，村人寻之。村人擒得一鲛人，供奉朝廷当中。而君王为鲛人歌声所迷，建宫殿而养。鲛人七日便需食一人心，民间疾苦。
我哀叹一声，终是物是人非。我晓得那鲛人就是泉客，可我又该如何？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到山中屋舍，收起她的物品。却只剩一颗珍珠，与一件东瀛男服。她也许再不会回来罢，令我……留这么个念想。
我没想到真的会再见到泉客，农民揭竿而起，打倒了君王，而她，在大乱之中逃脱了。
山洪之下，寺庙之前，我揣着珍珠和她的衣物站在庙前。山洪已退，寺庙被毁。
泉客已经没了人样，她的下半身布满青鳞，脸上青筋暴起，布满血丝的眼珠就像金鱼那样鼓出来。她的头发依旧是那样弯曲湛蓝，像妖怪一样。
“是你做的吗？”我害怕她会杀了我，我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和她说话。那样温柔，那样的亦真亦假。
她穿着那样精致的和服，一尘不染，毫无污秽的振袖和服。我才忆起曾说过，想见她穿一次振袖和服。我才明白自己犯下的是怎样的过错，那石瓦木缝下埋着的人，也是为自己怯弱而付出代价。
情与爱，也许是不同的东西。
她脸上青筋淡下，又变回那样美丽的她。她的眼泪湿了那件和服，那件在山洪中依旧精致完好的和服。
我不知道她为何而哭，正如我不明白自己我为何会哭一般。
“你何苦变成这样......”空中转瞬下起暴雨，顷刻间电闪雷鸣。
“哗哗哗”，雨声填满了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又被洪流淹没。
她的嘴唇张合，而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是我负了你!”我这样说着，这样苍白无力说着。雨声嘈杂，我看见她笑了，她笑着走了过来。指尖触碰到泉客的肌肤正如多年前被她触碰到时，疼痛而缠绵的感觉。“你明白，我不能爱上你……”我想要那种超脱，想要悟道，这是我迷惑自己的理由。心中并没有那些种种不爱她的原因，只是不想，便不做了。
“你注视过这个世界吗？你注视过我吗？你尝试过爱上我吗？”
“你撒谎了。”
“我憎恨谎言，所以我憎恨着你。”
“神女那日说你已离开，我没有信她。我想你，你会回来的，许是没有空闲。”
“我相信你会回来的，我真傻。”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你想我吗？”
她就这样说着，用那样清脆，那样缥缈的声音。如诗一般悦耳，如诗一般泣血。
我明白了自己犯下的过错，我突然明白了。
不由自主地，我想抱紧她。
“走开，不要靠近我!我恨你，我恨你啊!”
我仿佛看见她这样说着。
雨水在呼吸时进入鼻腔，呛着难受。腐烂血腥的气味在空气中被冲刷着。
“我……”我低下了头，身体顿时一颤。
她发出痛苦，刺耳的尖叫，又变回怪物的模样。脸上珍珠不断滑落，落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在暴雨声中狂舞。我没有发觉那件和服早已湿透。明珠碎裂，鲛服湿透。
叫声在山洪中回荡，诉说着这段情爱，这段故事。
寺庙消失，暴雨初停，泉客声不再。只是大梦一场。
我与许多人讲过这段故事，每个人都当做一段笑话，调侃玩笑。
桌前木盒依旧摆着，月光浮在木盒上，黑色愈加厚重，木盒内用着上好的锦布垫着，一根蓝色发丝躺在里面，光泽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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