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好好干，我比你岁数大，就把我当成你哥，只要你肯干、认干，哥哥绝不亏待你。”
“谢、谢，欢哥。”
金光柱笨拙地拿着酒杯，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
几位公司管理层人员狼吞虎咽，他们和王欢一样，似乎都不是金城人，来自附近某个地方，吃东西的样子很豪快，拿着狗肉啃、唆、咀嚼，一边不停说香。
“努力吧，小伙子！”
某个男子告诉金光柱，他头发剪得很短，头皮上有不少疮疤，另一个男的立即符合：“嗨呀，这社会就是笑贫不笑娼，有钱万事足。”
绝对真理，金光柱跟着点头，一个物流公司的小头目，已经开始评论这个社会如何了。
“可不是嘛。”老板王欢哈哈大笑，“二柱子，你要知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现在人都这样，跟禽兽差不多。”
“……”
金光柱想起自己小时候，只要夜里下了雪，早上他和父亲就拿着扫帚清理门前，这行为便是世人所说的“各扫门前雪”，邻居们也把自己家门前的雪清理干净，胡同里亮亮堂堂，如果不这么做，到了午后出太阳，雪会变成乌黑的泥水，行人路过要甩一裤子泥。
当然自扫门前雪，这有什么错？休管他人瓦上霜，肯定不管了，与你他妈有什么关系？别人家房子上霜，你会爬上去清吗？
王欢给金光柱灌了不少心灵鸡汤，之后将他送回公司，宿舍爆满了，暂时没地方安排，院北有一座小房，金光柱要住在那边。
拖着行李箱，少年累得直喘，走到那间小房，一推开门，发现自己还有个室友。
他也是物流公司的工人，进了屋，仿佛钻进室友的被窝，里面弥漫着一股臭味，屋子中间有一座火炉，水壶架在上面，屏幕满是污垢的电视机亮着，金光柱瞧了一眼，电视播放着西游记，住在这间屋里的家伙正躺在床上休息。
“你、你好啊。”
“……”
那工人与金光柱年纪相仿，可能也是个内向的家伙，身上裹着绿色军袄，头发乱成鸡窝，他根本不想搭理别人，撑着脑袋看电视。
在这样尴尬的情景下，金光柱也只能脱掉鞋子，躺在散发酸臭的床上。
握着手机，少年有种想哭的冲动，眼泪在眼眶打转，被点亮的手机屏幕刚好是一本电子版轻小说，假装看小说，金光柱偷偷抹泪。
「想必，女孩子是由砂糖、香辛料和某些美好东西组成的吧。」
模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这样一句话。
多美的台词啊，金光柱轻声啜泣，深深呼吸，他闻到女孩子身上的清香了吗？并不，扑鼻而来的是一股酸臭，熟烂的狗肉和辣椒油，令人作呕，所有美好的东西，把腿放在电脑桌上，吃薯片、看动画，这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情。
燃烧的炉火发出噼啪声响，快要坏掉的电视机播放着西游记，几双袜子放在绳上烘烤，这场景降临的太过突然，金光柱怀念自己的电脑，他想看动画了。
到了第二天上工，地狱才真正来袭。
王欢安排他卸车搬货，这是最简单的工作，将货物从A地点搬到B地点，可用物流运输的货物能有什么好东西呢？
金光柱戴着手套，将一桶像是氧气瓶的东西抗在肩上，整个院子热闹非凡，大家都在干活，没到半个小时，金光柱的肺都要炸开了，他从来没出过这么大力气，
他羡慕公司里的其他同伴。明明干着累死人的苦力，他们却还有说有笑的，院中卸掉的货物仅仅是第一批，下午的时候，一辆载着集装箱的重型货车倒进院内，不由分说，整个集装箱的货物，全部需要用人力来清空。
这批件比较小，多半是某些快递委托的，理货员们在处理快递的时候非常粗暴，拿起来就摔，金光柱已经累得摇摇欲坠，手臂和双腿的酸痛都不要紧，关键是肺子受不了，每一次呼吸都给全身带来巨大的刺痛。
“——去！”
带着恼怒，金光柱捡起某个快递包囊，像开门球一样，先丢在半空，再用脚背狠狠踢进仓库。
集装箱空了不少，金光柱快要累的趴下，他扶着身边的货物，心里想到：我刚才干了什么？
将人家邮寄的快递，用脚踢飞了。
这是干嘛呢，人家网购有什么错，万一踢坏了怎么办，虽然别人都在踢，脚法娴熟，不次于国足，但金光柱产生了一丝罪恶感。
都不知怎么挨到结束，王欢来了，他叫人捧了两箱汽水，招呼道：“兄弟们辛苦了啊，今天活比较忙，来喝水吧。”
人群中，毫不起眼的金光柱拿起玻璃瓶汽水，整个人进入到晕眩状态，他找不到开瓶器，竟然把玻璃瓶口摔在墙壁上，拿起来就想往嘴里灌。
“这孩子，你疯了不是？！”
一个中年人抢过金光柱手里的汽水，他大吼道：“你想死啦，把瓶子摔碎了喝？那不是把玻璃碴喝进肚子里了吗。”
回到所谓的宿舍，金光柱全身无一处不疼。
太苦了，他连腰带都解不开，手指失去力气，穿着衣服钻进被窝，鼻子早已适应了那股异味，尽量背过身，不让室友看到他在哭。
弯曲着手指顶住大腿，金光柱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这是人干的活吗？和畜生有什么区别，默默拿出手机，编辑短信：「大姑救命，我快累死了，我想回家！」
点击，取消。
金光柱想起几天前的情景，以前更遥远的、被自己虚掷的时光，头顶光秃秃，坐在沙发上喝啤酒的父亲，他不在了，没人再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最真切的是，他如今无家可归。
坚持一下吧。在狭窄的床上翻身，金光柱望着顶棚的黄色灯泡，确实遭罪，像畜生一样被奴役，可我在这里，躺在这张床上，正因为我在这儿，就有另一个人免受劳累。
希望那件快递没被自己踢坏，少年胡思乱想着，像是在背诵经文：「想必，女孩子是由砂糖、香辛料和某些美好东西组成的吧。」
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流转，渐渐变得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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