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面之下向上望去，暴风呼啸卷起千仞怒涛，砸向漆黑的海面，雷鸣万钧，激起漫天飞雪般的白沫，远处的巨物影影绰绰，无法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风暴的猛烈超出了想象。身处海底时，即使最强的急流也只是一股强风，稍稍操控水流，便可以轻松迎“风”而行，然而海面的巨浪却瞬间将我冲得头晕眼花。
我轻推双手，让水流将自己带入深处，却一时不敌狂乱的急流，在水下连翻几个跟头。
好不容易稳住了姿势，一抬头，一股刀割般的冰冷笼罩了面颊。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脑袋探出了水面。
大概是沉睡中醒来后第一次来到海面，重返空气反而使我不太适用。我张开了嘴，猛地吸了几口咸咸的海风。
还好，自己并没有丧失在空气中呼吸的能力。
对此我感到很庆幸，但下一刻，我便发现自己高兴的太早了。
一座山一样高的巨浪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一瞬间，头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感觉过了半晌，视野中的雪花点才渐渐消失。在一片混沌中伸手一抓，竟然是一块木板。
我将双臂攀在木板上，让自己随木板一起浮在水面。凭借超乎常人的视力，在山峦般的波涛之间，在不断舞动的阴影之中，可以看见，一只外形规则的物体不断下沉。
那是一艘船——准确说是船的残骸。它的桅杆被粗暴地拔起，船帆被连带着无情地撕碎，就连龙骨也被粗暴地折断，我手中的木板大概就是它的残留物。一条可怖的黑影缠绕着船只，把木制的船体挤压得咔咔作响，眼看破船就要崩裂成碎渣。
陡然间，白热的光辉从残破的甲板上炸现，随后赤红的烈火瞬间占领了海面，仿佛在与巨浪争夺领地，阴暗的天空被映得一片鲜红。黑影似乎感受到了火焰的炽热，扭动了一下，丢下了燃烧的木船，激起一堵巨大的波浪，裹挟着熊熊烈焰直扑过来。
但比起浪涛与烈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股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却不愿再次回想起的压迫感。在这不测深渊般的压迫感下，我曾亲眼目睹脚下的船只被滔天巨浪轻松掀翻，看着那些直径比人身高还粗、长有无比坚硬的利齿的触手与巨螯从深不可测的水下倏然伸出，如开罐头般地凿穿甲板、撕裂船身，无数怛然失色的冒险者葬身鱼腹。
而如今，这番海沸波翻的噩梦再次上演在了我得眼前。
我躲在水下，漂浮的火焰几乎要将海水沸腾。望着炽红的光辉，我反而感到脊背发凉，蜷缩在于几米深的水中，在烈焰的映照下默默观望着这场人类与海妖之间的战役。
一，二，三……如果算上沉没的那艘船，这大概是一支由五艘船组成的船队。船上的情况并不能看得分明，船帆收得紧紧的。但这些木制的战船无论大小还是牢固程度都远不及我在曾经的远征中乘坐的战舰。桨与风帆的动力来源让海妖领主的话再次浮现在耳畔：
“回到千年前……”
难道那只怪物……海妖领主，说得是真的？
倘若我真的身处千年前的世界，那要想回到曾经的家乡，想要与爱人团聚，恐怕难如登天。
明明和她做过约定，要活着回去，与她结婚……
我叹了口气，让思绪回到了现实。
毫无疑问，这些木船根本不是那些神秘莫测的巨型怪物的对手，但是漂浮在水面的烈焰似乎对它们有着很强的震慑力。黑色的物体躲到了巨浪之后，暂停了进攻，渐渐沉入水中。
这时我才看清楚，那通体乌黑的海妖有着蛇一样的身躯，仅仅露出海面的部分就有三分之一的木船大小，而潜在水下的躯体难以估量。
还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万一那些船上的人发现了我，把我当成那怪物的同类，可就麻烦大了！
随着怪物的下潜，风暴似乎也变弱了些。几条船缓缓调转船头，朝着东南方驶去。那大概是港口的方向吧。
我松一口气。但就在这时，那骇人的怪响再次从水中传了出来，就像是有一台咆哮的拖拉机引擎死死压住胸口，全身的器官都会被震碎。
那是黑色海妖的咆哮声。
紧接着，黑黢黢的海水迅速涌动，伴随着强烈的震荡，海面凭空拔起一座浪山，瞬间将一艘船抬起了十几米，再将其狠狠丢向波谷。
当大船的船舷因摔落而接近海面时，大量的黑色生物从海中飞跃而出，落在了船上，亮出数条长有利齿的腕。船上火把的光中，一场肉搏战在我的面前展开。几位水手挥舞着短刀与剑，试图斩杀那些登船袭击的小型海妖，但它们粗糙而带有棘刺的外壳却可以轻易弹开剑刃。
接下来的画面简直是一场屠杀。
“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我的附近，随之一股血的腥味弥漫开来。
我伸手一抓，仿佛抓到了一只手。用力一拉，是一条断掉的手臂。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扎进了我的胸口，全身猛地打了一个冷战，往昔的一幕幕飞快闪过眼前。
不行，不能这样袖手旁观了。我必须帮助那些船上的人！
回忆着在海中捕食的动作，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右手，一股水流环绕集中在了右手附近。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探出水面，我顺利用手带出了被我所控制的水流。
没别的办法了，就用它来做武器吧。
呵呵呵，海妖领主，你给我看好了，我会用你的力量来消灭你的同类！
猛地一挥手，那股水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了爬到船上的一只黑色海妖，让它瞬间后退了好几米。
成功了！
船上的人们呆了一下，四处张望着，想要找到水流的来源。船上的海妖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停止了进攻，缓缓蠕动到了甲板的另一侧。我趁机潜入了水中，准备下一次的攻击。
纵使我对水流的操控已经轻车熟路，想要瞄准来回晃动的船只上的物体并非易事。大约过了十秒钟，木船倾斜向一侧时，机会来了。手向前狠狠挥过去，水流猛击而出。几只海妖冲出船舷，落回漆黑的海水中。
这时我才看清，那些登上了船只的海妖生有几只包覆着硬质外皮的腿与一对巨螯，在冷兵器面前简直是坚不可摧。
纵使没能消灭它们，想到至少为船只的撤离争取了时间，我满足地输了口气。大概是完成了一项过去没能做到的事情，些许填补了遗憾的慰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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