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还不算刺眼,公交车上已经是人潮拥挤,闷热的空气加上颠簸,一种极其压抑的胸闷感从最初的微不可察慢慢地发展成了连续不断的汹涌的浪潮。
这浪潮并非是海边卷带着清爽而充满生命气息的浪潮,而是仿佛百米巨浪,临头拍下的极具压迫感的浪潮。
我不由地捂住了胸口,整齐的衣服被我胡乱地拧成一团,这夸张的褶皱大概与我眉头上的一致。
真是不合时宜。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
汗水滑进领口。我低头看了眼姐姐,她仍未注意我的变化,而是在思考怎么把学校里的骇人故事精心包装。那些我渴望的风被沾满泥土的窗户隔断,那些泥迹像是呲牙咧嘴的怪物,正冲着我怪笑。如此多的正汗流浃背的人们此刻忽然都噤声了,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苦行,修炼自己。
所以我才讨厌挤公车啊。
像是在一间不断变小的密闭房间里,无助地看着四周的墙壁向着自己缓慢推来,齿轮咔嚓咔嚓地转动,你用手去阻挡,墙壁就越挤压你。这种由狭小而产生的窒息感正是我此刻的感受。
我把这股异样的感觉压下,喉咙像是被顶住了一般,让我呼吸困难。
两个体型庞大的男子就平排挤在我身后,他们身上的肥肉像是海滩边的浪花,每一次刹车都会震起一层层的波浪。
姐姐站在我的身前,我尽量用手和身体将姐姐遮住,成为她的庇护所。由于空间狭小,她只能扯着我的衣服以免自己因为转弯刹车而跌倒。
我努力地听着姐姐说的故事,宁海中学因为学习压力太大而精神失常的男生——只是我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我正看着姐姐的眼睛,她的眼里还倒映着我。她就在我的身前,如此近的距离,我能够轻松地嗅到她身上的香味,不是檀香,不是麝香,不是皂角,很清很淡,但绝非虚构,很熟悉,却又说不出像是什么样的味道。
闻着这种香味,我渐渐进入了一种恍惚的奇妙状态,眼前的事物都变得层层叠叠,就好像是摆了好几个镜子,所有东西都在镜子里无限循环。
追着爱丽丝曾经追逐的兔子,我也跳进了奇幻的树洞。
可惜,我遇见的不是疯帽子。而是一群穿着同样制式的绿色衣服的人们,一共有六个,三男三女,他们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进行什么样的活动。
我的好奇心此时又出来作祟,很快,我就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那个,你们好,请问你们在做什么?」我呼了口气,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在看到他们的中心是一个躺在床上的男人时,我稍微诧异了一下,但我并不认识他,「他是谁?这是哪里?」
这时我才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是一片空白,就好像整个世界除了我们这个之外,什么都没有。
哈。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没让其他人听见。
原来我的想象力贫瘠到连背景图都弄不出来吗?
这种纯白的景象也太敷衍人了吧!
还没等我继续吐槽,站在床前,看上去十分有威严的中年男子,大概是这些人中的领头人物,对我说道,「这里是候判所。人死后就会到这里来接受裁决。」
「我们,来裁定一个人,应该去哪。」
他对我笑了笑,又或者是对着我身后的空白在笑,那笑容比僵尸笑得还要僵硬和冷漠。
候判所?
啊,我到底是看了什么书才会有这种奇怪的白日梦啊——
我早已习惯了自己能够像现在这样清楚的如此真切的感受自己的妄想世界。大概是最近被姐姐各种类型的剧本和小说洗礼的缘故,我发觉这样的事情越发频繁了。
不过——
一切的开始还是当时姐姐的舞台剧吧——
「你们是在对他进行裁决?」把思绪收回,我指了指床上的人,这时我才有空注意到那个死了的男生是个矮胖的家伙,看上去还是个学生,和我一样,「灵魂轻者上天堂,灵魂重着下地狱?」
手指一会儿指向纯白的天空,一会儿又朝向纯白的大地,如果不是他们站在我的面前,不是我切切实实地站在某种东西上面,我也无法分辨。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其他五人更没有在意我们,只是专心地忙于自己手头的工作,他们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这里没有风,却感到清凉,没有阳光,却觉得温暖。
我偏着头想要偷偷看一眼本子的东西,却发现上面一片空白,那个人依旧在认真地写字,只是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能只有他们才能够看见。我如此暗自思索。他们是神,还是神的人偶呢?
「他们在写什么?为什么我看不见?」
我靠近那个中年男子,我姑且将他称为审判长。
「为死者生前所做所为进行评分——好事加分,坏事负分,最后统一裁定。」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我面前挥了挥,似乎在展示给我看,「死者怎么看得到自己的审判——」
死?
的确,在他的观念设定里,会到这里来的人只有死去的灵魂,只是他不知道,我是比这个世界里的神还要高大的神,我是「创作者」。
想到这里,我又自觉好笑。
审判长自顾自地在空中一划,一幅画面浮现在我们的眼前,那是一个小男孩撑着小伞站在滂沱大雨中,雨珠砸在伞上,像是要把他小小的脊梁压弯,他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钱包,不时向四周张望,生怕因为暴雨视线不佳而错过什么。
「这是?」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八岁,他在义远路41号微联超市门前的一辆汽车旁,当时下着少有的暴雨,超市前的屋檐下早就挤满了人。他捡到了一个钱包,就这样在暴雨中等了四个小时二十一分钟整,直到钱包主人回来找到他,钱包里面有三千四百五十元。」
审判长毫无情绪波动,只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描述,他饶有兴趣地观察了我的表情,然后发问,「如果让你来裁定——」
这还用想吗?
「这是在做好事啊,先加个50分吧!」
他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我的说法,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写下了一个数字1,虽然我看不见任何的数字,但是我通过他的写法也看了出来。
「喂喂,才1分是不是太少了,像他这么小就能有这种精神,是很难得的啊!」
我有些愤愤不平,就好像是我在暴雨中苦苦等待,却等来别人说我是个小偷。
「你不赞同?」他问。
「嗯,这些评分不都是你们自己的主观的判断吗?这样就随随便便裁定一个人了吗?」
「这就是我们这里的规则,每个人都要遵守规则。」他顿了顿,然后向我解释,即使这个解释并没有多大的用处,「我们6个人,每个人都会对他的一生进行评分,当某一个事件的评定出现过大差异,我们就会拿出来进行二次裁定。」
还没等我接话,他又继续进行了下一个事件,是男孩在超市里偷了一块面包。
这一次,他写了-50。
「等等等等等一下,」我按住他的笔,「你乱玩的吧,这扣分也太夸张了,刚才那种好事你才给1分,现在倒好,一下子给他扣成负的了,感情来你们这里的人都会下地狱吧。」
「你不赞同?」他问道。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迟疑着点了头。
「这就是我们这里的规则,每个人都要遵守规则。」他嘲笑似地咧嘴,「你应当知道,恶事的分量。」
我哑口无言,这个人看来是说什么都不会听的了。
我已经在构想着,怎么好好地改造一下这个家伙了。
在这里,我已经无法清楚地把握时间的流逝了,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齐刷刷地停了下来,一起看向了审判长。
「死者——」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充满死亡的肃穆,但我却惊奇的发现我无法听清他所说的名字,那种感觉很是怪异,就像是一个在你耳边大声说了一句话,你却只没有听见里面的一个名字,「——死于七月三日十五时二十一分十秒,死因——」
他忽地看了我一眼,其中所隐含的意味,我一时半会也无法说清。
但是,他似乎因为我这个观众的存在而跳过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叙述,直接进入了裁定的阶段。
「——现在开始,进行裁定。」
他们六人站定,床上的男生脸色祥和,缓缓飘向了空中,他身上的白色被子无风自扬,在他浮在空中不动后,白色被子却像是一张极薄的纸片,被风吹向了远处。
裁定。
谁又有资格评判别人呢。
不知道做这件事情时的心情,是懊悔,还是痛苦,或是在内心苦苦挣扎、彷徨不定时做下的决定——
忽然,这个纯白的世界猛烈的摇晃了一下,我整个人都差点向前摔倒在地,他们几个却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知道,这是公车刹车造成的,估计离我睡醒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看来时间差不多了。」
审判长终于流露出一丝不同于之前的情感,他像是失望,又咬牙切齿,「黑沼明,世界必须遵循其自身的规则而运作,这样才能维持世界的存在而不濒临崩坏。」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但我也不能否定他。
「就像生老病死,没有人能够逃脱。」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黑沼明!」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喊我。
然后审判长继续大声地说着。
「死了的人就应该死去,这样才不会坏了世界的规矩。」
「黑沼明!!」
声音重重复复,回荡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
「死者如果因为自己的执念而不愿离去——」
之后的声音我就再也听不见了,诡秘莫测的重影再次充斥我的眼球,等到它们平静下来,我才看清楚了姐姐那有些生气的模样。
「黑沼明!」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气愤样子,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我的腹部,我假装吃痛,喔的叫了一声。
我猜让姐姐生气的应该是她讲完了学校的故事,抬起头却发现了睡得安详的我。
不当场发作已经很好了——
「我真是服了你了!在这种摇摇晃晃、拥挤闷热的车上你还能站着睡着,我拜你为师得了!」
「啊,那个,太困了,不知不觉——」
我话音未落,姐姐就扯着我动了起来,硬生生地把我从那两个巨大的铁门的门缝中扯了过去,我歪歪倒倒地跟着她走,才发现我们下了车。
「呼——」
「呼——」
姐姐大口喘着粗气,刚才在人群中的厮杀让她疲惫,就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弟弟,你,以后,一定要去考驾照!」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头发都已经乱了,「挤个公交我的发型都毁了!」
「……」
「还是骑单车吧,不需要驾照。」
电话两端的距离提示您:看后求收藏(卧龙小说网http://www.wolongxs.com),接着再看更方便。
好书推荐:《剑来》、《她们都想成为我的女主角》、《NoBattleNoLife》、《病娇徒儿对天生媚骨的我图谋不轨》、《道诡异仙》、《认清现实后,她们开始追夫火葬场》、《带着修真界仙子们天下无敌》、《这个主角明明很强却异常谨慎》、《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幸福》、《我的剧本世界在自主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