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魔女的存在,是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不过,理解其存在的不同是13岁时的事了。对于之前的记忆,不知是因为年纪尚幼,还是被之后的记忆埋葬了,总之,对于魔女这一概念确切的认知,是刚过10岁,我与祖母一起生活在风信子庄园的时候。
我的祖母——奶奶她是位温柔的女士,说不上有多老,倒是看上去似乎比别人的奶奶还年轻些的样子,这让我颇为骄傲。她热爱这个世界。在她那没有篱笆的花园里,花草树木,鸟兽鱼虫,每个生命似乎都被她所喜爱。她给那些东西起名字,从不会叫错,哪些生命结束了,哪些生命又开始了,她都能从名字中知道。
奶奶告诉我,她唯一的孩子——我父亲,以及我父亲的孩子们中我和其他几个庶出的兄弟,大家的名字都是由她起的。
她说她在我们的名字中,加入了她的魔法。
对于那时沉浸在幻想故事中的我来说,魔法是多么美妙的词,我常常缠着奶奶,要她告诉我魔法的事。但奶奶除了说些故事外,关于自己的魔法,只说了些和名字相关的事。当时的我只是认为,魔女就是这样的。
飞过花园的鸟,躲在橡树下的兔子和鹿,水中游来的鱼群,花朵旁嬉戏的蝴蝶,只要奶奶给他们起了名字,并这么呼唤之后,他们就仿佛听懂了她的话般,停留在她的身旁。
无论是躲藏在树丛中的我,捉弄小兔子的我,和别的小孩打架的我,一身污垢连我自己也认不出的我,只要她呼唤“乔伊”,我就会变得心情很好。
那一定是奶奶的魔法吧。我深信着。
13岁那年,越冬时忽然染上怪病的祖母终于在春天将至的四月逝世了。
丁香、风信子、回忆,和着春雨,与那片花园一起等待发芽。葬礼上的人不多,大概是因为墓碑所在的庄园交通不便吧。女神的安息祷告结束后,父亲与我的唯一交流便是告知我当天下午要和留在庄园的仆人一起去往郡治伊思佩恩市的伯爵宅邸。而后祖父、父亲与随行骑士迅速离开了庄园。
我和风信子庄园的每个角落进行了道别,而后,我看到了魔女。
与日常生活完全不同的存在。
那是在葬礼结束时出现的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女人,灰色的雨雾让我没能看清她的脸。
她和一位从其他地方赶来的骑士在花园外的坡上说着话。我自然什么话都听不到。但直到骑士拿出了什么东西时,风景忽然变了。
撑着伞,站在花园入口的我的眼前,所有的雨都停下了。
空中只有无数带着尾巴的小水滴。被打湿的草停止了晃动,枝头的新叶不再摇曳,屋檐没有了雨滴声,脚下的泥土没有泥泞与水的纠葛。
而在我视线中的山坡上,一道金色的光芒在一瞬间释放,仿佛花园里所有的花同时盛开般耀眼,随后迅速收拢——骑士随着停止的雨一起——一声重响堕入地面。
我不禁惊呼,黑斗篷的女人像是终于注意到了我。
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清晰,我看到了她的脸……
……失去意识多久了?
当我还想思考刚才苏醒的回忆时,痛楚的意识从四面八方袭来。
嗅觉、味觉、听觉、视觉带着恶心的感觉相继回到我的体内。焦臭的空气,腥涩的口腔,燃烧殆尽的声响,化作天空的火焰——现在能感受到的世界,就只是这么一点儿,死前的世界。
啊啊,这下不用考虑以后的事了。
直到我从等待死亡中感觉到自己有多可笑时,才注意到周围还有其他人。
不是那些歹徒,当然,也不是警察、骑士、更不可能是可怜的司炉工——是道漆黑的影子。
越来越安静——
那一瞬间,我以为是自己的葬礼。
薄雾染红的荒野,一道穿着黑色丧服的身影手持漆黑的提灯,站在我的尸体前。不过这个尸体还是个未来时,因为当时我确实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的到来。
越来越清晰——
她走了过来,我才看清她穿着的是黑色的长袍,虽然靠着地面我却听不清脚步声。那大大的斗篷盖住了脑袋,露出的只有一张少女的脸。被周围的火焰照耀着,那浅色的发丝,与悲伤的双眼,正对着我。
——越来越鲜明。
眼中的样貌逐渐与昏迷时苏醒的回忆重叠——我确实,在七年前,看到过这样一张脸。没有过多表情,只是半垂着悲伤的那双眼……可她即使这样看着我,却对我毫无动作,仿佛我只是具尸体——就像是路边那些昆虫的、动物的尸体一样。根本就不想管这尸体的死活。
她环顾四周,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别人的尸体,总之一直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就算我想说“请救救我”、“看什么看”或者“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浑身纠结的疼痛感也不允许。虽然写下这些的时候能平静的回忆,但当时如果不是一直关注她的举动,我绝对会失去意识陈尸野外。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试图以眼神来传达自己的意志。前一秒还在认命地接受死亡降临,下一秒就因为命运的邂逅不甘殒命,果然只有二十年人生的流浪汉太让人心酸,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啊。
不过少女对流浪汉不可能有兴趣。她微蹲身子,看的却是不知何时从我口袋离开的怀表——还好就在我视线能及的地方,我看着她一气呵成地从地上捡起。
“乔伊·万斯洛·伊思佩恩……”
少女用和外表不怎么相称的低沉女声念了遍我的名字。那是怀表背面铭刻的全名。
虽说知道了名字就是朋友这种事怎么想都很奇怪,但现在少女看向我的眼神确实是印证了这句话——她迅速走向我,将手中没有点亮的提灯挂上了黑色袍子侧面露出的腰绳,腰间似乎还有什么晃眼的东西,但那时的我已经被漫天火光晃到眼冒火星了,难以分辨一切。
形象点来说,那时的我的思考能力,相当于是一台打字机遇到纸张的最后一行的情况。
之前的文字大概也就像如上所说的那些废话,但是在最后一行时,我仅仅能打出的,皆是有关黑衣少女的文字。
她走到我面前,又念了遍我的名字——大概是我的名字,当时我的耳朵连接大脑的部分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我猜想她是想向我确认身份,尽了从痛感中挤出的所有力气使劲点了下头,当然带来的数倍疼痛也可想而知。
因为这一下,我完全失去了焦点。只能靠剩余的感官去记录。
打字的声音清晰可辨,和火焰兹兹的声音混成了同一种节奏。
少女的声音混在了世界的杂音中。
我只能凭意念补完感知她说的:
“万斯洛……”
叮——!
纸张打到行末的声音。
但这已经是最后一行了。我脑中的空白部分已全部填满。
连换纸的时间都没有,我整个人落入了墨水盒中——只有一片黑暗。
死亡就像是水。
我沉入了黑暗的死亡中。
可是当想再看一眼世界时,眼前却分明有道光芒。
死亡是海洋。
划动身体就能改变距离。
我虽然在其中,却又随时能离开它。去接近光明。
窒息在死亡里那是怎样的一种死法呢?
不愿去探究答案的我,用拙劣的泳技,拼命挣扎着……
冲出水面的一瞬间,我找回了生命所需的空气。
我想我是从死亡中醒来了。
睁开眼时,是在一间很普通的房间中。
普通到和我曾住过的廉价公寓差不多寒碜,床、矮柜、桌椅,最低限度的家具。
不过比起我那时住的地方,还多一个人。
“呃……谢、谢谢你救了我。”
发现自己能自然地坐起身,自在地发出声音,我自己都惊讶了。
左手,在。右手,在。双腿,也在。当然一片空白还来不及塞进东西的脑袋也还在。
好好回忆下,发生了什么——是的,发生了事故,我几乎落入了死亡的深渊……难道我不省人事至少半个月了??
虽然思考了各种可能却完全找不到头绪,我只能瞪大了眼直盯着站在床边的黑袍少女。
“……扮甜。”(其实是“半天”)
“扮甜?”
怎么感觉她的声音和记忆里的不太相同?
少女叹了口气,弯身靠近我,银色发丝从斗篷里落出来,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在干嘛?紧张而已。她在干嘛?呃,伸手摸我的耳朵?
“你做……”做什么——想这么问一句,却因为之前的屏气而一下子岔了气,咳咳。
“耳朵。现在呢?”
现在什么?啊,这下对了,能听清人话了……我使劲点头,顺便驱散下狼狈的咳嗽声。
少女微微眯起了眼,浅浅的一抹笑:“那就好。”
我也想回以一笑,但结果确实长长地咳了好久。太丢人了。我再次抬头看向她,却发现她的眼睛是带点浅蓝的碧绿。
是因为光线的关系?和我记忆里的有所不同。这是我刚认识她时感到疑惑的事之一。
“……谢谢。”虽然不知道她刚才做了些什么,我还是由衷地这么说,“我以为我要死了。”
她头稍向一侧斜了些,银色发丝悄悄滑落到了脸颊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14岁以上的女孩子能把这动作做得那么自然。当然我也不确定她是否是14岁以上……尽管对她有诸多疑惑,但此刻我对她的印象只有“魔女耶这货绝对是魔女!”。现在让我去死也死而无憾了吧——不对,这是多么危险的想法,快停下吧,眼前可是有活着的意义!
“不知道你是不是死了,但你现在还活着。”少女说出了更危险的不明发言。
不不不,这下我更搞不懂了,她是谁?她做了什么?她把我和那些人怎么了?7年前在那个山坡的人是她是她还是她?想问的问题一大串,可是我该从哪里开始才显得有条理呢?
“呃,你好,我是乔伊·万斯洛·伊思佩恩。”
首先从这样普通的开场白开始会显得有诚意吧?看过自家兄姊不下百次的相亲活动,这个标准对话的发句绝对实用!相信我没错的!
“塞利歌辛佐。”
你瞧,她就礼尚往来了吧?不对不对,现在不是再说相亲……她说的应该是自己的名字吧,塞——这名字还真够绕,怎么听都不像帝国人的样子……
“辛,就可以了。” 她露出似有似无的微笑。
难道“魔女”大人有读心术?没听说啊——
“呵呵……呃,那也叫我‘乔伊’好了。”
对于她呼唤我的名字,我可是有所期待的。俗话说亲密的称呼是打好关系的第一步(希望这俗话不是我瞎编的),我等着她的回应,却只见她摇了摇头。
“万斯洛。”
为什么是中名……
“——凡是唤乔伊者,内心必欢欣向慕;唤其万斯洛者,必为终日悔悟之人;凡唤伊思佩恩者,则当对其心怀厌恶。”自称“辛”的少女像吟诗般低声念道。
这是——
“——俳丝媞的魔法。”
是的,奶奶的魔法——“为什么你会知道奶奶说的话?!”
“总是拥有着温柔气息的,‘如诗的魔女’俳丝媞。”辛抬起了半垂的双眼直视我的惊讶,仿佛在透过我看着什么,带着她的微笑,“只是一个名字的魔法,就能感觉到她的温柔。”
出现了……!我一直以来相信着、在意着的东西……
“奶奶……我的祖母俳丝媞·佛浓·伊思佩恩果然是魔女吗?!”
“俳丝媞确实是玛丽山的魔女,直到四十九年前。”
四十九年前——没错了!没错了!祖父确实是在那时候遇见奶奶的!
一股温热直冲脑门,就像是重获新生般,我的身体瞬时充满了活力。关于奶奶的记忆,关于历史的知识,关于幻想的向往,全在我的脑中复活——
所有的梦想都在我的世界复活了!
“这里是魔女山!你是魔女!和我奶奶一样!你会魔法!和我奶奶一样!对吗,辛?!”
“恩……恩。”
“哦哦!不可思议!不!理所应当!奶奶没有骗我!她说的都是真的!对吗,辛?!”
“恩。”
“所以魔法是存在的!魔王也是存在的!半千年前史是真实的!对吗,辛?!”
“恩。”
“我相信的一切,我执着的一切,可以证明我并没有错!对吧,对吧,辛?!”
“……俳丝媞的子孙果然也很温柔呢。”她又将手伸了过来,放在了我的脑袋上,“即使周围充满了规则,也依然选择相信自己信任的人,俳丝媞一定会高兴的吧。”
“所以七年前,在奶奶的葬礼上出现的魔女,也是你,对吗?”
她的手离开了我的脑袋,我看到那双忧伤的眼睛又垂了下来。
我想我唐突地问了个蠢问题。或许在加深了解后再问会更好吧。
很快,她又抬眼看向了我,在我有微微兴奋等待她的回答时,却只听她说道:“晚餐差不多快好了,送过来好吗?”
“呃,恩……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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