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快点去浇花咯，花快要枯死了。”
修道院经常响起这样的喊叫声，虽然好像有点违背常人眼里教堂应有的宁静、素雅，但是在这里的大多数人早已习惯，还有几分享受的样子，如果没有这样的声音存在，大概都会浑身不自在。
其实对于我来说，这样的声音我根本不需要，倒不如说我时刻都在想如何逃避或者远离它，因为往往喊话的人一副享受的样子，在朝阳或者夕阳的沐浴下，或张望修道院局限的天空，或呆在二楼拐角处远眺那边的山脉，那山脉叫什么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工作可不是和神父一样享受风景，而是在这里干那些粗活杂活。
勤劳给人带来财富，勿贪图享受。
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她们这样吟唱诗歌，可是我非常不以为然，因为我已经干了超过十年的累活了，然而并没有什么财富，当然神父听到我这样抱怨，只会拍打下我的肩膀，然后说几句诸如“智慧就是上帝赐予的财富”此类的高深段子打发我。
原谅我，我觉得他们说的都好有道理。想想看，反正已经十年了，继续干下去也未尝不可，对吧？想到这连躲避的心态都被毫无理由地放逐。
“好的，好的。”
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给我下命令的时候还是感觉心好累，但是累归累，就算手脚麻木变成机器，我也得干活啊，不然就吃不到饭了，更悲惨的还是做饭的人就是我......诶？不要误解这里哟，其实大家除了啰嗦点还是好人，只不过吃饭的时候如果我还有活计没有做完，会变得异常纠结来着。
“谢谢了，路易，帮我把书整理好。”
修女格兰特是我认识的修女里最温柔的大姐姐，她的要求很少，但是繁杂程度却远高别人，且总是和动脑子挂钩，不过我就当作学习了，虽然还是没记下多少就是了。
“没有关系，我走咯。”
“好的，别跑太快，小心撞在谁身上，浇花的时候注意别弄脏衣服。”
我草草答应几句，就飞奔去前门处的花圃，好像完全把格兰特的话抛在脑后，这之后才意识到。
“我来了，我来了，洒水壶在哪里？”
“啊，抱歉，突然想起来洒水壶坏了，我下午午休时才准备去杂货店看看存货，只能麻烦你用水桶和木勺浇水了，因为神父还给我布置有课题，我就先走了。”
肥胖的修女乌特森摇摆着肥硕的身材，把水桶指给我看之后，就快速离开，根本没有理会我在后面“乌特森修女，这可是力气活儿啊，你让我一个人吗？”的非抱怨式潜在建议。
“唔......”
我盯着木桶，不知道木桶是不是也在盯着我，要是它有眼睛的话，就可以好好看看我一个人累死累活的干活，而不是没有其他人关注的可怜虫，不，如果有的话，我更希望它自己长腿、长手，这样我就可以去休息下了。
想象终究还是想象，最后还是我一个人从修道院角落的水井打好水，并准备就那样提着木桶去另一边的花圃......第一次觉得从水井这里去花圃的路程如此之长。赶快完事吧。
“愿上帝赐予我力气。”
我承认我的画十字很不规范，可以说是蹩脚，但是我只是见习修女，不，比见习修女还见习，你能让我做到什么呢？
“试一下单手吧，嘿咻，一二......呃——”
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果然我必须双手来的。
“喝——”
载满水的木桶总算离开了地面，不过还是得让我弯腰才能行，不过至少能够迈步就好。不过这个重量，真的不是我能驾驭得住的，趁还有力气，赶快送过去。
“喝——”
每走一步真的像十字军东征一样艰难，神父说十字军东征很艰难，所以我拿这个来形容应该可以吧？老实说，十字军是什么？军队？
“呃，好重啊......啊啊，提不动了。”
水桶如我所想，脱离了我的手指。
“砰——”
木桶好像还顽皮地在地上弹跳一下，同时溅射出的水花即刻让我如同淋了场雨......
“啊，完了完了，头发有没有湿，啊，还好，头发没问题。”
我的头发是罕见的白发，就算溅上水也没有太明显的问题，但是头发要是弄湿可是很麻烦的，真的很羡慕那些短头发的人，可以更容易护理头发，而我就得一个人花上半天功夫完成任务，每次弄完都感觉像是做了一次修行，所以头发绝对不能弄脏或者弄湿。不过衣服遭了罪，还好走的时候套上了围裙，没有怎么弄湿里面的连衣裙。
“啊，真是不走运呢，木桶没有坏，但是我也没有力气提动了。”
实在提不动，即使刚刚已经撒掉好多水。
果然力气还是不够，我还是需要修行，怎么办？练习肌肉吗？想到肉店的老板托尼一身肌肉，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和他一样，就变成肌肉怪了。
“再试一次吧......”
我深呼吸，默默念叨对上帝的赞美，然后使尽力气，大概是之前用光体力的原因吧，现在的我连让木桶离开地面都难。以外人的角度，看到我刚才涨红脸，眯着眼的样子铁定会笑出来吧。
“怎么办呢？”
“哈哈哈......”
谁的怪异笑声，这周边完全没有有人的样子。
“哈哈哈......”
声音反而更大了，不过我也借此找到了声音的方向，这个声音我很熟悉，非常熟悉。我轻轻地摆出放弃的样子，然后钻入水井后的厨房，那里的墙面有个小破口，修女长已经唠叨一个月说要找人补墙，一直到现在也没见工匠的踪影。
我来到修道院外，然后悄悄走到前门。
果然，在前门的草丛那里蜷缩着一个人，即使我站在那人的身后，也是依旧保持着笑声不间断。
我长呼一口气。
“喂！阿瑟！”
“哦，啊，头发，痛！”
被叫到的人狼狈地挣脱矮树丛，却无奈头发被矮树枝挽留，刚刚还在嘲笑别人的人现在却遭到别人的笑话。
“哈哈，你的样子好好笑诶，阿瑟，我觉得你适合去当喜剧演员。”
“不对，我可是要成为将军或者建功立业的伯爵的男人，不会去做小丑的职业，啊，路易快把我救出来，我为我的不成熟道歉。”
名叫阿瑟的少年近似哀求着我。看样子是真的很痛诶，我还是帮帮他好了。
“你啊，如果让戏剧家听到你的话，肯定会哭的，甚至会抑郁而终自杀也说不定，那时候你可是间接杀害艺术家的罪人咯，上帝会惩罚你的。”我把他的头发尽量轻柔地从树枝间拿开，“说起来，阿瑟真的准备当兵吗？”
“是的，现在十字军战事吃紧，我觉得我能够让十字军起死回生。”
少年堆起笑容的回答，让我感觉心情也舒畅了很多，阿瑟有梦想是一件好事，作为童年到现在的好友，我都为他高兴，但是......战争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说得倒是轻松，可是你想过会有危险吗？战场可不是讲情说理的地方，那里每天都会有无数生命逝去哦，如果阿瑟你受伤怎么办？那里可没有我跟着你帮你包扎伤口咯。”我把最后一缕发丝处理完毕，微笑着告诉他可以活动了。
“那么，路易认为我会受伤吗？认为我会死吗？”
我一拳打在他的胸口，虽然力气大概小到对方只有接触感。
“这种想法当然一丝一毫都没有啦，我可不希望阿瑟受伤什么的，因为阿瑟受伤不会哭，总是一个人坚持着，那样会让伤情恶化的，而且我当然不想让阿瑟出事啦。”我顿了顿，“一直都是如此。”
阿瑟一瞬间瞪大眼睛，想说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笑着看着我。
“那么，我们去后山看看吧。”阿瑟建议道。
“诶？可是我还要浇花呢，我得先浇花。”
“不急，还有好长时间，而且后山的花也开了，我觉得那里更适合你的美......咳咳。”阿瑟突然不知所以地咳嗽，“而且浇花又没有规定你只浇修道院的花圃，你完全可以说去给野外的花浇水，反正都是救济生命嘛。”
阿瑟的歪理一套一套，每次我都完全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这一次也一样，几乎每天都在领教他的口才。
“你啊，算了，不过不能时间长了哦。”
“放心，一会儿回来会帮你的。”
诶？你并没有正面回答我“不会拖太久”......不过，算了。
我们并排跑出修道院，这个小镇规模比起邻镇显得很大，但是我们没有游玩这里的打算，我们的目的地是后山。
“哇！好漂亮！”
修道院的花圃，虽然在表面上由大家分工承包，但是实质上由我一手打理起来，我经常按照自己的喜好栽种各式各样的花种，有时候为了找到心仪的花，还会央求外出的铁匠罗戈森叔叔带着我一块儿，毕竟外面的花种肯定更多，但是就算我经手过那么多花，却总是被后山这片景色折服。
“啊，果然开了，刚刚还担心会不会没开花呢。”
“啊，好漂亮！明明同样的花，同样的土壤，我浇水和施肥频率更大，却总是种不出这种感觉，相较起来，到底我的花缺了什么？”
阿瑟微笑着，右手伸向远处，像是想要够着什么东西，亦或者只是想做下这个动作。
“大概是因为这里的花更加自由吧？”
“是吗？自由吗？说的也是，因为花圃是用来观赏的，所以也按照我的想法来规划整齐来着，现在想来确实不是自由呢。”
我蹲下身子，摘下一朵花，放在鼻尖，感受大自然的清香，没有过多的装饰，却依然美得完胜那些妖艳，虽然清单，却比那些浓香更让人回味无穷，大自然真是可敬。
“路易。”阿瑟站在我的面前，俯下身子。
“怎么了？”
“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他认真的表情我很少见过，看来我得好好回答他，但是我是那个修女口中的傻乎乎的路易·撒各弗，关于未来什么的我没有想过，关于那些久远的问题我也没有想过。
“你要问我的话，我也没有主意呢，虽然经常想到离开这里就可以不用每天干这些粗活来着，但是每次想到之后的事情就会很头疼呢，因为看起来我好像只会干粗活来着，这样的我到哪儿都应该只是个干活的而已，与其这样，我倒不如和认识的大家呆在一起呢，不是吗？”
“是吗？意料之中的回答，很符合你呢，不过就算如此，你有想过自己想干什么吗？”
阿瑟今天很奇怪，平常的我们不会探讨这些，只会聊聊那些镇上的琐事来着。
“想干什么吗......”我顿了顿，脑子飞快地思考，虽然我知道根本不可能会有一个满意的答案存在，“我的梦想，应该是能帮助所有有困难的人吧。”
阿瑟愣了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我有些紧张自己的答案是否太逊。
“你啊，偶尔也要为自己考虑嘛。”
阿瑟转过身，在我旁边躺下，那瞬间让我想起我们的小时候，也经常如此。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我的手停止了一切活动，倒不如说连脑子也像被瞬间刷新一般，完全没有别的事情填塞。
“离开？去哪里儿？”
“啊，是费勒斯堡报道，我的叔叔在那里担任新兵教官，我想去那里入伍训练。”
“是，是吗？”
我无言以对。这是阿瑟的想法，我不能左右。
“很抱歉，我这么快就要离开。”
“没什么，我很高兴呢，阿瑟马上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还可以上战场拿战功，阿瑟这么厉害，肯定会被国王赞赏的，说不定以后见到阿瑟就是阿瑟伯爵了。”
我的嘴完全没有受到控制，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不想说的话。
“那当然，我肯定会光荣回来的，等到我回来的时候，一定回来接你。”
“真的?那我不就可以去外面找到更多的花种了吗？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我们......好好看看这花海吧。”
阿瑟点点头。
“哗啦——”
花的味道真香，比起铁匠女儿的浓烈香水，花香简直就是救赎。
五彩点缀的后山刮起清风，吹散了我的头发，吹皱了我的裙摆。
梦想吗？想做的事情吗？有的话也不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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