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是深夜。
虽然早上离开前喝过一瓶伯顿格的营养剂，但勉强维持兴奋状态的身体还是开始向我提出抗议。
当然，抗议被我驳回了。
眼前坐在办公桌上用手扶着鼻梁，眉毛快皱成一条线的人，是不是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呢？
害我们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正是他手上的那几张薄薄的纸。
他放下纸，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看我有什么用，我还想看着你呢。
我们都在等待对方发言，想听取一下别人有关这不可理解的举动的理解。
当然，这样的等待是没有结果的。
“总之，大老殿在修罗道的间谍让你把这个送到隶属于王国军的中立商人的我这里，对吧。”
“嗯。”
一句话里出现了四个名词，足以说明情况的复杂。
沐之前说过，这是大老殿的礼物，送给最需要这东西的人。我想她这一行为绝对也是通过大光头许可的。修罗道毫无疑问是需要站在公会一侧的，公会至今为止在表面上一直没有动作，这或许是暗地里操作的其中一步？为了拉拢处于动摇中的迪兹多尔卡财团？
表面上，公会不能插手人类的政务，包括声讨之类。所以公会一直在收集有关纳兹将军违反公约行为的证据。而那个证据，那辆战车已经被大老殿拿到手了。在此之上，大老殿觉得还不够，所以决定再釜底抽薪，来断了他们的军需供应，下了血本？
这么分析好像能说通？
根本说不通。
大老殿没有这么傻。这世界上还有千万种方法可以让他们在丝毫不费本钱的情况下完成这一步。
而且这个设计图不是一般的设计图。
“很遗憾，虽然我不是一线的铸造师，但我也是一名工程师，很明白凭借我们现在的技术是没办法造出这东西的。”
“是吗……？”
“你就是个猎人，应该很清楚我们两族技术的差异吧。”
“嗯。”
他的用词，差异，而不是差距，是很有道理的。我们是没法原封不动地使用他们的设计图，龙人也看不懂我们的设计图。
龙人的加工崇尚模仿，融合，浑然一体。他们会将一种物质变成另一种物质，或者把两种物质合成一种新的物质，就和人类传说中的魔法技术——炼金术一样。而且转化和合成后的物质还会带有很多神奇的特性，如何转化出更强的材料，是龙人工匠们数千年来主攻的课题。所以沐就算是要发射那种奇怪的会喷火会爆炸的箭，在单兵发射器方面依然选择了最适合发挥素材强度的弓。
人类擅长的组合式机关结构则是为了弥补单一素材的强度不足，而进行的复杂结构互补。在不断地改造中，产生了这么一种用杠杆滑轮上弹，有支架有握柄，瞄准后轻轻扣动扳机就可以准确发射的机械武器，命名为弩。
我们彼此的科技存在很大的差异，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能从中得到启发，并进行改进。
最好的例子就是现在已经普遍装备给猎人的“猎人弩”了。最早以前，弓和弩的驱动模式是一样的，都是利用弦的弹力将箭抛射出去。不同之处是，龙人的弓，其结构简单，可以最大程度的发挥素材自身的强度。正因为结构过于简单，使用起来需要相当高的技术，想要命中目标需要经过大量的练习。人类的弩恰恰相反，结构复杂，难以强化，稍微强化一点就可能大幅提高故障率。但巧妙的触发装置和瞄准装置让弩使用起来非常简单，中近距离的命中率奇高。
猎人公会成立，人类在和龙人族工匠交流后，新型的弩被制造了出来。最开始，他们只是利用龙人材料强化弓弦和箭矢，然而超高强度的框架总觉得非常浪费。直到一个疯狂的工匠出现。
这个疯狂的工匠想要让弩来模仿大炮，用火药来推进箭矢。事实证明，他是疯狂的，第一代的新型弩的装填过程十分麻烦。虽然龙人材料的超高强度足以让它不在射击时当场解体，火药推进的弹丸威力也远超过弓弦推进的箭矢。但其强大的威力完全无法弥补其作为单兵游走武器所带来的诸多不便，最终成为失败作。
以这个“失败作”为启发，工匠们开始了我们现在所使用的新型弩弹的开发。
注意，特别强调，弩弹可不是把一根牙什么的直接插到空心骨里就算做好了，这是严重的误导。弩弹的制作过程非常复杂，内部需要装填火药，种类也非常多。因为弩弹的改革，现在这种都以弦来撞击弩弹进而引爆弩弹中的火药，使弩弹喷射而出的猎人弩被制作了出来。并开始大幅量产。
这种构思，是当年的人类工匠想也不敢想的，因为在弩枪中引爆火药很容易就会让脆弱的弩身支离破碎。如果想制造一个足够坚固的弩身的话，其规模最终肯定也会变成一门炮，或者结构变得极其复杂，难以铸造。
同一种原理的武器，在两族工匠手中变成了不同的东西，而两种不同的东西再次碰到一起时，又演变成了一种更新更强大的东西。至于眼前这张图纸，它又会变成什么呢？
不，这个问题不用思考。现在正有一个地方等着它去大展身手。
“希尔。”
“你是想说那批货吗。”
“没有别的可能了吧。”
“……”
“……”
“具体会变成什么样，我可没法保证。”看来这就是我要传达的话了。
“但是这样做真的好吗？”这不就等于接受了大老殿的礼物了吗，虽然完全不知道到时候要什么回礼。而且大老殿这么慷慨的帮自己的对手提升武装，是为了什么？
“说什么呢，这可是我们的情报人员通过特殊手段从修罗道窃取的珍贵资料。”
“……”
“没有错吧。”
“没有。”算了，我认了。
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这个沉默有点怪，平常的话他应该就会说一些补充事项什么的，或者干脆告诉我已经没事了。
“那个……”
“今天已经很晚了，你留下来吧。”
“……”
“已经过了午夜了，你还要这样一个人穿过大半个城市返回港口那边吗？”
“我一个人没事的，而且这还是在城里。”在布满食肉龙的丛林里我都一个人走过，怕什么。
“你今天四处跑了一天应该已经很累了，办事处空着的客房还有很多。不过如果你明天很早就要出发去猎场的话就算了。”
“啊……那倒没有，明天中午才出发的……”不对，我傻啊我，对方主动给我找台阶结果我还把这个最好的借口给抛弃了！
“那么我就派人去给你安排一间客房了？”
“……”
“……”
“好吧……”
不管了！反正都快困死了！混蛋！
反正也不会出什么事！
……应该。
征得我的同意后，他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并吩咐属下去帮我找一间最好的客房。那个按钮应该就是他们所谓的内线通信器的开关吧……
“那你呢？”
“我？”
“你还不去休息吗？”
“很遗憾，我今晚可能又要通宵达旦了。”
“……文件就那么多吗……”
“每个都要过目，处理起来也非常复杂。”
“那个……不介意的话，我去给你泡杯咖啡吧……算是借我房间的回礼。”
“只要是修雷德公民，都有权利在这里申请一间客房。”
“你就说你要还是不要！”
“那谢谢了。”
糟糕，有点恼羞成怒……厨房的话，我记得在一楼餐厅那里，应该是二十四小时都有爱露在的。
更糟糕的是，我最不愿发生的事似乎还是发生了。我自己很清楚，我花了这么多年筑造的脆弱的堡垒正在不断地垮塌。我有不越线的信心，但是让我永远的远离那条线对我来说还是太困难了。更何况是对方还不断地主动来和我接触，又有一个正当理由的前提下。
他一直是我憧憬的对象，我之前说过，他有我理性所向往的一切。
但这样不好，尤其是在他现在对我是一种什么感情我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希望只是我自作多情，那样事情就可以圆满收场了。
“来，趁热喝吧。”
“放到那边就行了，我先把这个看完。”
“什么东西，这么急。”
“其实这个你也来看看比较好。”
“什么？”很自然地，就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看着桌上的文件，头就悬在离他肩膀不到十厘米的位置，脸离得非常近，头发从他耳边扫过。等这个动作做完后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是困了的缘故吗！？一定是吧！
“最近机械化部队的活动记录，以及损失情况。”
“机械化部队……？配有那种战车的部队！？”
“嗯。”
“有这么多！？”总共有十队，这样的话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库存。一想到成百辆那种钢铁怪物列阵横扫原野的场面，就不禁让人胆颤。
“重点不在那里吧。”
“你是说下面的损失情况……五辆？”
“有一辆是你们干的吧。”
“啊……是的……”
“那位将军声称要和猎人一决高下后，就制定了这么一张表，其中有一半以上都是去进行怪物讨伐的。”
“他们那才不能称之为怪物讨伐，完全是对环境的一种毁坏。”
“说得对，是毁坏。一般怪物遭遇的话，毫无疑问会被单方面的屠虐掉。但是，为什么还有四辆被击败了呢。”
“应该不是单纯的因为怪物很厉害吧。”
“不敢肯定，而且这些被破坏的战车统统没有拉回来维修，而是不见了踪影。”
“……”
“我觉得那位将军肯定还有别的企图。”
“希尔。”我想到了个糟糕的可能性，“之前说到有关古龙观测局的事……”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你也想到了吗，拥有破坏这些战车能力的怪物，或许是古龙。我们曾经有过猜测，但因为一些杂事，调查被延后了。你觉得呢，这可能是古龙干的吗？”
“说不准，古龙一向行踪诡秘，它们的思想也让人捉摸不透。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东多尔玛附近还没出现过大规模的加布拉斯聚集。”如果出现的话集会所会有通告的。
“那就是说就算是古龙，对方也还没有认真。”
“我认识这方面的专家，等下次狩猎结束后我去问问他。那时候你的情报应该也到手了吧。”
“那就拜托你了，”他做作地推了一下眼镜，“情报员小姐。”
“……”
不理他，继续看表。
还别说，表上写的东西都很详细，各个部队在什么时间到什么地方去巡逻，并消灭沿途的一切怪物。被击毁的那几辆的路线再重新制定后也被填补上了。这张表的发布日期是今天，似乎昨天晚上刚刚有一辆被摧毁的样子。除了路线的弥补，好像还准备了三支机动部队去现场调查。
“那位将军做事还挺细心的啊。”
“可不要小看他。无论军事头脑还是政治头脑，他都是一流的。我们能在这种八面声讨的状态下撑这么久全是因为他在各方面做过大量准备。不打无准备之仗，是军人必须牢记的一句话，你们猎人应该也是一样吧。”
“原来他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啊。”我之前听了他那狂妄的发言和娜维塔的描述，以为他只是个既刚愎自用又腐朽顽固的老将军。
“他是主张种族独立的激进派的领军人物之一，这次亲自挂帅走到台前，会亮出什么样的牌，让事情发展如何变化谁都无法预知。”
他合上报告，站起身似乎准备要去柜子那边拿什么东西。结果刚走一步就失去了平衡。幸好我及时扶住了他。
“你真的没问题吗……还是去休息一下吧。”
“不行，有很多东西必须今天完成。”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那你就坐下，要拿什么东西就给我说。一些简单的整理工作也交给我好了。”
“用不到。”
“你不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吗？”
“……”
“到时候累倒了不是更影响工作吗？”
“……好吧。”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右边第三个柜子，第二排左数第三个文件夹给我拿过来。”
“第三个柜子……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红色的这个？”
“嗯。”
“好的。”
“然后，把堆在墙角的那些文件，里面有关流水线的文件找出来放到一起。”
“好。”
“我用起人来可是很没分寸的，曾经给我配过五位秘书全都辞职了，做好觉悟吧。”
“……好。”
东跑西跑，爬高上低，这一堆那一堆。在惊叹文件量之大的同时，更令人称奇的是他的记忆力，亏他可以把各个文件存放的位置记得这么清楚。
不过确实，这些工作交给一个人来做肯定到天亮也做不完。基础的整理工作交给我，而他主要进行重要文件的审批。等到我们把所谓的必须完成的工作完成，已经到了很晚了。据他说还有一些可以暂时延后的文件，以后他自己慢慢处理。
跟着他叫来的爱露一起走到为我准备的客房。反正也没带什么睡衣，脱掉鞋子直接就扑到床上慢慢蠕动进被窝里。可能有人会觉得这样太邋遢，其实对于习惯野外生活的猎人来说，能这样睡已经很不错了。
房间还是不错的，最起码床很舒服，也很干净，隔音也不错。作为办事处为特殊情况而准备的客房，能有这中档旅馆等级的待遇我就满足了。
他每天都是这么忙碌吗？会不会趁我睡着后又偷偷回去工作，而且还要附带把我之前整理的东西再重新检查一遍？不过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谁也别想让我再把眼睛睁开。
刚才在工作的时候一直在想，包括现在我也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离开，一直留在那里直到成为他的妻子的话，我之后的工作和生活是不是就会和现在一样呢？没有奔波，没有杀戮，只要安心地呆在他身边，给他帮忙就行了……
想着想着，我的思维就中断了。
那晚到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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