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震荡
“这样真的好吗？”粘稠的汗珠顺着脸颊艰难地滑下去。“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小声的连续不停的念叨。整个世界以极速，呃不，是在光速中骤然缩减。“奇幻，神秘，甚至是永恒，在这一刻被完美糅合到了一起。这是21世纪最完美的精神实验。”在这个骤减的黑暗世界中仅仅存在为数不多的几件事物，旋转的花朵，华丽的柯那比钢琴带着绕梁的余音；纤细的手指在空中优雅地并拢，向腰间收去，随着俯下的身子，燕尾服被台上的串场风狠狠的鞭打一记，高高甩起，只是更加为之一窒。“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居然没有体会到其中的精髓？佛罗依德式思维窃取竟然都失败了。”
深深的懊恼中，随之而来的是……爆发的鼓掌，但，没有掌声……
“是的，这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化解的。”湛蓝直视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呆滞地说着，“这就是神与人的真正差异吗？”而后，在不发一言双眼尽是沧桑与唏嗦。
唯一不符合此情此景的是机械的铜铃声的乍起，然而又仿佛是上天的旨意，周围静谧的气氛没有丝毫的缩减，反而有种欲扬先抑的感觉，这种感觉湛蓝好久没有体会了，真是值得为此贪婪地**。他闭上眼，将手中的平板轻轻放下，鼻子灵敏地捕捉着某种气息。
“哇，天哪，‘状态变更’居然如此迅速，这究竟是怎样的属性啊！”一阵夸张的声音像爆破弹一样把湛蓝炸醒。他恍惚中听到：“喂，喂。别痴呆了，到时间了。午休，午休啊！”
“忒，这种事情怎么能就把我召唤过去呢，我可是……”
“既然如此……我就先去排队了，今天可是有烤肉饭的呦。不管你了哈。”
“诶，等——等——啊！”声音立即从由于忧郁调整到悲愤。
这也是鑫野高中最悲惨的一件事，只有在清晨起床时趁着那股混沌之气还未消散，竭尽所能地开动人类天人合一的极限，在过程中沟通灵者与祖先，经过飘渺而又精细如电路般的轨迹之后，才能最终预测到午休的终极王牌午餐——烤肉饭。“这是需要强健的体魄，集中的精神灼热程度，还有冥冥中的注定的。”旁边的秦革一边跑着如是说道。
直到两人冲刺至占地面积比一号教学楼还大的学生餐厅时……
“果然是这样的，烤肉饭就在那里等着我！”秦革迫不及待的说。
“一点不错，只不过根据我的观察以及几何方式的计算，大概还有不到2000人在你前面等着烤肉饭……”两人顿时齐齐一叹。
“麻烦，稍微让一让，让一让好吗。”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大姐头语嘉。“不愧是鑫野高中的篮球女王，这等飘逸的走位，这等迷人的身材，这等充满磁力的嗓音……”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居然是这种人。”湛蓝突然怪物似的的盯着秦革质声到。但似乎对方并没有听到，秦革的目光目光从语嘉的高个头的最顶端向下滑落，直到宽大的运动短裤下细长的腿。这所学校里敢穿校服短裤的女生恐怕只有那么一两个。众所周知，校服只是徽章一类的东西，认真可就输了。
这双充满活力的腿正往与两人相反的方向有力迈动。
眼神继续注视着大姐头性感的腿，“喂，湛蓝。你认识语嘉姐几年了？”“诶？干嘛突然这么问？我的话，二年级才认识的语嘉姐，我被篮球砸晕的那次。”虽然嘴里这么问，但湛蓝还是认真地配合秦革努力回想了一下。
湛蓝指的是在高二那年，他从宿舍出来，耳麦仍然使他沉醉着，迷迷糊糊的他最终被迎面来的一个篮球砸了个开花。不过虽然肇事者早早逃跑了，运气不赖的湛蓝倒是遇到了路过的语嘉。所以很显然这是个美女救英雄的故事。
“但是我可是从入学就认识语嘉姐的超级粉丝。”秦革毫不掩饰自己对语嘉的倾慕之心。
“我是说语嘉姐今天早饭选得是第七窗口，这没问题，但是午饭不应该是五号窗口的吗？不应该是这里喷香的烤肉饭吗？怎么可能是9号窗口那里的……”秦革看到语嘉排到无人的九窗后端出一盘绿油油的菠菜盖饭。
“五号窗口就是……这里啊。”湛蓝大大地顿了一下，震惊的说到：“骗人的吧？原来你追语嘉姐追了3年了！连跟踪术这样的终极奥义都没有丝毫留手地使出来了？天哪！佛祖保佑，教务处的情报组千万不要发现你桌子夹层的精彩好书；父母千万不要知道你这个月的月考倒数第三；秦妹千万不要知道他无聊的哥哥居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达成他十恶不赦的目的。”一口气说完湛蓝居然还不放过，双手合十，碎嘴简直堪比灵魂超度大师。
秦革刚想恼怒，湛蓝作势欲跑。可秦革脚抬到一半却又转而无奈一笑：“你这个家伙，竟说些没用的东西。”轻声叹了口气继续平缓地说道：“说到这些，不如谈谈你何时准备交女朋友啊。人不常说高中不恋爱，人生枉来此一回幺。你也就跟我、德克能偶尔开开玩笑了。自己明明不是宅男，有些地方却比宅男还要宅一万倍。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坚守到极点呢，还是说你也太随便了呢。”
此刻两人都显得很平静，湛蓝知道秦革这是跟他急了，他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端着烤肉饭寻找着空座。两人暂时没有对视，湛蓝掏出随身必备耳麦看了一眼。
“想听歌了？”秦革行惯性地抬首一问。
“嗯。”湛蓝低语着。
“我去那边找语嘉姐交流一下篮球技术，等下回来。”秦革目光趋于温柔，展现出一个自信帅气的微笑，随后却是很没有风度地双手插兜、撇着腿走开。
湛蓝知道秦革走开的意义所在，那是让他可以在不打破条约的基础上自由享受音乐快乐的行为。他曾与秦革、德克立下过约定，不能在三人相处的时候随意带上耳机听音乐。实际上，名为约定，倒不如说是来自朋友的监督和帮助。
“现在安心了，终于。”湛蓝逃避似的叹了口气，“这家伙……”他瞥了一眼正在与语嘉姐搭讪的秦革，直到后者的屁股中了前者一记鞭腿。“两个人还真是般配呢。”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耳麦中出现新世纪音乐最显著的特征，电子音乐。“尼叔的音乐果然是百听不厌啊，那么地大气磅礴，跌宕起伏。”他曾不止一次的幻想着自己要是能经历一个如此大气磅礴的故事就好了，他只看过一点点动漫，所以这种幻想多半出自于自己对于音乐构造的理解。
“诶，那个人是……”一股强烈的既视感突然席卷了整个视网膜，其画面中呈现的是一个如风铃般的少女。之所以说是风铃，那是因为只有少数几个词才能形容她的明翠。不，这不是主要原因。亦或是因为她黑色头发上复古的发簪、和腰间若有若无的悬挂物衬托出的完美身材。他又迅速地摇了摇头，一时间精神上好似被风吹过一般，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剧烈震荡。那种感觉让湛蓝觉得一刹那之间，自己好像与这个学校彻底分开联系一般，完全无关了。
耳麦中的音乐依然奔放着，时而高开低走，时而先抑后扬，却不能再刺激到湛蓝的神经。震荡足足持续了大概一分钟，湛蓝坐在椅子上都险些跌倒，他用手慌不择路地扶住了脸，眼镜却从额前掉出去滑了很远。
睁开眼，模糊的四周使得最初的既视感荡然无存。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仍然在进行各种各样的活动。他倒没有不自量力地在力量没恢复之前擅自离开座位去捡他的眼镜，反而再次合上眼。
共振一般，虽然外表上看震荡已经停止了，但是湛蓝似乎可以感受到身体上每一片皮肤都在细微地跳动。从大家的表现上来看，显然这并不是地震。“不是地震吗？那又是什么呢？”
湛蓝不由的自言自语道。“简直……比Vangelis的征服天堂还要震撼，震撼……得多。”
视觉缓慢恢复中，又过了一会儿，秦革走过来。“怎么回事，湛蓝？”模糊中他看到秦革捡起了他的眼镜。
“哼……哼，没事。”接过眼镜，摘下耳机，哼着小调，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而实际上，对于他们来说也确实如此。
“嘶。”秦革揭了揭嘴皮子，而后神经质似的翻了翻口袋，无果。于是用手示意了一下，湛蓝不觉。他又使劲努努眼，湛蓝这才有了察觉，他正前方座位的几个人面色古怪地盯着他看了好久。苦于没有卫生纸，那么一大坨冷掉的烤肉饭的酱汁恰巧把一块肉黏合在了湛蓝的脑门上没法一下子抹掉，顿时场面尴尬无比，连秦革这种厚脸皮都羞于启齿，坐在一旁一言不发，避免把人群引过来一睹窘态。
湛蓝刻意调整自己的姿势，但是那块肉始终无动于衷。“这我要是敢用手就这样把肉摸下来，这辈子的英明就要葬送在这儿了恐怕。”想也不再想，脑门发热、双颊泛红的湛蓝终究是忍不住作出一个愚蠢的动作——奋力一个甩头。
“得救了。”就在湛蓝为额上的空旷而感到庆幸时，他的目光又移到秦革身上，眼皮刚刚抬到一半，他就看到对方轻微晃动的腿部。“不是好事”他瞬间预感到。“索性痛快一点。”他猛地摆头过去，看见一个女生正在细心地擦拭自己的领口。在对方没有露出恶意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也是湛蓝一直遵守着的行为准则。
在秦革眼里湛蓝就象是被吓傻了一样，暗自念叨了一句傻人有傻福就装作不认识似的飘然离去了。
混合着震荡的微末感觉，湛蓝一时间心思中只存在着“对不起”三个字，对于眼前面容姣好的女生，一股淡淡的自卑感弥漫在心中刚刚还空虚的地方。“算是心灵的涤荡吧，算是吧。”他在等待对方的发话，期间无所事事……
只是到头来在这短短几秒内，他脑海里的任何杂乱、刚才的音乐与对话、未来的音乐与对话、甚至这个世界完全不存在一丝元素的音乐与对话疯狂地运转着。但是，对方终究是沉默地擦拭着。然后，平静地与他对视，“你……”
“什么？”
“你这里还有。”女生大胆的将手臂径直举至胸前，手指顶到湛蓝的胸口。莫名的，湛蓝又经历了一次震荡，人为的震荡。“难以想象。”他心里想着。大概我们常说的全身一震比这个要差得远吧。
“什么？”丑态带来的低声话语。灾难仍在继续，而且愈演愈烈，而湛蓝的注意力却明显不在上面。
“纸。”女生自然地下巴一点，头向一侧微微一靠，伸出手来。
“谢谢。非常感谢，刚才抱……”
“不必了。”女孩儿以一种微不可查的微笑终结了这场闹剧。
湛蓝呆滞地目送她远去。他回过头来，端详着女孩儿递过来的纸巾，然后下意识地擦了擦胸前。本来又想下意识地将纸巾扔掉，却发现所谓纸巾是丝质的，材质极为舒软，污渍粘在上面连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所以带着满不在乎的心态，他走到洗手池旁，将绸巾洗干净，拧干，收到口袋里。
这不得不让人想起巴浦洛夫的条件反射，因为自始至终这份震荡感如影随形。最终，湛蓝在走出第二食堂之后不由的喘了一口气，理由如此简单，因为一切结束了，就好像光源在三棱镜内的折射后又在出镜时很快的回归。
但，“折射毕竟是折射，不是反射，也不是透射。”下午第一节课之前的课间，湛蓝不无如此的想着。
秦革的千方百计终究是没能成功，语嘉姐最后还是巧妙地避过了篮球方面的提问，转而直接进行反击：“小伙子胆子不小嘛，下次我带你去女生浴室怎么样，嗯？”狡黠地笑。
“改……改天再聊，就这样吧。”秦革仓皇退走。
孔希老师的国语课一半时间讲了古文鉴赏，一半时间讲作文。老师发下来的材料上那篇古文恰好湛蓝都看过，过秦论。根据孔希老师的性子取舍了一番，索性放在一边，神游天外。窗外是太阳被冬日折磨地摇摇欲坠的一片红色孤景，只有宿舍楼前的几颗松树尚能展现出些不同的色调。“好无聊啊。”湛蓝有些受不了。
课代表文佳起立发言：“因此从属之国散开联盟，约定失败，争着割让土地贿赂秦国。”课堂进入了一个凝滞点，老师的面色有些冷了。
“湛蓝，你翻译一下。”
“哦，‘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没有丝毫犹豫，连起立都没有起立，全身保持着靠窗的姿势：“因此军队解散，会盟告败，各个诸侯都争着将土地喂给秦国。”
老师刚开始表情不愠不火，听完之后开朗起来，丝毫没有为湛蓝的无礼而发火。“好，这位同学翻译的不错，‘赂’字翻译得虽然不正规，但是更充分地体现了其特点。”顿时全班哗然，纷纷鼓掌，其中多半有起哄的意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孔希老师对湛蓝的针对性，这次依旧是惯例。在湛蓝坐下之前，谁都没注意孔希老师充满了成熟女人韵味的眼睛玩味似的眨了一下。
放学后，一如所有高三学生，无论是食堂传来的食物的味道，还是足球场上嘈杂的叫喊声，心情没有因此产生任何的起伏和变化，重复着口中抱怨，念想着晚上回到家里屈指可数的可以做的事情，以及散布着这个国家特有的谨小慎微的中二病。
“真是无聊的一天呐。”湛蓝抬头对着已经黑蒙蒙的天说道。“你说德克什么时候回来？”
“我哪里知道，我倒是更关心他现在到底在哪个国家。”秦革同样漫无目的地回答着。
“他不会回来了吧？”
“大概吧。”秦革不假思索道。
“你还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幺？”
“你是指……”话到了一半，秦革沉默了，就像升空的丝线被剪断一样干脆。“今天你是怎么了？我觉得你有点怪怪的，平时你不是这样的。”随后又把丝线上系着的气球扎破了。“与其说这一天你无聊到在想这些东西，不如幻想一下自己那天可以当上新世纪福音战士。”秦革语气很冲，但仍是存了一线余地。
“走吧，回家了。”说完秦革提起重量不轻的书包，却不背上，这是他的习惯，一旦提不动就把多余的东西卸下去，无视各种作业和练习。”
湛蓝也是熟练地从满满的桌兜里挑出所有需要的书本，然后大致看了一眼，取其三分之一。这种关头，除非有谁是胸怀大志者，只要胸中还有些所谓“梦想”的家伙们都会用某种特有的方式学习。
别把自己的话想的太有道理，这是湛蓝的父亲生前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在父亲死后，湛蓝便继承了这个口头禅。可惜今天他对挚友的出言不逊，让他深深地感到自己的不在状态。他等了很久，车迟迟不来。就在他几乎打算转身回学校然后在宿舍住上一宿的时候，久违的672路公交车拖着长长的轰鸣声驶进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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