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旧日
再次醒来时，五河士道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卧室里，脑中第一时间冒出的却不是诸如“我在哪？”之类的问题，而是：“今天是周六。”
周六，和少女约好的日子。相互交付的日子。
士道费力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起来，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不曾给出。
确切地说，这已经不是他的身体了。
五河士道这才想起自已应该观察一下周遭的环境，灰白色的一切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了一间卧室，没错，灰白色，压抑的灰白色，枯燥的灰白色，让人喘不过气的灰白色。
像是被诅咒了一般的灰白色。
五河士道躺在床上，或者说，少女此刻躺在床上。
自己这是穿越了？穿越到汐绫同学身上？没有任何预兆的，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那些已经既定的“旧日”的看客罢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床上的少女终于起身，洗漱，早餐，一切都与一个正常的高中生并无二样——除了一切都是灰白色，死寂的灰白色。原本士道以为这不过是少女与常人相异的装修风格罢了，直到他看见水龙头中流出灰白色的水，打在少女灰白色的皮肤上，冰冷的感觉让士道如坠冰窖，直到他看见镜中灰白色的少女——那对让人一眼就不会忘记的紫水晶双眸呈现出无神的灰白，失去高光。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从附身在少女身上以来，他从来没有感受到一点点情感的波动。少女的身上原本属于“心”的地方只剩下了一颗跳动得过于规律的“心脏”，她对世界的“感知”已经悉数被“感觉”取代。
他这才意识到少女口中所谓的“旧日”究竟意味着什么。
灰白色的，没有色彩的世界，看什么都像是在悼念的世界，死掉的世界。这就是少女，源汐绫，origin的过去，压抑，残忍，把人逼疯的过去。没有希望，没有情绪。世界不过是一团杂乱无章的线条，最多算得上是速写本上的素描，毫无意义。
五河士道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少女会对自己说出“被世界遗弃”这种话，为什么总是把自己藏在角落里，为什么眼里总是藏着化不开的哀伤。
那是一个已死之人对新生的不适。
出门上学？
少女是有过朋友的，一个，只有一个，挚友，不可取代之人，她反抗世界的证明，这在这个已经死掉的世界里唯一的光。
我说，她是有“过”朋友的。
初三刚刚开学的时候，她说，自己要出国了。这时她的家庭做出的安排，没有反抗的余地。
士道眼前闪过一幅灰白色的画面，少女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就这么牵着，一言不发。对方的笑容中带着不舍、歉意、无奈与矛盾。
牵着的手终究是要放下的。
女孩最后一次向少女挥一挥手，道一声“再见”，转身走向飞机。
那趟航班出了事，无人生还。
似乎是对少女不自量力的反抗的嘲弄，那一年，全日本所有的航班，只有那一次出了事。
五河士道看见那一天，少女独自伫立在她为女孩建造的小小墓地前，一动不动。灰白色的雨水将她浸透，她却毫无知觉。
好不容易被勉强修复好的世界，在她将一束灰白色的花放在墓前时，再次分崩离析，崩裂为无法复原的碎片。
士道看着命运慷慨地给予了少女几乎最完美的条件：即使没有色彩，他也可以想象出身后的这栋别墅的奢华，即使没有色彩，他也可以凭着记忆还原出少女的出尘的容颜。
世界给了她一切，然后，像是恶作剧一样，剥夺了她享受这一切的可能性。
少女所剩下的唯一反抗方式就是躲：找一个心灵的角落把自己藏好，织起一个牢固的蚕茧把自己的一切全都裹住，把所有的苦难全都挡在外面，视而不见。
她差点成功了。
她曾一度在白纸黑字之间找到过慰藉：她的成绩即使是在她所就读的那所贵族中学也是一骑绝尘，而第二名连望其项背都做不到。也许灰白色无法改变的，也只有本身就只有黑白两色的笔墨了吧！她想。
可笑。
正如某位十二岁的社恐少女所言：在“人生”这场；烂游戏中，赢得太多的人终将受到惩罚。
学校，不过是浓缩的社会罢了，更遑论少女所就读的，是一所贵族学校。
被孤立，被排挤，被霸凌。士道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少女躲在墙角默默哭泣，有多少次少女在深夜被自己支离破碎的噩梦惊醒。对此，少女无能为力。学校中的大多数同学都与她家世相近，被孤立的她，无法反抗。甚至到最后，不想反抗。
他人嫉妒的火烧得她遍体鳞伤。
她终于辍学了。
辍学之后的日子是无尽的空虚，感官彻底麻木，直至心死。
世界是个无解的轮回。
少女最终真的被那个世界所抛弃。
又一次醒来时，迎接士道，不，迎接少女的，是蛮不讲理的枪林弹雨她甚至都来不及整理自己的处境，铺天盖地的炮火便劈头盖脸地打来。
她没有抵抗，却毫发无伤，像梦一样。
她突然看到了世界的色彩，像盲人重见光明一样梦幻。
不是梦。
她第一次看到天空的蔚蓝色，看到自己头发的银白色，在那些冰冷的机械的反射中，她第一次看到自己双眼中藏着的紫水晶。
那么虚妄，那么真实。
可她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名为“情绪”的概念，仿佛已经从“源汐绫”这个个体身上被抹去了。
炮火过后是日常的平静，奇迹的日常，让人害怕失去的平静，持续了一整天的日常，一直维持到夜色降临的宁静，接着：
五河士道感受到了自从他附身到少女身上以来，最令人绝望的痛苦。与“世界的排斥”相比，少女前世所遭受的一切肉体上的折磨简直是享受。
连灵魂都要四分五裂。
少女的身体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钟楼，乍一看还能正常运作，可内部零件早已腐朽不堪，随时都有停摆的风险，而且，没有维修的可能。即使请来最好的修理工，面对一座连维修作业本身都已经承受不了的钟楼，恐怕也只能束手无策吧？
五河士道再一次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这时认识少女以来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无力了。少女就像是他命中注定的难题，永远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外。即使他封印了少女的灵力，失去了滋养的垂死的身体，只会先一步破灭。
死局。
当少女与士道第一次在公园相遇时，世界戛然而止，然后回溯，重构，变回真实。
五河士道依然躺在床上，仿佛做了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对了，得赶快起来……士道想起与少女的约定，慌忙起身，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少女。少女神色冰冷，沉默地注视着他。自从二人交往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少女露出这样的表情——对他。
他突然想到，在刚刚的梦里，上一世的少女似乎对谁都这样，没有情感，没有生机，像是祭奠死者的神情。
“那不是梦，”似乎是在对他说话，似乎又只是在无意识地梦呓，少女轻轻说出了五河士道最不想听到的事实：“那些，都是我所经历过的‘真实’，那些原本已经逝去的真实，原本已经被埋葬的旧日，你所想要知道的一切，关于我的过去，关于那个除了残忍什么也不剩下的世界，你已经亲身经历过了。”少女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似乎只是在叙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公理。
“我在门口等你，”少女转身，“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来，士道同学，选择尊重你们的世界，与我这个异类彻底划清界限，继续回到你的生活。”
五河士道攒紧了拳头——气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用“源初万象”追溯的真实，他同样不知道的是，少女刚刚陪着她，把这一切再次经历的一遍。
他迅速地换好了衣服，没有任何犹豫地出了门。
放弃少女这种选项，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天气不错，可两人都并未注意到这一点。源汐绫和五河士道保持了心照不宣的沉默，就连目的地都不言自明——两人初次相遇的地方，旧日的终结，万事之始。
追忆过去徒劳无益，妄谈未来过于奢侈。
他们该看看当下了。
这么久之后，我又诈尸了。
本来说暑假里更新会很不稳定的，结果是一字未动。刚开学那段时间里物理竞赛成绩不尽人意，也没什么心情更新。月考虽然状态有所回暖，但还是很差。
最近终于找到一点感觉了，于是又把这本书捡了起来。
现在再看我高一的大纲，真的是漏洞百出，花了四五天时间把思路重新整理了一遍，大改了之后的所有故事线——源于我最近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你们可以期待一下？（笑）
再次郑重承诺，这书不会t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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