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天，苏潜偶然间遇到了一个老熟人，说书人杜俨。
他曾经少了半根舌头，如今已经完好如初。苏潜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徒弟，两个人一问一答，互相做合。
提起今天所说的书，徒弟满腹委屈。
“师父，为什么今天偏偏要那么讲？我们是说书人，为何要像是在画春宫图一样？”
杜俨只是摇头，叹道：“你想说什么？”
徒弟说：“我想说有意义的书。”
杜俨失笑，再问他：“什么是有意义的书？”
徒弟说：“有意义的书，就是行侠仗义，为人正派，光明磊落……”
杜俨已经笑的直不起腰。
“蠢，笨。那种故事如今已经不吃香了。”
徒弟感觉委屈：“那么，就说一个身在黑暗，心向光明的故事也未尝不可。”
杜俨大摇其头，问他：“那么，爱情呢？”
徒弟说：“当然也会有的，故事里当然要有一个红颜知己陪伴在大侠大英雄的身边。”
杜俨只能叹息。
“你错了，那不是看客们喜欢的故事。”
徒弟不明白。
“他们喜欢什么？”
“说有一个大侠，他光明磊落，为人正直，所作所为不图半点报酬，只图一个心安，但是被他救过的姑娘们却都心甘情愿的爱上他，追随在他身边不离不弃，这些姑娘形形色色，有的人娇弱，有的人坚强。有人嫉妒心重，恨不能杀死所有的情敌，有的人天性柔弱，可以包容他身旁其他的女人。有的人年方二八，有的人正值当年。他可以不喜欢她们，但她们一定要围绕在他身边，故事必须要在她们和他之间展开。”
杜俨又说：“当然，你也可以只有一个红颜知己，但故事依旧要在她和他之间展开，你可以尽情说你想说的故事，但说你想说的那些东西之前，必须要写他和她的感情，说十天的书，倒要有七天讲她们之间恩恩**。”
徒弟更加感觉委屈：“那和春宫图有什么区别？”
杜俨说：“你不说我还忘了，记住，说书时，你讲第一话，一定要先有一段戏码，说那一日她素手撩人，粉面含春，他醉倒于温柔乡里……细节越丰富越好，看客喜欢。”
徒弟说：“但衙门岂会坐视不理？”
杜俨说：“笨。衙门当然管，但你先说了，看客听了，爽了，自然给你银两，衙门管了，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砍了你的头，不过是言辞呵斥，让你重新再讲罢了。但你已经拿了银两，已经靠着这样的开篇吸引了看客，后面再说什么也都无所谓了。若是衙门注意不到，再三不五时夹杂一些擦边的闲谈，就最好不过了。”
徒弟说：“可那不是我想说的书。”
杜俨问他：“那你想说什么？”
徒弟说：“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这是你以前教我的啊。”
杜俨摇头。“你还是太年轻了，几多年前我也和你一样壮怀激烈，我也跟你一样立志要劝人向善，可那有什么用呢？你看外面那些人庸庸碌碌，那些士子为了考取经学，每日寒窗苦读，点灯熬油，你看那些吏员，每日辛勤工作，晨钟暮鼓，何其劳苦？”
杜俨说：“人生不易，活着已经很累了，你总要给他们说一点消遣。他们听你说书是为了消遣，不是为了听你给他们讲那些堂而皇之的道理。”
徒弟说：“可那是不对的，说书不该是那样子的，我如果说那样的书，我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杜俨说：“为什么要有区别？你只不过是个说书人，一定要显得自己标新立异吗？既然吃这碗饭就不能要脸，你说的是看客想听的故事，而不是你想听的故事。想要银子就要说看客喜欢的，就不能说你喜欢的，明白吗？”
徒弟沉默。
杜俨说：“既然说到生活劳苦，你也应当知道，现在已经不时兴那样苦大仇深的故事了。当今说书，讲究一个痛快。说的是有一人他虽然天资聪颖，可他不爱做事，他宁可如同寒号鸟一样每日惫懒度日。”
“自然，你也可以换个说法，比如这人明明有大本事，却不自知，反而是有位高权重之辈见他本领非凡，心生爱慕。”
“总之，有这么一个人，他明明很特殊，却偏偏显得没那么特殊。”
“正因如此，才会有各色莺莺燕燕围在他身边经久不散。或是有名门贵族心甘情愿赡养他，他只不过是偶然出手，就能护佑她们，让她们大为惊叹。”
徒弟不解：“可那和那些小白脸有什么区别？您以前不是告诉我，人最重要的是有一技之长，若是能靠自己的本领吃饭，才是最正直的吗？”
杜俨说：“那是以前。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现今人生活劳苦，他们一生庸庸碌碌，大多数人虽然自认天纵之才，可到头来也只不过是发现自己身为凡人的悲惨现实。他们只不过是想要一个消遣，只不过是想要幻想一个虚拟世界虚假的自己，希望在那个世界的自己并不是庸碌平凡，而是深藏不露，哪怕每日摆烂度日也一样有人能看出他们的才能，有各种皇室、贵族、名门心甘情愿的倒贴上去赡养他们。”
“看客们只不过是想求一个消遣，你难道就不明白吗？”
徒弟依旧梗着脖子。
“但我就是不想说那种书，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做不到。古语有云，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我要说的书，书里的主人公一定要拼搏向上，至死不休。就算真的死了，他的思想也一定要传承下来，流芳百世，永垂不朽。他当然会有属于他的爱情，他有他的红颜知己，可那些只是添头，我要讲的不是他的爱情，我要讲的是他如何拼搏，如何用双手撕碎命运的囚笼，做回真正的自我。”
杜俨只能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现在说书要到哪里去说？”
徒弟说：“自然去茶楼酒楼。”
“那你知不知道，你去说书，只有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说书才有人听，你若是孤芳自赏，在楼梯间说书，根本没人能听见？”
徒弟说：“这我自然知道。”
杜俨说：“没人听你说书，就没有银两。没有银两，茶楼凭什么让你在里面说书？你不知在茶楼里说书是要给茶楼银钱的吗？你说书好听，人们自然来茶楼听你说书，自然就在茶楼里买茶。茶楼赚了银子，才会允许你在里面说书。”
“茶楼赚的越多，自然就给你更好的位置，一开始都只不过是在楼梯间里说，或许茶楼老板赏识你，偶然一两天允许你去大厅说书，若是那时候有看客聚拢过来，肯听你说的，茶楼老板见你有用，自然就给你更好的位置。”
“若是那时候没有看客，就算你不想走，茶楼老板也会赶你走人了。”
“你还是不明白吗？若只是孤芳自赏，你自己一个人私下里说什么都好。但既然要吃说书这碗饭，就要说看客想听的故事，只有这样才能赚银两，茶楼老板才会器重你。看客看的不是你这个人，你一个臭说书人算什么东西？狗都不如的臭下三滥，贱种贼骨头罢了。他们要的是认同，要的是你说出来戳中他们痒处的故事，你明白不明白？”
“你要说的故事，自然有人肯听，可他们太少了，太少了，就意味着没那么多银钱。茶楼老板不会让一个赚不来银两的说书人继续说书的，所以你要讨好大多数，你要说大多数看客们喜欢的东西，人多了，银两就多。你有银两拿，他们有好故事听，茶楼老板有茶卖，岂不是皆大欢喜？”
徒弟沉默。
最后，杜俨只是摇着头，劝他：“想吃这碗饭，就老实点吧，别再想那些东西了。”
徒弟唯有默默点头。
一晃就是十年。
后来有一天，苏潜去镐京办事，偶然见到了杜俨那个小徒弟。
一问方知，杜俨已经过世多时了。
相见时，这小徒弟已经和往日截然不同。他言谈自若，将一段游龙戏凤的情节说的天花乱坠，听的那些看客血脉贲张。
苏潜问起时，他却只是笑着拱了拱手。
“烦劳苏先生挂念了。不过，昔日那个眼高手低，心比天高的小徒弟已经死了，如今的我，才是真的我。”
苏潜见他，只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悲凉。
因为苏潜知道。
马上，他也会变成那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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