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费了好大的劲才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年轻的女老师笑着与前排的学生互动，班级相当的热闹，不过在岭看来，是百分百的嘈杂就是了。他坐在班级最右边的座位上，这个位置可以对班里的各种光景一览无遗，最重要的是它紧挨窗边。感受着午后阳光温暖的触感，岭不禁想眯起眼睛，毫无顾忌地伸个放肆的懒腰，但现实中他也只是将前一个付诸行动而已。
还是在上课途中诶，他想，再说了，太过分的话回家父母一定会啰嗦个没完的。岭趴在课桌上，扭头看向窗外城镇的上空漂浮着的大片云朵，然后用力地眨了下眼睛。
班级中的喧闹气氛持续升温，这位年轻老师有责任心有耐心，也平易近人，而且善于调动学生的情绪。只是明显的经验不足，对于当前太过于活跃的气氛明摆着的无法做到收放自如。她此时也稍有些手足无措。
不过，她的这种性格实在是令岭不敢恭维，在这种可以称得上是混乱糟糕的环境中依旧能够从头到尾地保持微笑，岭自认为是绝对做不到的。
也说不上讨厌，有什么不好的呢。既年轻又漂亮，还是实习期间的女大学生，长相可爱，又能温柔地对待每一个学生，最起码的，岭觉得她已经具备了基本的萌点。
但并不是长相或是性格问题，当然，更与萌点什么的无关。嗯……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原则或者底线之类的问题。
托这恶劣环境的福，他一直处于将醒未醒的状态。换言之，他根本就睡不着。而且从他一开始趴倒在课桌上，坐在左边的那个双马尾各用红色丝带绑成蝴蝶结的女孩就一直在说什么“神谷君，不可以这样的，课堂上睡觉是不被允许的，快醒醒，老师再往这边看哦”之类的话。
真是的，他七岁的小脑袋开始隐隐作痛，这算是哪门子的生存游戏啊。
窗外清风拨动树叶的哗哗声，仓促间将萦绕耳边的喧嚣吹散少许，但下一刻像是听到蝉鸣如同回涨的潮汐般以更加汹涌的姿态卷土重来。声嘶力竭，沸反盈天。
岭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时间。还不放学啊……他快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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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来的这七年间，基本上在哪都是一副懒散的样子，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每天露出的都是感觉还没睡醒的脸，站着不端正，连坐下也是歪歪扭扭的姿势。
岭刚生下来时并没有哭哭闹闹，只是瞪着一双眼睛四处打量，偶尔哭喊几声却也显得像是在敷衍一样。在那之后，渐渐长大的岭身体健康的不像话，一年之内得病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会帮着妈妈做家务，片假名学得也快。儿子听话并且聪明懂事，神谷夫妇倒也高兴，不过见儿子一直以来总是一副精神不佳的样子，与活泼好动的同龄孩子间存在巨大的差别，难免让人觉得诧异。
“该不会得了什么病吧？”邻居们的猜测更加重了神谷夫妇的担忧。“不会吧，这么小的孩子，哪里会有什么病。”虽说如此回应了，但果然还是不放心。
岭四岁那年，隔三差五的就被夫妇二人领到城镇中的一所公立医院做检查，连儿科的医师也被两人的毅力和对儿子的爱打动（或许）。
“身体上是绝对没问题的，相反的比同龄的孩子要健康得多。”做医生好歹也有十几年的经验了，下野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医院中还表现乖巧的孩子，最重要的是他既不哭也不闹。看向坐在自己办公桌上的岭，他心中稍有惊讶。而此刻岭正百无聊赖地随便翻着就诊儿童的出入院记录和病历，听见白大褂的话也不多做反应，只是他鼻子实在太灵，这间医院环境虽好，通风也做得不错，却还是有消毒水的气味被他嗅到。连打两个喷嚏后，岭随手丢掉手里的东西，把桌上的书啊笔啊之类的全部推到一边，趴在上面呼呼大睡起来。
眼见这一幕，医师也不淡定了。他首先订正了自己之前的说法，“呃……乖巧这点先暂且不谈，总之，孩子身体健康，你们大可放心。”接着不顾岭的抗议，把他从桌上拎下来，丢个神谷夫妇二人，说道，“再不然就是心理上的问题了，还是建议你们给他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承他吉言，岭被迫在一个所谓的“心理医生”面前听了近两个钟头的废话，在末了神谷夫妇领他回去前，他不怀好意地扯着对方的衣角不放。那位中年妇女笑眯眯地摸着岭的头问道，“还有事吗？”这医生看样子对小孩子毫无防备啊。于是岭45度角仰头盯着她反着光的镜片道，“奶奶是更年期复发了吗？”对方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得相当精彩。
结果，神谷夫妇硬是压着岭的头连声道歉后，才迟迟离去。
在经过各种尝试，各种艰辛之后，神谷夫妇终于暂时放弃了打算把岭变得更加符合其自身年龄的普通小孩的想法。应该说两人已经束手无策了，只得把之后的一系列改造计划无限期搁置。所幸岭虽有些异于常人，但除了行事散漫之外，也并无多大影响。幼稚园平安无事地过来了，也交了几个朋友，偶尔会来家中做客。这没什么不好的，有时两人会想，岭只是有些早熟而已，或者说他早熟的方式相当奇特，不过这也没什么，有些性格总比平庸地生活要好得多。况且，岭从小就不用两人多费心，早起，饭前饭后洗手，在幼稚园午后会安静地睡午觉，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尿过床。一次也没有。
只是有一点。只有一点静非常在意，这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困扰了他几年之久。
岭是神谷夫妇唯一的儿子，两人在大学时代便是好友，毕业后不顾双方家人的反对毅然结婚，然后搬到这个城镇中定居。由于时间仓促连婚礼都没来得及办。不过两人并不在意这种事情，他们在城镇中生活了有十年的时光，彼此都找到了工作，与邻里也是和睦相处彼此的生活一直是处于如胶似漆的状态，没半点不和。他们是真心相爱的，时间证明了这一切。但当静怀上岭之后，两人的想法便有了变化。
神谷夫妇都觉得亏欠儿子什么。
丈夫弦也因为儿子的性格，尽管寻访的多位医师都强调过，这不是疾病，并不会影响孩子的健康，可他总认为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出于他自己身上。弦也认为这是遗传，虽然没半点根据，但他还是想要弥补儿子，有求必应的那种。
比如说，父子俩外出散步，儿子走累了便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或者说，儿子想要什么礼物，自己出趟远门然后不辞辛苦地送到他手上之类的，种种。
只可惜现实的残酷就像是三两根羽毛一样，在弦也的心窝里这挠挠那蹭蹭，偏偏不给他止痒。儿子无欲无求的性格让他几欲抓狂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躲在墙角阴影处，蹲着画圈圈，自怨自艾。
而作为母亲的静，担心的方面就比较细致了。他害怕因为自己和丈夫这稍显复杂（其实是相当狗血）的家庭环境会成为同龄孩子疏远欺负岭的原因，因此曾不止一次地从公司请假，大老远地跑到幼稚园来，偷偷观察儿子的情况。当然，每次都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公司继续工作。
这种行为持续了一年之久，虽说之后决定安心工作，心中的担忧也减轻了大半，但身为人母，静觉得把孩子放首位才是最正确的。于是，更加尽心尽力地从各种小事去关心爱护着岭，连一日三餐也是迎合了儿子的口味。
静爱着岭，比任何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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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喂——有人在家吗？”
出乎意料的，父母在玄关热情迎接嘘寒问暖的情景并没有延续往日，声音被屋内的阴暗光影悄无声息地吞噬掉，连一丝涟漪都没荡起。
岭扶着门边，稍稍地走神，接着略微地舒了口气，可心里又有些微妙的感触。
我应该是安心吧？他想，再怎么说今天最起码的不用去应付两人多余的热情，也不用去刻意地扮的乖巧，更重要的是一家人在晚饭餐桌上“其乐融融”的假象不必去努力维持。
岭坐在玄关的地板上默不作声，只觉得有什么像是在胸腔中来回涌动一般。失落？不至于吧，他一直将那份努力和假装的幸福当做麻烦的根源。其实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些年甚至不用多加思索便轻易浮出水面的答案。那份答案被他一直握在手中，然后手掌被扎得鲜血淋漓也不管不顾。他需要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感，与这个世界，与这个他所占据的身体。于是，他想方设法地在自己的言谈举止中流露出微妙的抗拒，像是在时刻的提醒着一般。
但他依旧是在生活着。哪怕小心翼翼，哪怕察言观色，偶尔的，还是会有乐在其中的感觉。那他一直以来的努力又算是什么呢，他又是在和什么东西战斗着呢？
将那份敏感抽丝剥茧，原来自己只是在像是自我惩罚的游戏中寻找一份能够让自己的存在变得心安理得的慰藉罢了。
过了半晌，岭直接仰倒在地板上。他想得脑袋隐隐作痛，而睡觉则是缓解这疼痛的有效方法。
他猜到神谷夫妇今晚可能是因为加班而回不来，所以根本不在意在玄关睡着，反正他的身体健康的过分，估计明早起来不急不会感冒，反而精神饱满。
但当他即将闭上双眼的时候，注意到右侧墙上的字条。那是静留给她的宝贝儿子——也就是岭的。
岭抓了抓脑袋，然后打起精神，起身查看。
“今天可能会回来的比较晚，爸爸也是，桌上留了饭菜，不用等我们了，吃完就早点睡觉吧。
注意：电视别看得太晚。晚安。
爱你的妈妈留”
我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你的关怀呢？明明这些都不属于我……
岭将字条揭下，盯着上面匆忙的字迹，只觉得胸腔深处似乎是传出了某些声音，微小却有力地。
“爱……吗……”
他像是在感叹着什么，来回地扫视字条上的字迹，然后又将它重新粘回墙上，再一步步地后退。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在对谁道歉呢？又为了什么？这些岭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心中有着强烈的不安，那惊人的份量快要将他压垮。那份小小的不安终于还是在他的心里扎了根，旁若无人地伸展身躯，岭见它一副心安理得的姿态，似乎在长久的岁月中它从未从那离开过。然后呢？岭才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入侵者吗？可他都知道，而且也是一直以此自居。不属于自己的，不应该属于自己的，这些他都明白，然而明白却不代表看得开放的下。
“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遍地道歉。
有些从最开始就错了的事，因为错的事不应该开始的，但好像是自己不小心犯了迷糊，或者是故意模糊了某些事实，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周围同化，舍不得离开，患得患失，怀着滚雪球般的罪恶感一路这么跌跌撞撞地过来了……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对不起。他想。
如果有可以弥补罪恶的方法，我一定会全力去做，无论在哪里，遭受什么的惩罚……只是，只是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明明这些年一直在努力忍耐，但好像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已经改变了，躲在角落中伸展着根须，不再呈现往日的姿态，而是更加温暖，更加自由地……所以，所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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