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依然抓着我的肩膀不放。
虽然她第一次这么做让我觉得有些意外。不过我还是没有转身，以一种很轻的声音回应着昂。
“妳觉得我会告诉妳吗？”
这样说是说明我确实有事情没有告诉昂，虽然我也是刚知道不久，不过我明白昂在这件事情中是没有选择权的。
昂没有说话，大概是认爲我不可能会在人流聚集的走廊里说明什么。
于是直到上课铃响之前，我们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当然在这期间互相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由窗外所散发进来的太阳光比平常耀眼好几倍，于是我下意识地撇过头用力挤眼，随后我才发觉自己竟然留下了眼泪。
我不能把流泪的事全部推给耀眼的阳光，因爲泪水源源不断地滴溅在翻开的书页上，而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保持沉默，也不能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一个人保守祕密好累，而且之后的传达者还是我。
我并不明白爲什么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甚至接近于无声的崩溃。但是我明白自己不想失去昂，或者说，流泪的原因只是因爲那句“大小姐的消失”的话语。
——昂的噩梦里有我的存在，只是从梦中惊醒的原因是我消失不见。
感覺被卬首說中了又沒有說中，但是無論怎麼樣，我終究是會消失不見的。
“我是不會同意的。”
此時此刻，紅着臉的昂這麼對我說着。
雖然我有想過昂可能會拒絕，但沒有哭鬧這一點讓我感到不可思議，而且她已經習慣不用敬語，聽上去有些彆扭。
我想有可能是因爲這一個月來過着類似“冷戰”的生活，昂現在抱過來耍賴覺得丟臉；也有可能是場所的關係。
我們目前位於地區中心秋山山頂的露天溫泉。
我和昂互相看着對方。
——昂的眼神中帶着一絲無奈，而且一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於是我馬上排除了“昂是怕被除了我以外的人看見自己軟弱一面”這種想法。
到底是哪種已經不重要了，無論昂怎麼倔強，都只能服從。
相反的，沉不住氣的傢伙是我。
我差點撲上去抱住昂，因爲心已經溼得不能再溼了。
“妳必須同意。”
我的話再一次讓昂皺緊眉頭。
她甚至試着用反問的方法來爲難我。
“如果是佑辷，會選擇生命還是記憶。”
“當然是生命。”
“大小姐！”
我明白無論是昂還是我自己，誰都會選擇記憶，但是我卻故意說了“生命”，不過即使我裝着如此的堅定，還是不能作爲昂的參考。
——而且“大小姐”好像已經成爲生氣的形象代詞了。
十二月三日晚上五点，我将最后一个祕密告诉了昂。
——妳不久后会接受一个手术。虽然是个小手术，但是对昂来说很重要。
——因爲五年前试验药的副作用，昂的头发会变成蓝色，而蓝色的部分则是营养物。
——当体内的所谓营养物全部散发完时，昂的生命就会结束。预计是五年后。
——几个月前接到通知，新的正式药品已经被开发出来，所以昂得去做个小手术。
——但是这次的副作用是：十五年的记忆会全部消失。
“我是不会同意的。”
在我说完的下一秒，昂便如此坚定地看着我。
因此我在心里暗自窃喜。
“我知道无论我是接受手术还是放弃，受到最大痛苦的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但是无论是谁，都会让昂接受手术，尤其是......卬首？”
“骗人......”
昂摆出一副臭脸看着我，她全身上下每一个部分都在下意识地抗拒着，这使我感到附着在身体周围的温泉水变得比刚刚还要烫。
即使是这样，问我依然说出了“谁先出去谁就输了”的幼稚规则。
可是在此之后昂就像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和我对着干；也就是说，在我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昂便起身走出了温泉。
“我说过我是不会同意的。”
“告诉妳这件事情不是想要征求妳的同意，只是告诉妳不确定的日期而已。”
——这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因爲我早就猜到昂会说什么。
因此我一直在害怕。
因爲人会死，人才会怕死，所以我知道昂答应去做手术是迟早的事。
我并不害怕昂会忘记我，我只是害怕昂失去记忆后会再也记不起我。
“只要妳记得我，就算被世界遗忘我也不在乎。但是我没有信心让昂重新记起我，所以我在害怕。”
我对着昂的头发微微一笑。
想着哪天重要的人将要消失，而且不是以死的方式消失，沉重的黑色便开始漫盖在我的眼球上。
空气在一点一点变热。
与此同时，潮溼的温度涌上我的脑袋。
——如果真的要被忘记，那么干脆连我也一起消失算了。
我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总之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感觉一股热流冲上鼻腔。
脑袋昏沉沉的，象是要睡过去一样。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绝望吗？
之后我便失去了意识，直到远处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透入早已变成透明的大脑。
“佑辷，泡的时间有些长了。”
眼前的黑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声音和昂的埋怨与心疼的脸。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泡温泉，也是第一次差点到了缺氧的地步。
可能是因爲身体的原因，我竟然将绝望与这种奇怪的感觉搞混。
我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因爲我不可能再一次冒着生命危险而享受温泉，更重要的是，温泉的热度可能会更加让我绝望。
但对于昂我却没有绝望这一点，我觉得有些奇怪。
我敢肯定，昂的消失将会成爲我最痛苦的回忆，每晚不敢睡觉就是最好的证明。
因爲一睡觉时间就会被偷走，即使起得再早也是“明天”。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对于我来说就象是心脏被抽走，而血却依然麻木地被运输着，就像这样的恶心感觉。
再做几次昨天的梦，那个梦就快要变成现实了。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很担心佑辷的。”
我对她点点头，身体还是虚脱到动不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温泉来到更衣室的，而且已经被换了衣服。
我什么也不想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脑袋里只有一件事，回想过去想象未来。
至于爲什么说明成一件事，那是因爲占满我脑海空间的只有昂。
想着关于昂的事情。
想要昂永远都在身边。
想一直听昂的声音。
即使是无趣的话题，抱怨自己有时的无能，只要是昂就可以。
重复一天又一天的枯燥生活，只在昂在身边，我也会觉得无所谓。
明明没有想要哭的，眼泪却还是像流星一样，从右边的眼眶中滑落到下巴。
——原来我是这么软弱的人。
没有昂的我一定什么事都做不好。就算再换一个照顾我的同龄人，我也不会像喜欢昂那样去接受对方。
所以有昂在就够了，别的我都不需要。
第二滴眼泪滑落到脸颊，没有到下巴便被昂用手拭去。
“原来妳在啊。”
“是的，我一直都在。”
昂宠溺地对我笑了笑，然后站起来，将整个手掌全部盖在我的脑袋上，像我摸她一样来摸我的头发。
“我知道佑辷是最难受的。”
柔柔的触感将所有的想法全部吸走，甚至留下了一种透明感。于是我主动去享受昂对我实施的少见的身体接触。
几秒过后，我对她说出了“再一次”的小小要求。
我感觉到这种触感比任何一种触感都要温柔。也许对方是昂，我才会这么想。
“嗯。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摸佑辷的头耶。”
“因爲我坐着的关系。”
我明明是以一种开玩笑的形式说出这种话的，昂应该也是知道的，但她还是闹脾气一样，下一秒便马上停止摸头的举动。
于是我苦笑，“开玩笑的啦”这么说着。
头的昏沉感慢慢退去，加上脑袋的柔软触感不再存在，我便再一次开始胡思乱想。
我做了昨天做过的梦。
一梦到那种东西，我便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于是我不自觉地看向昂、
——精致的侧脸与娇小的身躯。
要是全部消失了，我该怎么办。
“佑辷在害怕什么？”
我硬是什么也不说，微微弯下腰摇了摇头之后擡起头，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觉难看的笑。
“不要再这样笑了，一点也不像佑辷。”
我再一次摇了摇头。
“我现在只能找到这几种表达笑的方式，不然昂想让我怎么做。”
“就是真的笑嘛。”
昂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她脱口而出的回答让我说不出话来——因爲这本身是一句废话。
等我恢复力气来到房间时，已经过了平时吃饭的时间。
走廊上有服务生在喂玻璃箱里的观赏鱼。从没有完全关闭的门中可以看见鱼食慢慢地沉入箱底，也没有看见一条鱼去抢夺食物。
于是我便想——鱼真好啊。
要是我仅仅是在羡慕鱼，我可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病。
我没有羡慕鱼的食物，也没有羡慕鱼很会游泳。最重要的一点是，它们的记忆。
人们都说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如果是真的是这样，那么我想变成一条鱼，在昂消失之后。
每七秒过后的世界又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这对于失去昂的我来说可能再好不过了。
“吶，昂。妳听我说。”
原本正调着电视频道的昂慢慢地回过头，睁着一双迷茫的呆滞眼睛。
而我却在这个时候硬是什么也不说。
昂不解地歪了一下头，之后发出“嗯”的声音，表示她已经准备好听我说话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不如说我完全不知道爲什么要叫昂。
我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要对昂说。
昂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看着我，这突然让我难办起来。
于是我也一直看着昂，爲了弥补自己的神经错乱，我同时在脑海中努力想着可以说出口的话题。
在这期间，电视频道已经被固定在晚间的新闻内容，一本正经的男中音从我的右耳进入又从右耳出去。
“......”
我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绝对没有突然忘记自己想要说的话，虽然这常常发生，但这次却没有。
大脑一片空白，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想要叫叫昂的名字而已。
——也许几天之后，当我再次呼唤这个名字，再也不会有人回头看着我了。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样，慢慢爬下牀，站在我的面前，之后便在一次对我点了一下头。
——并不是因爲什么礼貌问题而不说话。昂把我当成什么了。
“肚子饿了吗？可是现在吃东西不太好哦......大小姐？”
“昂在想什么。昂可以帮我梳理一下头发吗？”
昂迟疑了一下，之后爬上牀来到我的后背。
我猜她应该是半跪着，因爲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维持平衡。
缎带被解了下来，头发被慢慢地分开，连着的整个神经变得敏感起来，每一下都觉得连头发都能感到这种令人心软的触感。
“佑辷的头发很顺。”
虽然这么说了，昂还是用梳子帮我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要再绑起来吗......果然还是不用了，已经是晚上了”这样自问自答。
我点了点头，之后说出了一句比较搭不上边的话。
“昂，抱歉。”
“如果是让我帮忙理顺头发这件事，我完全不介意。”
昂再一次回到自己的牀上，之后像我一样坐在牀的边沿，一直看着我。
“不是这种事情。需要抱歉的是我完全不了解昂。”
“嗯，因爲我也不了解自己，所以佑辷不用自责。”
昂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于是对我笑了笑，之后再一次露出那种迷茫的眼神。
昂一定也在想什么，或者说是在发呆。
昂在想些什么，又在看向哪一边，这是我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我说自己不了解昂。
我完全不能读懂面前的那个人，我也不曾想象在小小的身躯中到底积压了多少没有说出来的话。
所以我究竟爲什么会喜欢昂呢？
明明完全不了解对方，却又一直喜欢着。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让我一直把这份朦胧的感情保留到现在。
——虽然到现在已经不是朦胧了。
我十分确定自己喜欢着昂，却又想不出任何原因。
喜欢上同样是女孩子的昂，仅仅是因爲昂帅气的一面吗？
“吶，昂。我喜欢妳哟~”
“......‘哟’什么的......嗯，这样的话——我也喜欢佑辷...哟~？”
——简直就像一组搞笑的对话。
因爲昂在说话的途中变出了一朵玫瑰给我，让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于是我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子的，魔术可以缓和气氛，我想昂在面对喃儿时可以这么做才让昂练习的。”
“我才不要，看上去好蠢。”
这么说的话昂刚刚做了一件蠢事。
昂不满地看着我，似乎认爲除了自己别的事都和她没有关系。
——这样是不行的，昂。
我与昂四目相对。
有好几次昂从呆望中回过神来，之后开始避开我的眼睛。
这样的昂好可爱。
虽然这么想着，但我始终保持着面瘫的表情。
“请、请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啊，现在是一紧张就会说敬语吗。
昂变得不知所措，之后从倒了一杯水，插入吸管后开始看着里面的水，往里面吹气。
“昂......其实也在害怕吧？”
“......”
吹气的声音不见了，果然昂的内心是不安的。
“这是当然的吧。”
昂简短地答应着。
之后我们便开始沉默。
房间明明很大，却让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这让我感受到了“害怕”。
“我......很没有出息吧？明明都那样子说了，现在却又害怕起来。”
“并不是昂的错。没有出息的人是我。”
那一天凌晨的电话，爸爸明明有提过手术的事情，而我却因爲太害怕选择了忘记这部分。
我知道爸爸爲什么安排我和昂到这个地区来。
——想让昂忘记管家的身份，开心度过不一样的生活，然后再失去所有的记忆。
虽然我才发现爸爸的用意，刚开始甚至觉得莫名其妙，不过现在更是有一种“开什么玩笑”的感觉。
“我并不需要佑辷的安慰哦。”
昂擡起头，露出柔柔的笑。
“并不是想要被安慰才害怕的，我是真的在害怕。”
我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也不想把糟糕的事情告诉昂，于是变成了单方面的自白。
“其实我不相信自己会忘记任何一个人，而且真的忘记了什么，也一定是别人在痛苦。”
昂一直看着玻璃杯，用双手将杯子握得很松，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从昂的手中脱落。电视依旧放着新闻，混杂着一些别的声音，差点把昂本来就小的声音盖过。
昂沉默了一会儿，将水杯中的液体全部喝下，就像一个大人在喝啤酒那样，只是没有发出“哈——！”的声音。
“我可以和佑辷一起睡吗？”
昂擡起头，眨了一下眼睛，待我答应后便马上爬到我的牀上。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兴奋到温度上升，但也确实感觉到了明显的心跳，不过更多的是失落。
能再过上几天？像这样的日子。
但这样的日子要是变成日常，我一定会得忧郁症的。
所以我只要昂开心就好。
“佑辷，可以睡觉了吗？”
“......”
我实在不想去关灯。
电视频幕的右上方显示了最准确的时间，是个连小学生都觉得“这个时候睡觉太早了！”的微妙时间。
最重要的是，一旦睡着，又会到明天。
我转过身子看了看昂，发现她已经躺在了牀的右边，并且盖好了被子。
我无奈，关了电视后走过去把门也关上，回来看了看昂，之后才关灯。
月光漫进房间，同时将我的思维笼上一层纱。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是不可能睡着的，但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闭上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
完全没有想过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当我决定在温泉这种地方留宿时，想着昂应该会恶劣撒娇到很晚，但没想到会在八点之前结束所有活动，而我也只能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偶尔睁开眼睛看看暗黑色的天花板。
我怕会吵到昂，连呼吸都变得很慢。
所以说我是在期待昂对自己撒娇吗？
虽然不想承认，不过确实是这样没错吧。
不单单想让昂在最后还记得我的时候对我撒娇，其实我还是很享受这种事情的。
一连眨了两下眼睛。
微微转过头看着昂，发现昂背对着我蜷缩在牀的那边。
看着这样的昂，我还是忍不住将身子稍稍探过去，用手搂着昂的身体——冰凉到不行。
我下意识地搂紧了一点，随后听到了一种小小的啜泣声。
被我搂住的小小身躯正在颤抖着，于是我便明白昂还是哭了。
“昂，不会有事的。”
我用手将昂面对自己，之后看见昂拼命阻止着泪水的流淌。
“昂——”
我再次呼唤了她的名字，慢慢将她搂入怀中。我感受到衣服在下一秒被沾溼，然后渐渐蔓延开来。
“我不明白，我完全不明白啊，我是喜欢佑辷的，我知道我是喜欢妳的，不管妳是佑辷还是大小姐，那已经不重要了！可是爲什么......我完全......不懂啊，我明明......是喜欢佑辷的......我已经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佑辷了......可是爲什么......还要忘记这种感觉......我完全不明白......明明不想忘记任何一个人的......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昂紧紧抓着我的衣服，把脸埋在我的怀里。
断断续续的声音让我不知所措，而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将她搂得更紧一点，让昂感到一丝安全。
我用手抚摸着昂因抽泣而颤动着的脑袋，“并不是昂的错”，这样笨拙地安慰着。
即使我这样说了，她还是没有停止哭泣，相反的，毫不顾忌地把我的衣服当成是毛巾——左右来回扭动着脑袋，似乎是在擦眼泪和......鼻涕。
“如果是错觉就好了。”
说出这句话的昂停止啜泣，用一种自我催眠的方式这么说着。
“......”
过了几秒后我依然没有反应过来。
——昂在想什么。难道说这又是一种新的逃避方式吗？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昂在下一秒说出了这样的台词。
“我一定是在做梦吧，所以才会梦到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哈......一定是这样没错！”
昂在中途突然坐起来，自言自语地胡说八道后试着让自己相信，之后还用力地点了点头。
要是昂因爲这件事情而得了奇怪的妄想症，我一定会难过死的。
昂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中。我慢慢学着昂坐起来，抚着昂的脸颊，“昂，这不是什么错觉”，让昂的僵硬笑容慢慢松弛下来，最后眼泪再次溢了出来。
“......佑辷，拜托和我说这是错觉吧。”
我顿了一下，之后还是选择摇了摇头。
“昂，这不是错觉。”
我重复了差不多的话，将昂搂了过来，把她的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
“妳就算是哄我......”
昂呜咽着，让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强烈的心疼感从心底扩散开来，最后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想着透明的液体很快就会出现，然后自己只会像小孩一样用哭泣来表达所有语言——但唯有这一点，我是绝对不能做的。
要是我也哭了，昂会更加得寸进尺地难过。
于是我慢慢呼了口气，稍微整理心情后，想着如何开导昂。
“佑辷，我喜欢妳，最喜欢了，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我认爲自己应该是喜欢佑辷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也喜欢昂。”
面对毫无前兆的告白，我感觉到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因爲这更像在向我确认，就像在问我“我是喜欢佑辷的吧？”，虽然很高兴，但还是觉得不怎么舒服。
所以我这么回答了她。
“佑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昂只要当下快乐就可以了。”
“......”
——当下......吗？
昂这么自言自语着，最后说出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吗”，让我完全搞不懂。
“佑辷。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错觉吧。”
“乱讲什么。我是喜欢昂的呢，如果昂不在，我觉得我是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
“就是错觉吧，明明说了不需要羁绊，却又被羁绊保护着，难道这不是错觉吗？”
——昂的意思是，自己是一个懦弱的人吗？
让她产生这个念头的人也应该是我。
因爲我有一天重复说她“没出息”，原因是她总是逃避着不应该逃避的东西，所以才会有些生气。
但是这并不是在说昂懦弱。
我知道昂会一直保护我，这一点她是绝对不会逃走的。
如果眼前的世界是灰色的，只要昂在我身边，我就会看见阳光的颜色。
“昂，妳是喜欢我的吧？”
“嗯，我喜欢着佑辷。”
“是那种喜欢，而不是这种喜欢吧？”
“......是喜欢的吧。”
昂伏在我的肩头，微微撇了撇脑袋。
我将昂慢慢推开，面无表情地看着昂，之后露出一个微笑。
虽然我没有考虑什么，但我还是想这么说。
“既然这样，那我们来接吻吧！”
“不要。”
在我说出这句话得三秒后，昂才接上我的话，并且是我不满意的回答。
“因爲我会害羞。”
我试着问了原因，而昂却这么回答我，但她看上去完全没有脸红，可能是觉得我是开玩笑的。
我没有在开玩笑。
“那昂就不要动，我靠近昂，昂说停下我就停下来。”
昂妥协了似的对我点了点头，之后我便看着昂的眼睛，以秒速一厘米慢慢向昂的脸靠近。
心脏的跳动在慢慢加速。
然后我似乎也听见了昂的心跳声。
“咚咚咚”，这样没有规律地跳动着。
回过神后，已经到了不能再靠近的地步了。
昂的脸变得通红，整个人都在颤抖着，却没有说出“请停下来吧”的字样。
我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昂的鼻子，之后稍稍歪过头，再靠近一点。
——有明显的昂的味道。
“大......大小姐......”
“嗯？”
昂不再说什么，应该是紧张得说不出话了。
因爲昂挺直着背脊，所以我便稍稍弯下了腰。
闭上眼睛后，对着面前的柔软物体轻轻触碰了一下。
“昂，感觉怎么样？”
“......不过，不过啊......”
——我很快就会忘记这种感觉了。
昂这么说着，再一次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了的表情。
——别这样看着我。
我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么对她说。
“错觉也好，胡闹的恋爱也好，我只要记住佑辷就行了。”
“说什么呢，一个都不许忘，这是命令。”
“我明白了，主人。”
游戏一般的对话后是沉默。
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打破沉默是一件费脑子的事情。
“我们活在当下，所以只要当下快乐就可以了。”
昂突然这么对我说。
虽然我仍旧没有听懂，不过也没有追问着“昂在说什么”。
——所以，我们去玩吧。
——在最后期限之前，我们去玩吧。
“首先从望星空开始！”
“昂，今天是阴天。”
昂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却又因爲我的回答慢慢僵硬。
我过去摸了摸昂的脑袋，“从明天开始，一起玩吧”，这么对她说着。
昂看上去不是很高兴，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真是只小猫，让人担心。
结果今晚我们还是在胡说八道的情况下，并且在九点之前就进入睡眠了。
我以爲自己一定会睡不着。
原因是昂在身边而感觉很安心吗？
“不用担心，只是小手术；爲什么要摆出这副表情；原本这些话应该由佑辷来说的吧；喜欢妳哟......？”
——等我出院，一起过圣诞节吧。
昂对我笑了笑，之后走向不远处的车子。
“昂，说得好像不会忘记我一样。”
我苦笑了一下，随后转身走回学校。
我听见车子开走的马达声音。
——昂应该，又会想要哭了吧。
我这么想着，之后感觉到眼泪滑了下来。
才分开几秒，竟然就已经支持不住了。
我不能想象当我推开病房门时，昂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妳是谁。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绝对会受不了。
在圣诞节的前几天，路上已经装饰了各种令人心情愉悦的小玩意，有的小店提前放起了熟悉的旋律。
我的耳边传来的是“红鼻子麋鹿”，明明是一首欢快的伴奏，只是节奏放慢了很多，我的悲伤指数突然上升。
我觉得现在给我听任何一首童谣，我都会把它想象得悲伤化。
——要是我跟去就好了。这样的话我现在还能看见昂。
但是我怕跟去了就不让昂进入医院。
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笑着流泪。
什么都不要去想。
但又什么都想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久违的专送车早早的在校门口等候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了上去。
昂的手术应该早就结束了。
我这么想着。
半个小时后，我来到事先通知好的病房门前，却迟迟不开门。
我试想了几百种见面后的寒暄，希望给昂留下一个好印象。
但是这么做又有什么用呢？
——她还是会问一句“妳是谁”，难道我要和她说，我是妳的大小姐吗？
叹了口气后，我慢慢推开门。
白色的阳光再一次挡住了我的视线，回过神后发现病牀上除了弄乱的棉被，什么人也没有。
我慢慢走了进去，想着“是不是走错了”的时候，被墙壁挡住的死角部分露出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穿着不合身的病服在角落看向窗外，完全背对着房门。
——昂。
我在心里这么呼唤着她的名字，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昂似乎听见了声音，慢慢地转过了身体，于是我看见了一双迷茫的眼睛。
右边的额头部分被包扎了起来。
我被她看得不知所措。
于是我停止走动。
从窗外吹进有些寒意的风，把昂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之后，昂在我之前先说出了一句让我无论也想不到的话。
甚至让我惊讶到睁大了眼睛。
我希望自己没有听错，她说的不是“妳是谁”。
于是要求着“再一次”。
风又一次涌进房间。
昂无力地眨了眨眼睛，之后如我所愿地这么问着：
“请问妳是佑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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