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闲来无事的时候，黎镇勋会自己悄悄地爬到宫内的礼佛塔顶上，悄无声息地去找那挂在天幕北端的星星
把两手把袖子拢了拢，合作一个袖筒再把手揣在一起。他舒展舒展眉头往靠椅里一窝，感叹自己身上这中原布料做的袍子华丽倒是华丽，可倒还是不如故乡做的袄子保暖
寒冷的环境总会给他带来一种清醒而又安稳的心境，这风在他眼里，不冷，反倒是令人萌生醉意。不知何时起他也喜欢安静了，得以让人安静独处的环境总让他有丝丝上瘾似的，冷风吹在身上也让他感到心中平和而沉静
今日是升灯节，京城里家家户户是张灯结彩，道路所视之处都是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现在正是初春倒寒的时候，但压不住千家万户的百姓要共同庆贺新一年的到来，街道上舞龙舞狮的，摆摊翻糖的，挂着灯笼叫人猜灯谜的，做什么的都有
忙生偷得半日闲呐，现在正是大脑空空的放松时刻。黎镇勋把脑袋倚进靠椅的金丝软枕里，和他旁边那冒着小气的煮茶壶作伴，任着意识慢慢飘远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踏步声传来，聒噪得很，显然是有个不知礼数的人上楼来了。那人急匆匆的，待到最后一个阶梯的时候，倒是前半只脚都没有踏稳，一下栽在地上，发出一声稚嫩无比的“哎呦！”声
黎镇勋这才好笑地挣开眼睛，轻笑一声，偏头去瞧那摔在地上的稚童说道：“摔着了？叫你这样后脚踩着前脚地跑”
“没有！没有！”那虎头虎脑的小娃娃赶紧一骨碌地自己爬将起来，还很自觉地拍了拍自己身上衣服的灰尘，又拍了拍自己手里那毛绒绒的小被
黎镇勋眼睛微微一亮，原来刚才倒地，应该是踩到了这小被子的一角了，接着就招手示意他过来说话
“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今天心情这么好？”
把这娃娃抱到了大腿上，黎镇勋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取过他手中的绒被给他裹好了，这才又单手搂住他
“母后说你今天折子都批完了，四处寻不见，一定是在这塔上自己一个人躲着，让我找不到。”
黎镇勋宛然一笑，眯了眯眼睛：“啊对，是我故意躲起来的”
“然后娘亲还说你肯定又没好好穿暖和，要我来给你送被子”小男孩在他怀里被绒被裹的就像是个团子，说话还奶声奶气的
“那你娘亲呢”
“就在我后面呀，她跟我一起上塔来的，爹你笨。喏，她来了”
黎镇勋这才回过头去望，只见那女子正凭栏而望，感受到他的视线之后她也微调琼首：京城的灯火映衬着她清秀美艳的脸庞，娇艳欲滴，便是如同初绽的桃花一般
“你来啦——”镇勋只感觉胸口涌起一道暖流
“便是你这清心寡欲的人才能总忘了事，让我母子俩好生找你”那女子似嗔似恼，可眉眼之间的笑意都未曾淡过：“今日是升灯节，是团聚的日子啊”
“是我不对，夫人莫怪。我饭后醉醉糊涂了，在这塔上小憩了一下”黎镇勋打着哈哈
“那便是该打了？忒不知道照顾自己了，身上才穿几件衣服，给这冷风灌了，又要染上风寒。”女子樱唇微撅，好看的柳眉微微皱起，却是又多了万种风情
黎镇勋赶紧好笑般地摇了一把怀里的娃娃，对着他挤眉弄眼，另外一只手却是悄无声息地牵上女子的柔荑，好生安慰一般地揉搓了下：“乖崽，你娘要打你爹爹了，你替我求求她：不要打我。待会我上街我好给你买翻糖人”
娃娃眨眨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娘亲，眼神有点瑟缩地又回看爹爹
便是娘亲管教有方，才让这孩子抵住了糖人的诱惑，黎镇勋再追条件：“还加果脯肉脯，还买你喜欢的香肠段段”
娃娃迟疑地又偏移目光看了看娘亲的脸色，随后古灵精怪地再看看爹爹
“臭小子，漫天要价狮子大开口。朕准了，你今天要买些啥，无有不准的，仅限今天啊”黎镇勋好笑地捏了捏娃娃的鼻子
娃娃这才嘴角微翘地笑起来，小算盘被满足了他可终于肯替黎镇勋求情了。眼看着他眼巴巴地望着娘亲，说道：“娘亲你别打爹爹，到时打坏了，你又得心疼的”
女子好气又好笑捏捏他稚嫩的脸蛋问道：“娘心疼他什么？”
“爹爹平时一咳嗽，娘亲就熬琵琶水啊雪梨水，一沾雨水就熬姜汤。”小家伙假意咳嗽了两声，表演地很逼真，接着又继续说：“我还记得娘亲夏天躺在父皇凉席上给父皇扇扇子，娘自然是最疼——唔唔唔！（爹你捂我嘴巴干什么！）”
美丽女子羞不可抑，一边掩袖遮住自己染上丹霞的脸颊，一边追上把娃娃抱起来偷跑的黎镇勋，“咚咚”地给他背上轻锤了两拳，不过这两拳倒是隐隐用了巧劲，雷声大雨点小，落在镇勋身上倒也没有什么力道
接着“好爹爹”就开始教训娃娃，说起些什么：以后爹爹和娘亲在屋里歇息的时候没经过允许不能随便进来，再发现你偷看就要打你的屁股；还有，如果咱们三个人在一块，爹爹让你闭眼你就得闭上眼睛
接着他就用手往天际一指，故作兴奋地说：“呀！看天上又孔明灯！”
小娃娃赶紧顺着他的手指偏头，生怕错过：“哪哪哪？！哇！——好多孔明灯，爹爹你快带我去逛灯会吧”
趁着两人注意力被手指吸引，黎镇勋又悄无声息地蜻蜓点水一般在夫人的俏脸上轻啄了一下
“咚！咚！咚！”等夫人反应过来他又挨一阵粉拳，这次就没有上次那样收着了，夫人是带着一股少女般羞愤的狠劲儿下手的。
等回过神来，黎镇勋已是带着自家娃娃在京城灯会中买好了新衣还有糖果、玩具。
正处恍惚之间，他站在人生鼎沸，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着自家娃娃像头新生的小牛犊一样拽着女人往前钻，他们挤开了人群，越走越远
“等等我！哎！——”黎镇勋这才反应过来一切有些不对劲。
但他忽已经发不出叫喊，喉咙里像是忽然卡住了几十年的老痰，咽喉又像是塞了炭火，哪怕一点点嘶哑的声音都发不出了。
“郎君！——记得来寻我们！”
“一定记得来寻我们！”那美丽的女子回头朝着镇勋招手，笑颜如花。黎镇勋只觉得自己感觉眼中只有她；她笑起来自己整个人都好似变得头晕目眩起来了
一切都忽然消失了，周遭的车水马龙还有聒噪的交谈、叫卖、喊话都变成了虚无
黎镇勋只感觉自己看见了白茫茫的雪——一切都变得就好似那北方落雪后的草原，白茫茫的，一切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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