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初遇（上）
这里是分割诺里市新老城区的街道之一。因为从这里再向背离海洋的方向步行五分钟，就会到达翡冷山山脚，所以这条街被命名为非羽街。
街道的这一侧是逐日走向寂静的旧街区。年久破旧的房屋被按照画在地图上的拆迁计划一点点拆掉，准备建成更新的住宅区。不过也不是旧城区里所有的地方都在改建范围内，像非羽街就有意无意地逃出了计划表。
大概是因为这里距离市中心实在太远了吧。
沿着并不宽敞的柏油马路，靠着伫立在绿化带里的路牌的提示，一直向道路尽头的方向走去。并不需要很快的脚程，因为这条路有着一定的坡度，走太快反而立刻会感到疲倦。也不需要担心迷路，因为道路会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约3米高的石墙，以及石墙正对面，开设在非羽路尽头上的这家书店。
书店的蓝底白字招牌上只简单写了“新飞”两个字，端正的正楷，俗气又莫名其妙，完全无法联想到书店——反而更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家与洗剪吹有关的理发店。店主名字叫李默真，是个目测要过35岁生日了吧……身份证上年龄却仅有27岁的冷漠青年。
“那么，27岁是周岁还是虚岁？”
盘腿坐在高脚木凳上，用力拿一次性竹筷挖冰淇淋吃的黑发女子问道。
“另外还有以下问题……”她从凳子下的背包里找出张皱巴巴的纸片，看那不齐的边沿，应该是从一整张纸撕下的。女子放下手里的冰淇淋碗，举起这半张纸面向光亮的门口，开心地念：“具体到年月日时分秒的出生日期括号阳历是多少、有兄弟姐妹吗如果有职业是什么、父母现在居住何处是否已退休、在经营的书店地皮估价大概在多少价位……”以这样轻松愉悦的语气，把纸片上计23个问题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啪咔一声，被提问的李默真店长甩出一本厚厚的旧书，不耐烦地紧紧皱着眉头：“有完没完？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好嘞大哥！谢谢大哥！”女子翻开发黄的纸页看了眼，立刻喜不自胜地抱起书拎上包就跑了。内容高度疑似相亲话题的单薄纸页也被她随手一丟，正好缓缓飘进店门口摆着的垃圾桶。
李默真获救般地叹了口气。
走出柜台，把得了便宜就跑路的游紫吃剩下的冰淇淋纸碗和筷子一同扔进垃圾桶。不愧是熟识多年的旧友，彼此间的死穴都了如指掌，所以才会如此般地更像是开玩笑似的你来我往吧。倘若换作其他人在他面前这么唠唠叨叨，李默真很难保证不会一脚踹到对方鼻梁上。
——简而言之，他就是这种看上去沉默寡言、手无缚鸡之力，实际上却武德充沛、分秒之间致人死地的类型啦。
游紫离开后，李默真又独自一人躺在柜台后面，抱着本21世纪10年代电脑周报集合本这样媲美砖块的大部头好好睡了个饱。这种汇总类的书刊因为内容实在太多，所以只好选最薄的纸种，即便如此，完成品还是厚得超出想象。但李默真就是需要这样垒迭起来的柔软质感。所以，即便这种合集印出来下一站就是废品处理所，他还是乐此不疲地到处搜集，以致本来就不大的储藏室里，竟然有将近一半的空间全堆着这类东西。
睡觉睡到自然醒。李默真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睡眠质量——只要手上有一本散发着油墨味道的、手感舒适的合集本。他懒懒撑起头，朝墙上挂钟看了眼确定了时间：下午4点17分。大概睡了快3个半钟头的样子。又是悠闲无事和平安乐的一天——
才怪！
他猛地从躺椅上坐起，向闪烁着灿烂阳光的门口看去。
有个斜斜长长的影子，径直戳进了店里的地面，破坏了原本空无一物的美好。
烦死了……每个月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无知路人，路痴本性支配着空虚的大脑，明明知道这是条死路还要爬到最后，就为了看看路尽头到底有没有什么世外桃源。抱歉让你们这些家伙失望了哦……李默真每次看到傻鸟路痴们失望的样子，便会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同时冷着脸叉起双臂堵在门口，做出敬谢不敏请对方快打道回府的姿态。
又要来一遍老戏码了……李默真放下厚厚的旧书，随便摸了两只拖鞋趿上，右手抬起挠着后背，走到店门口。
糟糕拖鞋不是成双的，而且全是右脚的啊。
这种事情不发现也就算了，注意到之后就会越想越不舒服。李默真紧紧拧着眉头，挥走这种不快，集中精神对付眼前的背包客。
“咪嗷……”黑底白足的猫咪叫声极为低弱。它抬头看看憋住表情还没反应过来的李默真，不知为何地相当安心的呼噜一声，随后便干脆利落，啪地倒在地上。
“……”李默真看着从黑猫背上、被黑色塑料袋缠着固定的、扬起小小脑袋的黄色幼猫。
真是乱来的家伙。他伸出拖鞋碰了碰黑猫乌色的鼻尖。黄毛幼猫瞪着大大的淡绿色眼珠，一声不吭盯着落在它脑袋上方的，一尘不染的拖鞋底。
※
“很抱歉这只大的母猫已经嗝屁了。”兽医先生来回翻弄着黑猫逐渐冷却下来的干瘦身体。“她似乎很久没怎么吃东西了，原本应该是只过得很舒服的家养宠物吧。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我就把她带走了。”
“我没有意见。”李默真叼着根烟，看兽医打开脚边的盒子，双手捧起黑猫放进盒子里。
完成工作的兽医站起身，伸手抬抬要滑落的眼镜。屋子里气氛沉闷。兽医看到缩在李默真脚边的小小一团黄色。“你拖鞋穿错了吧。”
“嗯。”
嗯个头啊！这家伙不是天天都在向少到可怜的两三个朋友强调，他是个强迫症患者所以没事不要到他门上给他找不自在么？这家伙的规矩都是给别人订的吗！
再次心里默默唾弃一回。“你如果没意见，我就把那只幼崽一起拎回去养了。反正我老爸老妈养了那么一堆，不多这一只牙还没长全的。”
“……嗯。”
大概是错觉吧，兽医总觉得这家伙回答得没有刚才那么干脆的样子。
他朝蹲在脚边的那只可怜小猫咪露出一个自认为友好的笑容，重新蹲下，朝它伸出一只手：“来吧少年！快到我手心里来！”
——怎么想都是无恶不做大魔王的台词，真是糟糕透了。
所以黄色幼猫没有理会他的诱拐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只是这只小家伙非但没有接受兽医的好意，反而更加朝李默真的脚边拱了拱。小小短短的尾巴颤颤向上抬起，似乎要卷住李默真的脚踝。
“嗯……”兽医摸着下巴发出声长长的、意味不明的叹息。
感觉到那毛茸茸的尾巴在脚边划来划去的触感。李默真咬着烟屁股，一言不发。幼猫扬起头执着般地盯住人类——虽然从它的角度，大概只能看到膝盖以下的部分了，——然而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湿湿的浅绿色圆眼令兽医这样的家伙也不禁为之动容。
蹲在地上的一人一猫都在伸长脖子，等待李默真的回答。
“……你明天再过来把它领走。”最后做下了如此艰难的决定。
“好吧。”兽医干脆地撑起身，从口袋摸出包试吃装猫粮。“用温水泡软给它吃，因为它才四个月大，吃不了太硬的。我明天下午过来接吧。”
“嗯。”
一个周后。
又是个晴朗灼热的周日。游紫哼哧哼哧沿非羽街漫长的、带着弧度的坡度不断攀升的柏油道路，一路爬到最后，已经近乎虚脱。不知为何今天这条道路显得尤其难以行走。九成九是李默真那个社交恐惧患者搞的鬼。等下和他说话时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这么想着的游紫看到了停在破旧书店门口闪亮亮的黑色奔驰轿车，以及正从后备箱拎下一只封闭式猫砂盆的兽医。
“你这是在干嘛？”游紫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上那个看上去就很贵的猫用厕所。
汗珠簌簌流下的兽医脸色坚决。“已经一个周了，每次小黄猫拿尾巴一卷住李默真的腿，他就叫我明天再来领。想养就直说好吗！耍我玩也是有限度的！汽油现在都三十八块五毛七一升了！”
游紫看看他，“那你手上拎着差不多有五十升汽油哦。”
“这是自愿消费，不能混为一谈！”兽医朝她手里一塞，“你帮我拿这个。我去把那两袋猫砂扛进去。”
游紫他汗流浃背的背影。“真让人感动。”摇着头先走进了书店。
一直以来新飞书店的格局——推开低窄的玻璃推门，像游紫这样身高一米七的还要低头走进去，迎面是古董般至少用了二十年的褐木柜台，上面斑斑驳驳大大小小的伤痕不计其数，为了延长使用寿命，不得不又补涂了两次清漆。店里剩下的其他地方全部被书架和书籍占据。柜台后面有扇白色木门，推开后，右手边是上楼的楼梯，左手边是间小小的储藏室。
但是这次游紫在进门的瞬间就呆住了。
一动不动的她被自动关闭的拉门夹在中间，警报哔哔哔哔响个没完。
“太夸张了……吧……”
兽医把她推进屋子。“我说得没错吧？这家伙绝对吃错药了，要不然就是一个惊雷劈下另外哪个不识相的穿越到他身上了。他那种，那种……”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老实。”游紫补充上。兽医总是记不住四个字以上的词句。
“以前多少次让他收拾屋子，和对着空气说话有什么区别吗？！”兽医抱着两袋合计30kg的猫砂，和游紫一起站在门口，对久久不露面的书店店主损个不停。
“然后为了只小猫，就撤掉了一半的柜子和书堆，给小猫腾了个活动场地？”游紫迟迟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以致手里的猫砂盆也忘记放下。
这真是太难以置信了。
“……我不能接受。”游紫最后语气平静地总结。
“是吧是吧。”兽医扔下两袋猫砂，语气同样没什么波澜。
板着脸讲冷笑话实在太痛苦了。不过，他们两个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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