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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第十回

妍钰一边抚摸着身边的麒麟,一边露出喜悦的笑容。这笑容春叶萌确信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曾见过。妍钰给春叶萌的感觉除了倔强就是冰冷,做事一板一眼,丝毫不会泄露个人感情。她就像封闭起自己的内心,将一切与笑容、喜悦锁在心里。而此时此地,妍钰才释放出这些感情。

春叶萌惊讶得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直到妍钰脸色一变,突然转身望向自己。

“是你?”妍钰的表情又恢复以前的冰冷。

“呃……是我……”

“你跟踪我?”

“不是的,我……哎,算是吧……”

“卑鄙小人。”妍钰厉声骂道。

“但是我看到你的笑容!”春叶萌稍微激动地说道。

“……”

“你的笑容告诉我你并不是这样冰冷的人……为什么你要那样子?”

“和你无关。”

“如果你是因为有什么原因的话,不妨跟我说……”

“跟你说又有什么用?!”妍钰的情绪更加激动了。

双方陷入了沉默。

“跟你说了也不会明白。”

妍钰转身背对着春叶萌。

“走吧。我当没发生过这些事情。”

春叶萌的手握紧起来。她一步一步走近妍钰,并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又怎么了?!”妍钰吓了一跳。

“这不是你的专属地方吧?”

“……”

“你原来还养麒麟呀。”春叶萌看了看妍钰身边的那只麒麟。

“……”妍钰依旧沉默。

“不过我家里不许养动物,大概也养不了吧……”

“别把芊芊说得像畜生一样。”妍钰打断了她的话。

“芊芊?”

妍钰摸了摸那只麒麟,而那只麒麟也亲你地蹭着妍钰的手。

“它的名字。它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麒麟,我和它特别有缘分。”

“麒麟朋友呀……”春叶萌笑了一下,“那我看看是不是也有缘分呢。”

“喂,你……”

春叶萌起身走近芊芊,抚摸它的绒毛。芊芊也不拒绝,舒服地任由春叶萌抚摸,偶尔还亲昵地蹭她的手。

看见芊芊和春叶萌一见如故,妍钰不禁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春叶萌。

“嘿,看来我和它也有缘分呀。对吧,妍钰?”春叶萌笑着说。然而她却看见妍钰一副哀伤的表情。

“……”

妍钰突然低下了头。

“为什么……连你也一样?”

春叶萌完全不知道妍钰发生了什么,有点惊慌起来。

“怎么了?”

妍钰的双手攒紧着自己的裙子。

“芊芊也好,娵苡也好,你们都不只是一个人……为什么只有我是一个人……”一把软弱的声音飘进春叶萌耳中。

“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到底怎么了?”

“不……没什么……”妍钰的表情和语气突然又恢复了往常的冰冷。妍钰看着芊芊,芊芊也抬头看着她。两者就像心有灵犀一般。

“七年前,我偶尔经过这里,看见刚出生没多久的芊芊掉进了瑶池里面。这孩子很傻,明明是麒麟却不会游泳……”

妍钰摸着芊芊的头。

“我不想又一个孩子离开爸爸妈妈。所以我马上跳了进去救它。虽然我同样不会游泳。”

春叶萌眼睛睁的大大,沉默地看着妍钰。

“在瑶池里面我感觉快要窒息了,我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但是这孩子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保护了我,让我们顺利地浮上水面,接着不知道怎么的我们就冲上岸了。”

芊芊就像害羞地打了一个呼噜声,然后舔着妍钰的手。

“这件事情被娵荭师伯知道后对我生了好大一顿气。但是我没有后悔,也没有任何不满。我就是想救它,仅此而已。后来师傅们也默认了我养着芊芊的事情,我经常会来看它。”

妍钰突然生气地看着春叶萌。

“芊芊是我唯一的朋友,娵苡师傅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一定不会让你夺走她们的。绝对不。”

面对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春叶萌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妍钰的表情在生气中带着认真,不像是说笑或是什么的。妍钰也不是怎么会说笑的人呀。

“你说什么呀……我什么也……”

“我求你了。”

妍钰的表情从生气一瞬间变为哀愁。

“别夺走我唯一的东西。如果这个世界再只剩下我一个的话,我会……”

春叶萌站了起来,抬头看着天上的银河。昆仑山没有光污染,头顶的天空也没有工业灰霾遮蔽。一道银白色的银河就这样横躺在天空,周围闪烁着各种不同大小的星星。

“你抬头看过天吗?”春叶萌问道。

妍钰也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银河。

“很少。”

“银河……为什么会那么亮呀?”

“你是笨蛋吗?那还不是因为有很多星星。”

“那为什么星星聚在一起就会这——么——亮呀?”

“因为……因为……”

“如果星星只有一颗的时候会像现在这样亮吗?”

“……”

妍钰说不上来。

“如果我们都是星星,如果银河里面缺了娵苡大姐,缺了小黑,缺了奈奈,缺了娵荭师傅,缺了娵苃师傅,缺了娵茪师傅,缺了芊芊……”春叶萌笑着低头望向妍钰,“还有缺了你,我一定会哭着不想发出光芒的。”

“……”

“星星要在一起才会发亮,人要在一起才会快乐。”

妍钰眉毛轻轻一挑,嘴巴微微一张,瞳孔稍稍一缩。

“嘿……这句话也不是我想出来的啦,小时候别人跟我说的……其实我一点都不会说话,别人都说我笨,我也承认……”

春叶萌难为情地摸着头,脸也“唰”地红了起来,马尾辫在脑后摇晃着。

“的确是个笨蛋……”妍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前方瑶池水面上倒映着的银河。“世界上没有人会摔成那样子还坚持的。”

“嘿嘿……”

“所以笨蛋后辈呀,我问你一个问题。”

妍钰捡起身边的一块石头,在自己手上抛来抛去。

“我们扔石头的时候是怎样的?”

“呃?!”春叶萌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倒了。“哎……就是先这样……”

春叶萌也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然后站起来手向后拉弓。

“然后就这样……扔出去。”

春叶萌用力将石头扔了出去,石头掉进湖里激起一阵水花。

“哦!还挺远的呢。”

“哼。”妍钰轻蔑地笑了一声。

“这就叫远?”

妍钰微笑着将石头抛在手中,春叶萌好奇地看着她。抛着抛着,春叶萌看见妍钰的手好像渐渐地冒出一阵紫气。就在这一瞬间,妍钰一手拿着石头,接着迅速而轻盈地将石头扔了出去。

只见那石头就像炮弹一样冲进湖面,激起半人高的浪花。这石头还不马上钻进水底,而是顺着水面张力在湖面向前滑行了好长一段距离(目测有三十米远)才轰然地掉进水中。掉进去时还发出剧烈的响声。跟春叶萌刚才那一下相比,简直就像小孩子跟专业运动员的比较。芊芊也喜悦地嘶叫起来,像是为主人祝贺。

“好……好厉害……”春叶萌尴尬地看着水面。

“这只不过是稍微用点力而已。”

听到妍钰这句话,春叶萌的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笨蛋,听好了。”妍钰再拿起另一块石头,“那课题并不是要你击倒木偶的同时想象自己的手有千斤力,而是通过想象使到自己的手拥有千斤力。这跟你扔石头一样,你扔之前不是会有一个向后蓄力的动作么?”

春叶萌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寻找一个时机作为蓄力动作,然后趁这个时机展开想象,控制灵力如何汇聚在手中。”

春叶萌露出一个“啊!”的表情。

“等灵力蓄满的时候趁它还没消散马上出拳攻击,这样灵力在你操控中了。”

春叶萌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想过这个办法呢!”

春叶萌点了点头,不断地重复着扔石头的动作。当做到蓄力动作时,她就会大喊“灵力!”。当做到扔出去的动作时,她就会喊“放!”。如是者好几个来回。

“太棒了……我感觉马上就能成功的样子。”

“怎么可能,你以为你是天才呀。”

“嘿……”春叶萌吐着舌头,“我不是天才,所以我现在就想按照这个办法去练习。”

春叶萌转身准备离开。

“那我先走了哦。今天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的话……”

“别谢我。”

妍钰也站了起来,瑶池的水从他的大腿一直流到小腿脚腕。

“谢娵苡吧,这个办法是她教我的。”

妍钰脸红着把脸侧到另一边去。她尽管一脸的不屑,但给人感觉完全不同。

春叶萌会心一笑。

翌日早上。

灵宝殿又聚集了许多年轻的小巫女。这一次不太一样,这些小巫女热情高涨,纷纷呐喊打气。而在灵宝殿正中央,依旧是春叶萌和那个她之前一直都打不倒的木偶人。今天的春叶萌一扫之前的颓败,而是自信满满,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春叶萌的依旧是妍钰。尽管表情依旧,但她给人的感觉已经缓和了不少,再也不是那么冷冰冰了。

木偶率先向春叶萌进攻了。木偶冲到春叶萌面前,连环地打出了三拳。春叶萌闪开了前两拳,最后一拳她顺势用手击开。就在木偶的手被击开,身体微微一侧的这个微小的空隙中,春叶萌马上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右手拳头上。一瞬间一阵紫气迅速地凝聚起来,逐渐包裹着她的拳头。

但还是慢了一拍。

拳头挥出去的时候,木偶已经恢复平衡,一跃跳离春叶萌。

“那就轮到我来了!哈——”

春叶萌一股劲,拔腿冲向前。周围的小巫女都加劲地呐喊起来。

“冲呀!”

“放倒它!”

“你一定会赢的!”

欢呼声打气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是不是声音太大了,连路过的娵荭也被吸引了过来,走进灵宝殿,去到了娵茪的身边。

“怎么吵成这样?”娵荭一边问一边望向灵宝殿内部,发现春叶萌正和木偶打得难分难解。几次春叶萌就要得手击倒木偶了。

“也难怪她们……”娵茪第一次露出稍微不那么铁板的表情。而且是略带赞赏的表情。“她是第一个在这个项目里从来没有露出怯色的人……而且也很快就掌握了技巧。”

“这边也是天灵者吗……”娵荭看着春叶萌轻声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她没有天灵者那种一下子就贯通的感觉……她是靠自己努力一步一步学来的。比起天灵者那种天才,这种完全靠意志的学生才是……”

娵茪突然皱了皱眉,再没有说下去了。

春叶萌刚挥出一拳,又被木偶躲开了。春叶萌也有点急躁起来,脸上涨起一抹红艳。她咬着牙,不断寻找着机会。春叶萌一次次地调动藏象,将灵力输往自己的拳头上。然而每一次攻击,木偶都像是熟悉了她的攻击套路一般,提前地闪开了攻击。灵力虽然快速凝聚,但也会因为春叶萌的分心而快速散去。

“加油啊!大姐姐不能输啊!”

“就是就是!”

那群小巫女又在呐喊起来。春叶萌满头大汗,没有了开始时的那自信满满的朝气。

“……”妍钰看着她,一声不吭。但不自不觉地,她搭在大腿上的手也捏紧着自己的裙摆。

一个机会出现了。

那个木偶不知道是站不稳还是怎么的,落地时突然有了好几秒的延迟。那感觉就好像普通人落地时一下子没抓到平衡,身体下意识地调整姿态的样子。冲着这个机会,春叶萌马上运起灵力,全部一下子积攒在右手拳头上,接着顺势向着木偶击去。

包括春叶萌,在场大部分人都心想这次得手了。拳头正不偏不倚地冲向木偶的身躯,眼看只有几寸就要击倒它了。

在场只有一个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但见那木偶突然就像太极推手一般,没有手指头的手侧面推开了春叶萌的拳头,另一只手的手肘硬生生地击在春叶萌脖子和肩膀的连接处。随着一声“噗啪”,春叶萌脸朝地整个人摔倒在地面。那观感不亚于她从好几楼上正面摔在地上。

周围的打气声和呐喊声瞬间没了踪影。大家都出乎意料地看着春叶萌。春叶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刚才叹气的是娵荭。她心中暗自明白春叶萌还是有些勉强。这灵力木偶可是会根据对手的藏象系统变动而做出调整,甚至引诱你做出错误的判断。遇强越强的灵力木偶其实更适合有一定基础的人使用,它会令你不断反思自己的错误,以及训练料敌先机的能力。但对于春叶萌这种昨天才刚掌握怎么使用灵力的新手而言,这个灵力木偶简直就是地狱。

娵茪见春叶萌迟迟没有起身,她的手握紧了长棍,迈出脚步准备刑罚。周围的小巫女都吓到花容失色,她们其中有受过娵茪刑罚的,都知道娵茪这人铁面无私,打起人来可不会手软……春叶萌现在不仅被打败,还要被娵茪师傅杖刑处罚,不仅肉体上不好受,心理上更加不是滋味。

但又能怎样呢?失败就是失败,失败的事实不会因为你曾经努力过而改变。你要成功,就是要让敌人永远都击不倒你,你永远都要比他站得更高,更直。

“原来你就只有这种能耐?”

妍钰突然大声地喊出这句话。周围的人都诧异地看着她,但妍钰没有理会,而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真看错你了。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在巫蛊试炼里面输给我,但没想到你连比赛都没迈进,就已经输给了自己。我还以为你坚持下去,没想到你果然是个半途而废的笨蛋!”

“你说什么呀……”春叶萌也支撑着身体,缓缓地站了起来,只见她的脖子和额头红红的,就像被什么硬物重重撞上的样子。“虽然我很笨……但我可不会输呀。”

娵茪停下脚步。

“那么,”妍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就给我击败它!然后在巫蛊试炼里和我一决高下!如果你现在就输了的话那你就是笨蛋!大笨蛋!天下第一号的大笨蛋!”

春叶萌听到这句话,不怒反笑,笑得很开心,就像早上绽放的阳光一般。

“谢了妍钰!你的赌气话是对我最好的加油。”

妍钰脸一刷红了。

“笨蛋!才,才不是要给你加油呢……我怎么会给对手加油……”

“那我也只能以胜利报答你了。”春叶萌勒紧手中的绷带,摆出攻击态势。娵茪也渐渐退回原地,示意继续战斗。

木偶再次动了起来。依然是那迅猛的,快到不合逻辑的冲击。木偶不是人类,它并不会因为春叶萌的气势而有所胆怯。

但它会因为春叶萌的藏象系统而作出不同的反应。

春叶萌脑海里面不断地模拟着各种情况。她想起妍钰的话。这个战斗的要点是一瞬间的灵力汇聚,然后快速击倒对手。但这木偶似乎拥有看通自己灵力的能力,也就是说她就算提前那么一点凝聚灵力,木偶都能瞬间看穿,然后引诱自己犯错。

也就是说,灵力不能只汇聚在一点,要有足够多的分散,令木偶无法看清楚自己到底哪一个点才是真正的攻击点。

这个比试,看似简单地用灵力击倒木偶,实际上需要动用的不仅仅是身体,不仅仅是拳头,甚至还不仅仅是藏象系统,而是整个人,整个灵魂对灵力的操纵。

只有比敌人站得更高,更直,你才能赢得比赛。

过去的一些感觉渐渐浮上了她的心头。突然之间,顺着这种感觉,一股融会贯通的气场遍布全身。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就像艺术家突然灵感来到,又像科学家突然发现一条至关重要的定理,那是一种串通天地,浑然一体的特殊感觉。

周围看着的人不禁屏住呼吸,观看着春叶萌的变化。这些小巫女道行尚浅,看不出所以然,但经历过的妍钰和娵荭娵茪倒是一眼看出来。春叶萌的全身突然起了变化,周身冒着紫气,灵力通过经脉在身体运转,渐渐地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幻影。这个幻影若隐若现,像是一团气,又像是一个人影,这光景,就如古巫族最强大的巫术,只有少数人学会,一旦学会就有资格升上大鵹服的降神术。

这令妍钰和娵荭娵茪都抽了一口冷气。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或许她们唤醒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只见那冲向春叶萌的木偶突然像是感觉到什么,一个侧身准备避开。但一股强大的灵力如鞭子一样将它整个撂回春叶萌的面前,木偶失去了平衡,这一次木偶真的是在平衡身体了,而在这个空隙,一个冒着腾腾紫气的拳头正向着木偶的胸口飞来。

“喝——!”

拳头正中木偶的胸口。

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喊声。

妍钰的手死命地抓着自己的裙子。

娵茪面无表情,第一次用力地扼紧手中的长棍。

娵荭手心出汗。

“噼啪!”

只见拳头穿过了木偶的胸膛,木屑向外飞溅着。

“赢啦!!!”

“大姐姐好样的!!!”

“太好啦!!!”

周围的小巫女发疯似地冲进灵宝殿内,围着春叶萌水泄不通。春叶萌这才散去灵力,恢复到平常的样子。她对自己竟然将木偶整个破坏惊讶不已,不过此时她心中想到更多的是“会不会要赔偿”之类的问题……

那些小巫女都开心地抱起春叶萌,然后用力地将她抛了起来,就像春叶萌现在已经赢得了巫蛊试炼一样。原本这样胡闹而没仪态的庆祝方式在娵茪看来是禁止的行为,但她在一瞬间也觉得由她们去吧。娵荭也稍稍一笑,心中对春叶萌多了几分赞叹。

妍钰原本冰冷的脸上,也渐渐泛起了一抹玫瑰红。嘴角微微上翘,一道微笑挂在了妍钰的脸上。

明天,就是巫蛊试炼的举办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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