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所有人都围着儿子转啊，大寿星在哪呢？”董怡左顾右盼，没找到哪片人群中有位符合身份的老者。
“在那儿呢。”方家邦悄悄地给董怡指了个方向。
穿过一道道身影，右前方靠墙的一套沙发上，一位满头华发的老人独自一人坐在茶几前，已经不太灵便的手勉强还能给自己泡一壶茶喝，尽显老态的脸上，只有一双冷漠、麻木的眼睛。沙发旁还象征性地站着一位侍从，但她别说照顾老人，连目光都没有在老人身上驻足过一秒。好似只是被派来查看老人是死是活。与嘈杂的环境相比，那里简直能称为死寂。
“这就是他们推崇的孝道吗？”董怡冷笑着。
“这种事情对这类家庭来说并不罕见。不过他们还是会为了面子而对外粉饰事实，这就是这场寿宴的目的之一。”
“那你以后也会这样做吗？”董怡看着他。
“虽然我父亲的确对我很严苛，但我不至于做这种事。你觉得我像那种――有灵活的道德底线的人吗？”方家邦回道。
“也是，虽然你思想作风腐朽落后，但道德还不算败坏。”董怡轻笑道。
“我怎么就思想作风腐朽落后了……”
还没等董怡开口，刚才那位服务员又领了两个男人到了他们桌边。
既然是同一桌的，方家邦立马站起来行礼，而董怡也下意识地紧跟着行了个礼。
对面两个男人也热情地回礼了。
“方公子，有幸与您共进晚餐，真是福气啊。”
“哪里哪里……”
三人寒暄了几句，董怡也没注意听。
“对了，这位小姐是？”其中一个男人突然问道。
“鄙人内人，姓董。”
“噢，董小姐，幸会。”
“幸会。”内人？这些人说话就是文绉绉的。
“董小姐倾城之美貌，恐怕东道主的千金见了都自惭形秽。”另一个男人也奉承了一句。
“您过奖了……”现在的外交辞令都这么夸张吗。
随后几人又闲聊打屁起来，方家邦主动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让董怡免遭其难。
× × ×
宴会气氛越发高涨，许多人也站起来互相敬酒、套套近乎亦或是套点情报。
同桌的两人也相继离开，董怡才得以松一口气。
“你不去和他们交杯换盏吗？”
“你不喜欢和他们交流吧。”
“确实，那怎么没人找你啊？”
“大概是他们看不上吧。毕竟能进来的人绝大多数家底都比我殷实多了，平时跟我一个圈子的人也几乎都没来。”
“果然嘛，你爸就是逃了。”
“嘘，莫要声张。”方家邦把一根食指竖在了他的嘴前。
鲜红的嘴唇弯起一道美丽的弧线。
他变了，变得像个小恶魔一样腹黑。
“不刁难你了，要不趁现在翻翻你家族谱？”
“这不还是在刁难吗……”方家邦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方家邦酝酿了一下，开口道：
“记得立宪革命吧。”
“即使不是文科生也得知道吧。1840到1845年与欧洲列强的战争后，虽然我们是战胜国，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资产阶级在战争中势力膨胀，皇权和旧政府的权威受到挑战。当时还有革命派想直接建立共和国，但刚打了胜仗，肯定是得不到民众支持的。最后皇派和立宪派相互妥协，剿灭了革命派，于1846年召开立宪会议。通过几年的论战，才在1849年颁布宪法和一系列法律，建立了君主立宪制。政治上渐趋稳定，经济上战争赔款和新取得的殖民地也让资本主义加速发展。”
“不错，前因，经过，结果和后续影响都基本概括了。”
“那肯定，这是一个文科生的基本素养。”话是这么说，但董怡的脸上却是一脸神气。
“确实。好了，说回正题，我们家的家主当年就是皇派的代表人。”
“你是说方弘毅案？对诶！你们都姓方！历史竟离我如此之近……”董怡兴奋得有点恍惚。
“唉，我家原本跟袁绍一样，也算是四世三公的大家族，武将世家。随高祖灭南明，平定西南，镇压西北叛乱，击退沙俄骚扰边疆。然而，当时的家主还想进一步把家族势力深入朝政，阻碍立宪会议召开。不仅立宪派敌视他，武宗也对家族的势力有所忌惮，虽说是‘皇派’，但他们维护的只是专制皇权秩序之下各封建世家的利益。最后自然是被各方势力共同打压，家族资产被没收，庞大的家族土崩瓦解，削爵，一路贬至这里。改革爵制的时侯，封了个‘男’，念在昔日的贡献，让我们能一直世袭下去。那位家主也仅仅留下了一句‘族人此后不得参政’后郁郁而终……他本是一位勇武的将军，不适合当一个政客。”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得到越多，往往失去的也会越多，况且他太贪心了。”
“……不说了，昔日的荣光已然逝去，沉湎于过去将难以前进。即使当年没有那件事，在这一百多年来，不知多少势力洗牌，崛起与衰落交错并行，我们也不一定会比现在好。现在要是还居‘庙堂之高’，失败了可是真的要家破人亡的，在这弹丸之地待着还能远离权力漩涡，岂不也是一大幸事。”
说罢，方家邦又操起筷子。
果然，到最后也没有一个人来。
× × ×
两人是最早离开的那批人之一。
告别东道主后，两人又回到了化妆店卸妆，方家邦让司机大叔先行回家，由他载“小姐”回去，大叔没说什么，给了他一个“我懂的”的表情就走了。
“所以要怎么回去？”两人刚出店门。
“当然是摩托啊，我下午就开摩托来的。”
“……唉 ，行吧，你别飙车啊，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死。”
“别说那么晦气的话，我的车技还是不错的。”
× × ×
上了车，董怡告知了方家邦地址。
“今天好累啊。”董怡干脆趴在了方家邦解释的后背上。
“你别睡着了，掉下去你就在路边睡一晚啊。”
“那这恐怕不是一晚的问题了……”
“没错。”
“……”
“……”气氛突然又安静下来。
“那个……”
“嗯？”
“既然，你告诉了我住址，那我平时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不过剩下几天我要在家里躺着，大少爷您可别折腾我了。”
“哈哈，真是抱歉。”
“听起来一点歉意都没有。”
等到董怡真的快睡着的时侯，终于是到家了――一个稍显老旧的小区。
“就是这里啊~”方家邦看着眼前的防盗门。
“你这样子像极了蹲点的小偷或尾随的流氓。”
“我都可以靠脸吃饭了，不至于沦落到当小偷什么的。”
“咦~”一脸嫌弃。
“好了，我走咯。”
“……路上小心。”
董怡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竟鲜有地产生了与朋友离别时的不舍。
钥匙转动。
“终于知道回来了？”母亲的声音猛然响起。
“现在都要12点了，打你电话还不听！”母亲的脸上带着严肃和些许怒色。
董怡有点心寒寒的，从兜里掏出手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电了。
“手机没电了。”
母亲又想发作，幸好赶来的父亲即使制止了她。
“好了，好不容易有同学找他，玩久一点也没什么，怡，下次早点回来啊，去洗澡吧。”父亲拉走了母亲。
“嗯。”
“哥。”董晴这才敢出来，给他递上了换洗的衣服。“玩得开心吗？”
“还挺开心的吧。”董怡勉强挤了个微笑给妹妹。
说罢，董怡进了浴室。
× × ×
啊，好累。
心情大起大落。
讨厌那群达官贵人的演技和伪善，还有妈时不时的刻薄……
他的背既结实又暖和。和他一起的时侯还挺开心的，至少他愿意倾听，也不会一味驳斥我的话。噢对，他看起来也挺懂历史的，应该能有更多共同语言……他要是个普通人多好。
唉，若能得一知己，则此生无憾矣。
抬起头，任由花洒喷出的温水溅在我的脸上，流水能带走污垢，却带不走脑中的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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