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响起一声亲切的问候，宛如隔夜三更的惊雷。林忱猛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肖段长皮笑肉不笑的阴阳脸。
味冲的古龙水味缠绕过来，周围的同学纷纷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
“我刚准备早读。”
保持镇定，林忱迅速将纸条揉入手心，装模作样地伸手去拿课本。然而段长却快他一步，泛着树皮般皱纹的无情铁手一把擒住他的手腕。
“手给我看看。”
看手，你是算命的吗？
林忱沉气以复：“老师，我没有……”
“我让你摊开手给我看看。”
很遗憾，这位看得透彻的老教师并不给他任何机会。趁陈倩倩暂时离开教室的空当人赃俱获，估计也是他打好的算盘。
姜还是老的辣。
一旁的谢唯紧张地看着这一幕，手微微颤抖，大气不敢出一下。
林忱没有错，是她主动扔的纸条。然而，不知是段长晚来一步，还是他一门心思想抓林忱的把柄，完全没有找少女麻烦的意思。
“摊开！”
语气更厉，代表段长的耐心快消磨殆尽。林忱镇静地看着他，一声不吭，也没有反应。
两人仿佛僵持住了一样。
不行，不可以……不能让林忱帮自己背黑锅！
谢唯吸了口气，拍了拍胸脯，随即用力站起身：“老师，这是我……”
“行吧，你看。”
像掐准了时机一样，林忱稳稳地出了声，牵回了段长快被夺走的注意力。摊开的手心躺着那张纸条，透出里头黑色水笔的印记。
段长一喜：“你小子，我就说——”
“啊、唔。”
接下来的一幕，所有人都傻眼了。眼看段长的手快要触及那纸条，林忱先他一步，将揉成团的纸赫然抛进嘴中。
“有点苦。”他咀嚼了两下，淡淡评价。
“你、你做什么！”
段长瞠目结舌，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林忱古井无波地看着他，耸耸肩：“保护隐私？”
“你这——”
“哎呀老师，不就想传张纸条吗，您别太上火。”
他悠悠看着取出手帕擦着头顶汗珠的老教师，回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微笑。谢唯陡然一惊，心虚地看着他——刚才那句顶撞，分明是承认了错误的口气。
这家伙，他这是想……
她急切地前倾身子，“不，老师，是我……”
“对对，班长还劝我来着，我没听。”
林忱“配合”地补充道：“唉，多管闲事的家伙。”
“人家愿意管你，是为你好！”段长狠狠白了他一眼，转向不知所措的谢唯，却换上和蔼的表情。“你做得很好，是这小子不识抬举。”
“不是……”
“够了，班长，别出风头了。”
林忱回头，瞪了她一眼。
“说你呢，闲事少管。”
他说得大声，语气又极其嚣张，班上部分同学开始露出轻蔑或愤慨的表情，显然对他的这番说辞有所不满。
这也当然，谢唯在班上人缘极好。反观林忱，纯属透明人，此刻瞬间成了众矢之的。无数夹带恶意的视线投过来，聚光灯一样照着他挂着无所谓的脸。
“可……”
谢唯呆呆地看着出言不逊的林忱，看上去像是好心劝导、却反被他伤到一样，这让不明真相的群众更加激愤。
除了纪栈一和顾梓叶等部分人皱眉旁观外，其他人甚至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林忱一下子落入了下风口。
肖段长阴沉着脸，先是招手示意谢唯坐下，而后目光又朝周围扫去。教室一下子寂静下来。
“都读自己的，别扯闲话。”
朗朗的读书声渐渐重新响起来，只有心事重重的谢唯咬着嘴唇，悄悄关注着身旁仍在交锋的战局。
段长背着手，似乎气消了点，恢复了老教师的从容。他瞥了默不作声的林忱一眼，权当其是因为懊悔说不出话，便板着脸哼了一声。
“算了，陈老师也为你说了不少，看在这么多人为你辩护的份上。”
他似有所指地看了眼谢唯，显然是把她的说辞当成替林忱开脱的借口了。女孩被他这么一盯，偷偷收回目光，脸上的忧虑却不见少。
林忱随着段长看去，目光在少女焦虑的侧脸上停留，瞳孔闪了闪。他随后回头，让步般点了点头。
“三千字检讨，下周交到陈老师那里。再让我抓到一次……知道没有？”
“是。”
仍旧是不卑不亢的口气，态度却比之前好了不少。段长拍了拍低头少年的肩膀，转身朝走廊外去了。
教室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像时间被删去一样。
众目睽睽下，林忱却不见慌乱。他漫不经心地理好书桌，掀开课本，嘴微微蠕动着，一副进入早读状态的架势。
谢唯本想偷偷找他，碍于其他同学偏来的视线，加之林忱那拒人千里的冷脸，也只好作罢。
一节气氛沉闷的早读课就这样稀里糊涂结束了。
“等下！”
下课铃声还没响尽，谢唯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即将离座的同桌，而后在全班的注视下蹭地起身。
林忱回头一瞥，眼珠里混着难以看透的迷雾，没有吭声。
手有些颤抖。一想到林忱替自己蒙受的委屈，谢唯有些抬不起头。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闭着眼启唇抬声道：“都是因为——”
“够了。”
下一秒，林忱直接甩开了她的手。他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大步离开了教室。
谢唯呆呆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走廊边。
“小唯。”
顾梓叶悄悄来到呆立的少女身边，牵着她耷拉的手：“怎么回事，是林忱他……哎！”
没等她说完，谢唯突然一把挣开她，疾步朝林忱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诶，怎么——”
“算了呗。”
不待顾梓叶跟上去，一旁不知何时飘过来的纪栈一摘下耳机，没所谓地笑了笑。
顾梓叶诧异地看他：“你不着急吗？看林忱那个样子，估计这下打击不小诶。你这个狐朋狗友，不赶紧上去安慰安慰？”
“狐朋狗友是什么啊。”
纪栈一不与她计较，顺势在林忱的座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别急嘛，他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解决不好吗。对了，你们羽协还招人不？”
他问得兴致勃勃，从头到尾就一个放心，倒不像装出来的。顾梓叶担心地看了看两人消失的后门，内心还是七上八下。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啊……”
“哎，好啦好啦。”
·
另一头，追逐着林忱混杂在课间人群里的身影，谢唯亦步亦趋地追着。偶而撞到躲闪不及的行人，她便语速极快地道个歉，脚步却不停。
教研楼的走廊不长，刚好装得下六个班。少女步履匆匆，很快追至东侧的尽头。
林忱的踪迹却消失了。
“真是……去哪了……呼……”
谢唯扶着膝盖，半蹲着倚在墙边，大口喘着气。不算薄的棉衣里，被焐热的皮肤透出浅浅的汗渍。
早读后的课间很短，眼下已响起上课铃。
看着周围纷纷折返教室的学生，谢唯有些无措地四下张望。
怎么办？
难道他知道自己跟来，绕路先回去了吗？
“到底在哪……”
“这。”
依然是像鬼一样出现，耳边低低的嗓音吓得谢唯又炸了毛。她一回头，只见那个苦苦寻找的对象此刻正抱臂靠在她旁边。
咦，现在的他看上去怎么……没那么凶？
因为被少年之前的冷态度吓着了，谢唯此时稍稍有些畏缩。
但她转念一想，心中不由火起，于是刷地扭过身，一掌摁在少年脸侧的墙上。
“总感觉这姿势，似曾相识啊。”
鼻尖飘过女孩皮肤上淡淡的体香，林忱无奈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莫非，你好这口？”
“闭嘴，不许打岔！”
谢唯被他一说，脸先红了，气势却不减。
她踮起脚尖，凑近林忱无辜的双眼，气道：“刚才！为什么！要撒谎！”
“我寻思我也没撒谎。难道不是我准备给你回复的时候被抓了吗？”
“你胡说！”
少女已经分不清脸上的红热是羞的还是气的，指着对方的鼻尖就是一顿反驳。
“你那个说辞明明就是在瞎揽罪，别真当我傻！”
“什么，你不傻？”
“我当然不……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
完全被对面牵着走的受挫感，加上林忱满不在乎的态度，让谢唯不禁火上心头。
他怎么可以这么不在意他自己？
叮咚。
“喂，上课了，班长。”
“我不管，今天必须在这说清楚！”
“我说……”
林忱略带诧异地打量咄咄逼人的同桌，难以相信那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会说出这样的话。
“即使头一节老师请假上自习，也不能翘课吧？”
“哼，别想转移话题。”
“我没想……”
林忱没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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