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与海洋，哪一个更深邃，哪一个更宽广，哪一个更自由？翱翔天际，与畅游海底，对于常人来说都只是梦想，如果能在梦中实现，就已经是神明的恩赐。对于常人来说是这样。
翼人与鱼人，真的存在么？在海中的是鱼，在空中的是鸟，在地上的是人。人要长出翅膀，是从背上，还是要牺牲双手？人要长出鱼尾，是从腰上，还是要牺牲双脚？鸟和鱼可以变成人，人不能变成鸟，也不能变成鱼。
翼人忘了自己曾经是鸟，鱼人忘了自己曾经是鱼，成了两只手，两只脚的人。
仰望天空，翼人羡慕起天上的飞鸟。庭院中是蓝色的树。对不起，说错了，因为一想到它只能想到蓝色，准确地说，是开蓝花的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长得比屋子更高，长得比屋子更大。蓝色的花，一年只开一次，开的时候一树满是，把叶子都掩盖了，发出淡淡的荧光，就在雨下个不停的时候。凋零之后，落花满院，庭院变成了蓝色。
注视大海，鱼人无法理解游鱼的感受，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他的庭院之中也有课蓝色的树，不，开蓝花的树。这次的关键，不在于树，而是在于庭院，那不是他的庭院，那是他长大的庭院。他会在开花的时候撑着伞站在树下仰起头，会在花落的时候拿着扫帚扫出一条小径。他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些。
翼人感觉睡了很长的一觉，很长很长，梦做了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的时候，有水珠落在了脸上。下雨了啊，她这样说。其实并没有，天空依然是蓝色的，已经是落花的季节。她不喜欢那样的花，看了总觉得凄凉。
雨珠是从鱼人的眼里流下来的，他觉得难过，在他的怀中抱着的是翼人的剑，在剑鞘之中隐去了锋芒。在每一次这样的时候，他总是在哭，自己是个怯懦的人，她会这样想吧。
翼人穿着件黑色的长袍，好好地洗了之后就变成了白色。翼人长了张斑驳的脸，好好地洗了之后就变成了血色。衣服上的，脸上的，是动物身上流淌的的液体氧化之后狠狠附着的结果。翼人所斩杀的，是天上飞的东西，和水中游的东西。
感觉到无聊了，翼人站起身，径直地往庭院旁的家中走去，就好像并没有看到鱼人一样。鱼人擦了一把眼泪，默默地跟在翼人的身后。一年只有这一次，每次却都是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已经记不得了，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记得的事情。当鱼人开始记事的时候，翼人已经总是和她的剑形影不离，总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是从来不会笑的，这是鱼人对她的印象，也是从来不会哭的，这是鱼人对她的了解。当翼人在庭中练习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坐在一边看着。她会成为一个不平凡的人，她身上留下的汗水会证明这一点，鱼人这样觉得。翼人有时候会看向他，眼中不知道是怎样的感情，是不屑么，是憎恨么？她不会说出自己的想法。
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久，以后不知道还要多久，会有结束的一天，一定会有结束的一天。她是这里的主人，自己只不过是被丢弃在这里的杂物。这样的关系会有完结的一天，却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翼人比鱼人大多少，鱼人不知道，翼人知道却从不说。他从来没叫过翼人姐姐，她也从来没叫过鱼人弟弟。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如此。
当她们回来之后，庭院里的花已经彻底消尽。去了哪里？又回去了树上。可是树上已是绿意盎然。到了明年才会出来。明年啊，什么时候才会是尽头。并没有尽头。
到了第二天，屋子外热闹了起来，锣鼓喧天，庆祝着春天的逝去。屋子的门敞开着，外面的人挤了进来，给树缠上了花圈，供奉上自家最好的珍肴，在树前三扣九拜。翼人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总是让鱼人一个人在外面看着。鱼人感觉百无聊赖，这些人崇拜的到底是什么呢？
树是天上的神灵，没有什么理由，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这样的事情和人不呼吸就会死，是同样级别的常识。天上的神灵却长在地上，天上的神灵却什么都不做，就连供品也从不享受，最后也只是任由其腐烂而已。庭院中这样的热闹也是一年一次。
在一年之中剩下的日子里，鱼人会背起行囊早出晚归，带回来的东西只是将将足够维持生命最少的需求而已。翼人会坐在树冠之上，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又看着他的身形渐近。如果我有一天一去不回会怎样？你会一去不回么？总有一天会。那我会死去。你总有一天会死去。但是不是今天。总会有一天。总会有一天。
天空不会崩塌，大海却终有一天会化作陆地。在长久的历史之中，事实却不是这样，天空和大海都不是永恒，唯一不变的只有庭中的树而已。
这是诅咒，一定是诅咒吧，命运从你我生命诞生的之初就已经注定了。来自哪里的诅咒？来自天空和大海，永生永世的诅咒。
细雨又开始连绵不绝起来的时候，才发觉一年的时间又已经过去。屋顶似乎残破了一块，只能在屋中摆上一个水桶。鱼人抱着茅草爬了上去，茅草遮住了破洞，草绳绑住了茅草，蓝色的光又从树上生出。提醒你不要忘记。才不会忘记。无法忘记。
一夜之间，庭院就换了副模样，这副模样会一直持续到雨停止的那天。在雨停止之前，都不会有人来。艳丽的花朵，无人欣赏。
同往常不一样了，翼人撑着伞抱着剑站在了庭院，鱼人不知去向。厨房里的瓦罐还留着去年的米，是鱼人留下的，足够撑过这个雨季。翼人不感到难过，在鱼人不知道的时候，她轻轻地笑了。今年也许就是最后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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