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夜仍未结束。
正式进入假期状态的胡言，身体本能地感到一丝亢奋，如此时光不应虚度，于是将往日的作息习惯抛在了脑后，莫名其妙地，觉得就连睡眠也变成了一种对时间的浪费。桃符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也无所谓，跟着胡言，到了小西门。小西门在学校西南的一角，桃符的宿舍就在这里。走出门外，在黑暗中，一整条路拥挤着贩卖各式小吃的推车。推车上挂着发出微弱黄光的圆灯泡，勉强可以看清各家的招牌。现在这里一片热闹景象，有些摊位前面甚至排起了队列，来光顾的绝大部分都是校内的学生。
“看来今晚城管没有来。”
“欸，原来是真的嘛，我还没有见识过那种场面。”
“什么？”
“大家一直说的，城管来了，然后大家都拼命逃跑的场面。”
“那可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肯定也没你想象的那么精彩。不过你晚上多来几次的话，想要看见，应该也不是太难。”
“你碰上过吗？”
“没有。听同学说过，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已经做着了，然后忽然一下子连人带车全跑了，只剩下自己呆在原地，最后只能饿着肚子回去。”
“有点凄惨。”
然而桃符却笑了起来。
饭堂已经关门，买了宵夜后，胡言和桃符只能往燕巢走去。那也是一家小超市，从小西门往上走再拐进小巷就能到达，离西南宿舍区和日沉湖都不远，相较于南冬，空间更为有限，里面光是摆放货架就已经显得有些拥挤，所以供顾客使用的桌椅只能摆在店外。既然要借用商店的东西，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买，于是胡言和桃符还是走进燕巢，各自买了瓶水。
“晚上吃东西还是有些罪恶感。”
桃符掰开一次性筷子，右手却悬在半空。
“但是很幸福哦，而且很廉价。”
“这是恶魔的低语吗？”
嘴上这样说着，桃符最终却还是动起了筷子。
“饿着的时候，有口吃的就会忘记烦恼啊。”
“不过吃完之后可就又要全想起来了，而且还会有新的……”
“你就不要再散发负能量了。”
抬起头就能看见月亮，感觉已经十分圆满，好像比往日也明亮了一些，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啊，胡言对于中秋的感情，要比国庆更深。
“胡言，果然是你么。”
旁边桌子上背对着坐着的女生，忽然侧过身子，把手搭在椅背上，看着胡言。
“还以为以后会很难见到，看来学校还是很小的。”
碰见了意料之外的人，胡言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难道就连你，也谈恋爱了吗？”
桃符有些尴尬，不过这会儿还是沉默着好了。
“这种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反而感到一些凄惨。这是园艺部的新成员。”
“唔？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更让我惊讶。”
“你变了呢。”
“不过就是把头发染回了黑色而已。”
“为什么？”
“嗯额，黑色反而更受欢迎吧？”
“不过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不需要你管。”
“你也不回家吗？”
“我可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还是像以前一样的忙着吗？”
“不是，以前那些事情已经觉得无聊了。”
“哦？”
“就是因为，你也好，部长也好，反应永远这么无趣。”
女生好像有些生气的样子，站起来，直接离开了。
“那是谁？”桃符不明所以。
“就是我之前说过的，直到上学期换届前，还是园艺部一员的人。”
“没想到是这样的人啊，与园艺部的感觉很不相符呢。”
“她在学校里面好像还挺有名的。不过在园艺部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不同，部长还挺喜欢她的。”
“看刚才的样子，还以为你们闹了什么矛盾呢。”
“并没有，以前一直都还是挺愉快的吧。”
“名字呢？”
“你想做什么？”
“有名的话，说不定哪一天会听到也说不定。”
“这个等下次见面，你自己问吧。”
“……”
吃饱之后，终于有了满足的感觉，疲惫感也涌了上来，胡言完全放空自己，靠在椅背上，无欲无求的感觉让人沉迷。
“叶织锦是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就说是今晚的车吧。”
“问一下吧。现在外面哪一条路，估计都是热闹非凡。”
“到哪里了，路况还好吗？”桃符一边说，一边敲着玻璃。
“刚出市区，在高速上完全动不了了。”
“秒回。”
“堵车的时候，也只能玩手机了吧。”
胡言也拿出手机。
“还发了照片嘛。”
发来的照片上是长长的车流，车子一辆接一辆紧挨着，亮着红色的刹车灯，不知道延伸到何方。
“你回家要多久？”胡言在手机上问道。
“留云的话，差不多五个小时，不过我这次不是回留云。”
“那是哪里？”
“去我父母那边，距离和回留云应该也差不多吧，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天亮之前应该是到不了了。”
“天亮的时候能到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感觉网上的织锦好像不太一样。”
“很多人都是这样吧。在网络上打字没有压力感。”
“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变得有些微妙？”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不过，下次见面的时候可能就把握不好了，所谓的距离感这东西。”
“我们只要保持自我就好了，该怎样还是怎样，很多事情都是自然而然的。不都说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嘛。”
“……”
“你问这些做什么，这也是调查吗？”
“不是。每年这种时候，堵车几乎是必然，看着回家的人不停抱怨，不是也很有趣吗？”
“真是恶趣味。”
“这可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分享别人的心情。”
“那样不应该觉得有趣吧。”
“你的朋友里面没有这样吗？”
“群里面都在共享定位，感觉像是在比谁更惨。”
“你是什么感觉？”
“还好没回家。”
“心里还是挺开心的吧？”
“嘛……算是吧。”
“那些在路上的人，其实也是这样，抱怨更像是自我调侃。也就是所谓的痛并快乐着吧。”
“欸，这更像某种特殊癖好。”
“你想哪里去了？”
“没，没什么。”
“这种时候堵在路上的人都无聊得很，说不定平时不愿意和你说话的人，也会乐意和你聊起天来。”
“你难道是有什么经验吗？”
“没有。我没有这种癖好。”
“什么癖好？”
“别人对你没兴趣，你还非要去自讨无趣，这不就是你说的那种癖好吗？”
“那你还说？”
“你可以去。”
“我才不要。”
“呵，那就再和我们的新成员说说话吧。”
“说什么？”
“说些无意义的废话，你们女生擅长的那些。”
“你那么清楚，你说吧。”
“我说的话，感觉会像个变态。”
“……”
最后就变成了胡言来说，桃符来发。
“堵车还是很严重吗？”
“堵车还是很严重吗？”
“几乎没有动过。”
“应该是前面发生事故了吧。”
“应该是前面发生事故了吧。”
“有可能吧，听得到交警的鸣笛。”
“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现在在做什么？”
“没什么，看手机。”
“我们也是，不知道能做什么，有什么有意思的吗？”
“我们也是，不知道能做什么，有什么有意思的吗？”
“没，随便刷刷，打发时间而已。”
“不睡觉吗？”
“我在车上很难睡着。”
“那一晚上可能会很难熬。”
“我提前买了流量，所以还好。”
“抢不到火车票吗？”
“好像没有看到有谁能抢到火车票的。”
“一到长假，火车票就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实在太不合理了吧。”
桃符脸色逐渐阴沉，终于爆发了：“差不多可以了吧，我现在感觉有蚂蚁在我身上爬，却怎么也抓不到，啊。”
“又没讲特别的事情。”
“我要是对面，早就无语了。”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不过现在对面本身就很无聊。”
“感觉会无休止的样子。”
“直到某一方不回了也就结束了。”
“这个，你是从哪里学会的？”
“……这不需要学。”
“说不定这就是别人都不愿意和你说话的原因。”
“没有这种事情，不要妄自揣测别人。”
“还要继续聊吗？”
“随你喜欢吧。”
虽然这样那样说了一番，桃符还是继续聊了下去。
“你看，你不是也行的嘛。”
“这是从你那里学的。”
胡言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差不多十一点。
“回去吧。”
桃符盯着手机的眼神中透出困倦，点了点头。
桃符回去只需要走一段下坡，胡言站在分岔路口，看着桃符的背影，那边的宿舍区似乎还有一群学生还没尽兴，喧闹声仍不止。胡言回去的路倒是一片寂静，拐进文山湖之后，忽然有了一些感触，绕进湖中的小亭，坐在那里，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湖面。看腻了之后，拿出手机，群里的消息仍未断，仍然是一些毫无意义的闲谈，断断续续。胡言叹了口气，然后却浅笑起来，在群里插了句话，然后站起，回了宿舍。
桃符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把手机举到头顶，遮住天花板上的灯管，仰起头看着胡言发的消息，“桃符，你也熬夜吧”，不知道应该要做怎样的反应，不管了随便打点什么就好了，“部长，你不是不想睡觉吗，正好吧。”然后放下手机，拿起桌子上的充电线，插上插头，先洗澡吧，衣服就明天再洗好了，反正明天也没什么安排。
叶织锦坐在大巴上，头靠着车窗，斜眼看了下前方，车流看起来没有什么要动的迹象，又把视线转回到手机，有些奇怪，为什么今晚没有什么征兆地聊了起来，话题还是乱七八糟的。刚刚那两个人应该是在一起吧，现在已经各自回去了吗？“我也不会通宵吧，累了应该也就会睡着了。”甚至已经有些不知道在说什么了，不过好像比自己一个人听着已经循环了几遍的歌单，重复刷着那些已经看过了的内容，还是要好些。是不是应该提前下部电影，或者找部小说呢？
胡言洗簌完毕，湿着头发，不用吹风机，而是吹起了风扇，皮肤上残留的水分迅速挥发，瞬间凉快了起来，甚至感到一丝寒意。“我看不下去网络小说。”为什么？“因为字数太多了，感觉无穷无尽。”等到头发干了八分，拔下手机充电器，爬上自己的床铺，却仍不睡觉，只是靠在墙上。
桃符在浴室花费的时间要比胡言多得多，洗头发还是好烦，不过今天这样又不能不洗，好烦，吹头发也好烦，怎么感觉脚这么酸，手也好酸。“也不是所有的都这样吧。你不能选一些已经完结的吗？”为什么已经变成这个话题？真的都不睡觉了吗？
“有什么推荐的吗？”为什么要这么问呢，就算有，自己也不会看吧，话说我本来也就没有看小说的爱好，叶织锦对着自己无奈地笑。
“其实我也没看过几本，上一次可能还是初中的时候，就连书名都忘记了。”桃符也爬上床，躺着的感觉真不错，闭上眼，似乎马上就能睡着，忽然又睁开眼睛，翻了个身。
“没有小说的话，要不要试试看看老师的课件，应该很快就会睡着吧。”已经过了十二点半，舍友关掉了宿舍的灯，漆黑之中，手机的灯光照在胡言的脸上。胡言把亮度调到最低，趴在枕头上。
“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还能顺便学习。”叶织锦可没有真的打算这样做，享受一下荒山野岭的夜景吧，虽然什么也看不到，除了车灯。等明天再补觉吧。
“抱歉，我要先睡了。晚安。”桃符又翻了个声，把手机举到半空，努力不让手机砸到脸上。
“晚安。”叶织锦也关上手机。
“晚安。”虽然说了这种话，但是胡言好像还是不太愿意就此睡去，直到眼皮实在坚持不住了才关上手机，丢在一旁。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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