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亦没有半分隐藏，方才隐瞒的伤情就那样直接出现在了樾樾姿面前，左腿伤口可见白骨，不至于血肉模糊，却因为伤势特殊，还没来得及痊愈，甚至短时间里无法痊愈。
樾樾姿觉得脑袋里轰鸣了一声，她想不出什么人能够伤到裴亦，他明明那么强大又那么厉害……
“你是不是去找那个人报仇了？”
小姑娘语气里带着哭腔，好像埋怨，又像是嗔怪，尾音拖得长，有种暧昧的气氛在不明不白延伸，她却全然不知。
她只能想到是那个强大的神秘人了，可是她是因为图腾被盯上的，那么裴亦呢？神秘人一定躲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去找裴亦呢？
一颗硕大的泪珠落了下来，滴在了裴亦的手背上，好像有些灼热，他的手微微一颤。
樾樾姿已经站起来背过身去了，“我去找弥子大人——”
裴亦不知道她怎么会内心活动这么丰富，就这样一个伤，虽说对他来说有些重了，但是不涉及生命危险，不过恢复一段时间就行，也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是不是为了她去找那个神秘人，也不全是，他没有那么莽撞，只不过刚好遇上了，却没想到那人那么强大。
这颗泪珠让裴亦原本想逗弄樾樾姿的心情荡然无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涩涩的，有点堵，又好像有点儿像久旱逢甘露了的舒畅。
“我刻意隐瞒他们了，你别去。你得帮我保密，不然他们也担心。”
他坐起来，伤口上的血落在了地毯上，裴亦看到了轻微皱了皱眉。
“你瞒着他们做什么啊……”
她不解又无措，对裴亦的话总是很少质疑，听了他说瞒着弥子，也不去再深想，不追问，除了这样一句没有丝毫质问语气的软软糯糯疑问句，就没继续说，拖长的尾音像小猫的尾巴，扫在裴亦的心上，痒痒的。
他摸了摸鼻子。
“……你别担心，我逗你呢，不疼，这点伤，不过恢复半天就行了，你别到处瞎窜，现在那个人恐怕还盯着你呢。你要是真的担心我，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别到处跑。”
樾樾姿依旧背对着裴亦，声音闷闷的，“……那，我能做些什么其他的吗？你的伤看上去……”
裴亦就拍了拍身旁的沙发：“你过来说话。”
但是樾樾姿不理会他，执拗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裴亦要起身看看她到底怎么了，谁知道还没动呢，就看到她清瘦清瘦的肩膀开始耸动，刚开始是一下一下，然后是再也抑制不住，最后樾樾姿干脆跑进了房间里，还锁了门。
她压抑的哭声从房里传来，裴亦垂眸，看了看自己的伤，也没有那么吓人吧，她反应怎么这么大？
还是他看上去太弱了，她以为这点伤会要了他的性命？
他微微拧眉，过了很久，樾樾姿才红着一双眼睛出现，她紧紧抿着嘴，拿出家用医疗箱，一声不发地坐在了裴亦身边，帮他把伤口包扎起来。
半垂着的眼轻微动着，长长卷卷的眼睫毛上还湿湿的，像是不小心点在湖面上的蝴蝶，轻盈柔弱。
裴亦看得眸色渐深，在她抬头时错开了目光。
“裴亦大人，您明日还有工作吗？”
她情绪好像恢复了，没了担忧急切，只是好像攒着一股子劲，让裴亦觉得奇奇怪怪的。
“后天好像有通告，去一个唱歌综艺。”
“嗯。那你明天……”
“我就在家里休息吧，你一个人在这里，我现在也不放心。”裴亦瞥她一眼。
她神色有些复杂，点了点头，拿着医疗箱回去。
然后又去了厨房。
“你煮什么东西？”
裴亦就奇了怪了，她现在这是什么反应？
他不至于瘸，但是也不太方便，就没动，坐在沙发上冲厨房方向喊。樾樾姿就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我煮点夜宵，你吃吗？”
裴亦噎了一下，还以为帮他煮东西呢，感情他这不问就没他的份吗？
“我不吃。”
“……还是吃一点吧。”
樾樾姿煮了意面，裴亦没有心情吃，本来她厨艺也不是很好，吃了两口，他就放下了。
他就盯着樾樾姿一口一口，很认真的吃着那几根面，好像这是一件好郑重的事情，可是吃着吃着，她又红了眼眶。
“裴亦，我是不是自带厄运啊，为什么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一点也不幸运。”
那是裴亦第一次听见樾樾姿叫自己的名字不带后缀，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的时候奶奶的，莫名让他的心揪起来，就再也放不下去。
好不容易哄着小姑娘去睡觉了，裴亦心情复杂的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夜。
一直以来，樾樾姿对他都总是有种距离感，不论他怎么说她，提醒她，或者是调笑，樾樾姿都会再次生硬地把两人的身份距离拉开……
他以为是樾樾姿莫名自卑，却没想到樾樾姿心里错了这种想法。
厄运？
他想啊想，总算想起来，元纪历6632年，也就是樾樾姿出生的那天，天有异象……
有个屁的异象，那天不过是他们终于把元纪界那个叛徒关进混沌源了，引起了一些异动而已，结果就被有心之人传成，钤真樾樾姿是天厄之人，恐怕不合适成为继承人。
偏偏那个时候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游神殿一致通过了不泄露这次行动的提议，只是很隐晦的去跟几大族长说了不是这孩子的问题。
可还是有乌合之众小范围的说，这孩子大概那个时候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再加上后来元纪界溃败，母亲消逝在自己面前，来到人类世界以后，又眼睁睁看着从小带着自己长大的姨姨死在自己面前……
想到这里，裴亦的心抽疼。
她现在孤立无援，而他都不能算她的依靠，因为她害怕依靠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裴亦居然从来没有深想过樾樾姿的处境，她没有找到钤真家族族人，就好像是被遗弃了一样……
裴亦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到方才小姑娘背对着她抽动的肩膀，一耸一耸可怜又显得脆弱。
他看向窗外，太阳一点一点爬上来。
天明了。
——
艾熙弥这边的天没有急着亮。
陈归忙碌了大半夜，出门喝水的时候看见艾熙弥站在窗户边上，似乎在想着什么。他不是气性大的人，就两人的关系，他觉得就算自己一直气下去，艾熙弥也会一直无动于衷。
“陈归，”没想到陈归还没说话，艾熙弥先转身了。
她目光很沉，看不到一点儿光，看得陈归心中一堵。
陈归的直觉是，眼前的艾熙弥，好像有了什么变化。
可又说不上来。
“星闪说，长吟不见了。”
陈归记起来，长吟是神木一族的神木凝青，他不见了？
“星闪呢？”
“她去寻找了，看上去是长吟自己离开的。”顿了顿，“我想去找神木一族的气运之地。”
“等等。”
陈归垂眸，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沉吟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艾熙弥：“你让我，理一理。”
元纪界曾经是五大家族轮流着和游神殿一同执政，各个家族各有附属，每个人出声不久后都会进去各自的家族。
钤真家族是第一大家族，说是家族，不妨当成一个国家，只是家族核心还在于最中心的亲缘关系的人，只有最核心的人才能够冠上家族的姓。
由于元纪界的人的性命都很长，所以一代族长掌权的时间很长，就好像到樾樾姿，不过是，第四代继承者。
随后还有卡塔尔家族，博纳家族，玖蓿家族和格西西家族。除此之外就是自成一派不受游神殿管辖的两大神族之物，神兽一族和神木一族。
自元纪界溃散以后，五大家族联系越来越少，他们各自在各自的领域，到了现在，几乎没有了交涉。原本第一世轮回游神殿的几位都还有着对执政的几位的印象，可经过了几世的轮回以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神谕里只说如今元纪界溃散，让他们暂居人间，可从没说过什么时候，他们能拥有自己的家，从原本风光自由到变成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能打破人类那脆弱的平衡的生活，其中的落差有多大，不曾理解游神的元纪界人们，就恐怕对犯错的游神有多憎恨，所以群众们的憎恨也加速了游神殿和家族的失联。
好在除了元纪界溃散前夕的记忆没有了，其他的记忆都还在，如果现在要去寻找几个家族的人，应该不算多难，只是有点儿费时间而已。
陈归双肘放在茶几上，“神木一族被神兽一族拘禁，逃出来的长吟险些被夺走图腾。裴亦说有恶灵残杀了舟渡，剥离了她的生命纹。樾樾姿的家里被布下了古老恶毒的阵法，险些丧命。裴亦发现强大的神秘人，同时长吟消失了。”
他皱着眉：“艾熙弥，你不觉得这些事情发生得很集中吗？”
虽然没有关联，可是现在他们身边的恶灵似乎都销声匿迹了，很显然，他们的觉醒已经打草惊蛇了。
曾经他们只需要一点点把恶灵和食恶鬽都封印，偶尔会遇到家族的人，基本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情，日子算过得逍遥自在。
“裴亦说了，生命纹的力量，可以创造空间。”陈归继续说：“这个消息是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游神殿的禁书当年应该是随着元纪界的溃散消失了的。”
艾熙弥坐在他身边，他的话她似乎听进去了，但是只是皱着眉，像是在思索，又有点儿像走神。
“你的意思是，这些奇怪的事情都是因为这个消息，让一些有反心的人有了目的？”
她声音清清冷冷，眸子里却闪过一丝骇然。
陈归低着头，没有看到。他点了点头，拿出笔纸在写写画画，似乎得不出什么结论，颇为苦恼。
艾熙弥看过去，少年干净的脸庞上带了一丝很浅淡的愁容，她垂眸。
忽然就不可抑制地想起曾经很多个日子，他同她在游神殿当值。
那时的陈归不似现在这般，他的实力仅次于艾熙弥，可依旧是游神殿的最高掌权者。无他，不过是他有勇有谋，冷静自持，总是能够把所有的事情分得明明白白，让剩下的游神们不得不臣服。
不像她，虽然武力值爆表，却有些一意孤行，若不是他总是在一旁提点顾忌，恐怕事情早就偏离了正常轨道……
是啊，原来他们一起当值，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把元纪界的地界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无误后就就撑着下巴睡，她不睡，也不像星闪爱玩，有时候就会走神，脑袋放空，再回神的时候，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主位上的男人脸上。
好看精致的脸庞，带着冷冽，带着果决，渐渐和面前的年轻脸庞重合。
艾熙弥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猛然回神。
少年还那样干净澄澈，她却像是已经祸害了苍生的腐虫……
艾熙弥心里的生起了一丝决然来。
陈归不知。
但他感受得到那目光，由清冷宁静如一滩死水，变得沉凝如一道深渊，里面是他看不透的深深浅浅，带着让人心慌的深意，让他忽视不得，深究不明，心下戚戚。
可陈归终究是陈归，他不是那个真的只有二十出头的少年，不过是身份习惯，他把自己的灵魂裹在那个年轻身体里，在艾熙弥一次一次抗拒他的接近的时候也把自己伪装起来，像是要无声赌一口气，看她能这样到什么时候。
可是他似乎无法继续赌气下去了，他是陈归，祭司官陈归，能镇住大杀四方的第一游神的陈归——奇妙的点就在于，他的威名居然是以艾熙弥为基础的。
所以陈归笃定，艾熙弥越要撇开自己，她越撇不开。
这样想着，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
“叫他们回来吧，我们可以去寻找几大家族的聚集地，或许能够得到线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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