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泵机开始通过铜管吞吐出白色的蒸汽，然后在布满尘埃的空气里被染成淡灰色。巨大的齿轮在蒸汽的灰雾里若隐若现，灰铜色的机械部件摩擦出的吱呀声与泵机轰鸣的巨大噪音宣告着这座庞大的城市从黑夜的长眠中苏醒，在半灰半白的蒸汽里睁开了眼睛。
虽然巴黎市政厅最新制定的《1830蒸汽与废料排放标准法》已经得到了市议会的批准，产生了法律的效应，但是巴黎的天空依旧处于灰与白的混杂中，绝大部分的街区的排放量都远远超过了法律规定的数值，工业建设正以环境牺牲为代价不断发展与前进。
除了核心街区与城外权贵们的私人城堡可以依靠动能强劲的蒸汽抽空机勉强瞥见蓝天白云外，其他的街区大部分时间是笼罩在灰蒙蒙的有害气体之中。
处于边缘街区位置的李明打开了自己暂居小楼的窗户，在清晨淡灰色的雾霾里抬头看着那一轮遥遥升起，却毫无温度的太阳。
这是一个看起来一样，却在实质上又有些不一样的世界。
反法同盟取得对法战争的决定性胜利并进驻巴黎后， 拿破仑一世与反法联盟达成了一个现实历史并不存在的秘密条约，外界没有人知道那则密约的具体内容，但其结果公众们倒是一清二楚——拿破仑家族的成员得以在这位法国君主被流放后继续留在巴黎，而不是流离于国外。
再次往后的西班牙革命更是远超现实世界的激烈，费迪南七世不仅被迫恢复了《1812宪法》，更在之后的马德里暴乱中被砍下了头颅，高挂在王宫上。西班牙从此陷入了漫长的纷争之中。
这些都是于现实世界不同的地方，历史仿佛和李明开了一个玩笑一样，曾经的常识性事件在这里完全被颠覆了过来，在持续不断的资料搜集里，李明愈发的觉得这个世界错乱与疯狂。
这也许是一个类高堡奇世界，荒诞取缔常识，胜利与失败反转，甚至连应用技术都有着许多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
李明记录着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他将怪异写在自己的笔记里，将思考穿插在批注中，在他正写着今天的内容时，小楼下的门铃被按响了。
透过窗户，李明看到了门口站着一位修长靓丽的少女，正安静的站在台阶上。
她的长发是栗色的，发梢的末端微微上翘，十八世纪末期流行的宫廷洛可可风格女士帽搭在她柔顺的长发上，繁杂的手工编制工艺装点着帽檐。
但与之相对的是，她的身上的服装却是带有典型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修米兹长裙，在十九世纪初期，这种风格的长裙在名媛中逐渐流行起来。
少女舍去了那些过于冗杂的装饰，并且稍稍剪短了裙边，偏白色的长裙与素白的肌肤搭配出淡雅的简约美。
像是早就知道李明会在清晨坐在二楼的阳台上做笔记一样，在按响门铃后，她就抬起了头，看向了二楼的窗户，微笑的摆了摆手。
于是李明放下了手里的笔，走下了楼梯去开门。
门口的少女是他的得意学生，按照她自己的介绍，她的名字是夏尔。
来到这个世界的李明依靠着自己的学识与记忆在巴黎混到了一个饭碗——在巴黎科学院的支持下，研究着全新的社会科学，如针对这个错乱的社会提出的社会心理学，或者说，一定程度上如阿西莫夫的心理史学。
但这些研究毕竟与巴黎科学院推崇的应用科学主流关联不大，基于对未知事物的尊重之心，他们给予了李明帮助，但也仅限于最基础的帮助，甚至连学生和助手都需要李明自己去找。
迄今为止，李明还只有夏尔这一个学生，助理自然也是她在兼任了。
“早安，老师。”
夏尔走进了李明的小楼，将自己的帽子熟练的挂在了门口衣帽架上的第二层。
“在来的路上，我看到了梅苏亚奶奶的蛋糕店刚刚开门，老师一般这个时候是刚刚起床吧，所以我就自作主张的带了一些早餐过来，老师要来尝尝吗？”
“好，我刚好饿了。”
李明并没有和夏尔客气，他接过了夏尔手里提着的精致小木盒，然后扫开了一张堆满桌面的一堆书，把面包拿出来后，就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面包很香，似乎是刚刚烹饪好的，打开木盒的时候，里面还残存着一些白色的热气。看着李明大口吃面包时，夏尔安静的走到了他的身后，她从书柜旁右侧第三个抽屉里的拿出了半袋咖啡豆，再从瓷壶里准确的取出了两块半的方糖，这是李明最喜欢的甜度。
“这好像是块夹心面包，里面是有蓝莓酱吗？吃着怪酸甜的。梅苏亚的蛋糕店居然舍得创新了?这怎么可能？”
吃着吃着感觉不对劲的李明皱起眉头看了看身边的夏尔，泡完咖啡的后者用手撑着自己白素的脸颊，侧着头微笑的回答着李明。
“‘唯有变化不变’，老师，这可是你说的呀，既然如此，梅苏亚奶奶的蛋糕店又怎么绝对不可能创新呢？”
“……有道理，是我疏忽了。”
李明了然的点点头，寻思着今天也许是那个顽固的老婆婆起床翻身翻错了方向，所以做蛋糕的时候也走偏了不少。
“先不管梅苏亚奶奶为什么创新了，老师，你觉得蛋糕的味道怎么样呢？蓝莓夹心你喜欢吗？”
“我觉得挺好的。”李明肯定的点点头，想了想，然后又随口补充了一句，“就是太酸了一点点，而且这个夹心量放的太多了点。”
“嗯。”
夏尔微笑着点头，然后将这些话都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在李明吃完面包后，夏尔将自己带着的论文稿纸交给了李明，后者粗略的扫了一眼，认出了这是自己三天前才布置给夏尔的作业。
“这么快就完成了？”
李明有些惊讶的看向了夏尔，他正视着夏尔的时候才发现，少女精致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你这是熬夜赶出来的，怎么这么着急，最近有什么事吗？”
“最近的确有一些麻烦需要我去处理，老师，今天来是向你道别的，可能短时间内我没有时间再来您这了。”
“麻烦很大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听到李明的话后，夏尔愣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大，一点点小事而已，只是有些费时间。”
“那就好，快点去忙吧。”
“嗯。”
夏尔点点头，走到了小楼的门口，在打开小楼门的时候，她再一次转过了身。
“老师。”
“怎么了？”
“没什么。”
夏尔微笑的挥挥手，然后慢慢消失在街道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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