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松尾便不再让秋庭去端酒了。
虽然秋庭本身并不软弱，可她忍让冈崎的行为给别人留下了一个很好欺负的印象，难保会有其他不上路子的顾客会装醉来揩油。而夕莉的一脚可没人敢小觑，在场的男性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某个部位是否能撑住她的一击。所以让她去办事还比较让人放心。店长对店里的女孩子还是很照顾的，可绝不会容忍秋庭的事再发生。
松尾说这叫绅士之风，仅换来了秋庭鄙夷的目光。秋庭还在想着牧野遥的事，所以没什么心思和店长开玩笑。自那个对视之后，牧野遥就没再在秋庭的视野里出现了，哪里都找不到。这让秋庭感到很不安。明明下午刚让那个冷漠的女孩对她生出了一点好感，她真怕自己的形象会被那出闹剧毁了个干干净净。自己的“轻佻”，或许这就是牧野遥回避她的原因吧。
明明，不是这样的。
“你问小遥啊，不，她不可能已经回去了。接下来22：30-23：00她还得上台呢。她没有和我打过招呼，所以不可能是回家。”松尾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来往的酒客，“我想她可能现在在外面散心吧，你们高中女生又不习惯这里的酒味。”
都这么晚了，她还要唱吗？秋庭突然想起了上午的课堂，牧野遥一直昏昏欲睡，这和自己周末交不上作业不是一个道理嘛。
“她天天都这样？她很缺钱吗？”秋庭擦拭着手中的高脚杯，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就是这样。仰仗她，我们也有了一批固定顾客。至于钱的问题，我不太清楚。但你们这些来我这儿打工的孩子，哪个不是经济有困难？我没过问过她的家事，也没问过你的，对你们我一视同仁。”
牧野遥终究还是没有人影，或许不到上台的时候都见不到她的人了，她真在躲着我？秋庭放下了擦好的杯子，不自觉地捻了捻右耳旁垂下的长发。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牧野遥呢？如果真的只是为了完成青木小姐拜托的任务，她大不必这般自寻苦恼。任务本来就可以成功也可以失败，那么奇怪的任务，失败她也不会有什么心里负担，青木小姐更不可能为此来责骂她。只是她现在的心境，恐怕已经不是“为了个任务”的级别了，而是上升到了“真想和她做朋友”的地步。秋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想亲近她。可世界上就是有些东西，想破头也搞不清。
“加奈啊，你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对劲。”松尾的声音又突然响起，秋庭一惊，看向店长，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对着自己说话。他依旧盯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刚刚说着话的人不是他。
“哪有啊，店长。我只不过在想，你为什么不去和酒客们一起喊着干杯，却和我这个连二十岁——都不满的家伙待在一起。”秋庭惊讶于松尾的洞察入微，不过她总得掩饰一下自己心里的想法。
松尾哪里听不出秋庭在转移话题。既然她不想提，他也就不再追问，而是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这个嘛，当然是因为夕莉了。‘给老娘老老实实给小加奈当护花使者，不然就揭发你哦’。喏，她就是这么威胁我的。kuso，今晚我会错失多少成熟女性啊！”
松尾模仿起夕莉的语气倒是惟妙惟肖。看到店长这幅痛心疾首的样子，秋庭也忍不住浅浅一笑：“店长你啊，今天老是惹夕莉姐生气，该。不过我还很好奇，夕莉姐手里有你什么把柄啊？”
“咳咳，什么也没有。这是男人的秘密。”
“是，是——那我们谈谈别的，比如夕莉姐？”秋庭此时也比较清闲，索性和店长聊了起来。
“夕莉？你不是都来了一年了吗，你还不了解她？整个人除了身材，完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未来肯定很愁嫁吧。”
此时夕莉不在，松尾当然可以畅所欲言了。松尾和夕莉的关系说来实在是奇怪，一点也不像店长与店员。夕莉对着秋庭编排店长，松尾又和秋庭聊着夕莉的不是，倒也很有趣。秋庭哪能不知道他们都是在逞嘴上功夫呢！
“夕莉姐怎么可能是你说的那样，店长你可不诚实。今天她可是一下子就把……那个男的给打趴下了呢。”秋庭当然是要帮救了她的榎本夕莉说话，“店长，你未必打得过夕莉姐吧？”
“她虽然是玩空手道的，还是紫段选手，不过她就是打不过我。”松尾得意之色露于言表，“她的弱点也太大了，我从国中开始就是不良，我出手可不会囿于什么原则。”
秋庭刚开始没懂店长的意思，观察到他偷偷瞥向夕莉的事业线时，她才明白松尾说的“弱点”是别有所指。
“你为什么用这么骄傲的语气说出来啊！不择手段也不能到这个地步吧。”秋庭的脸色微微红润，“难怪夕莉姐老是骂你下流。”
“哈哈，随她说去吧。反正我也不是故意的，清者自清。”松尾对自己的风评倒不是很在意，别让老婆听见就无所谓。
“说起来，到了小遥上场的时候了吧。”一笔带过了不光彩的事，松尾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将近晚十点半了，牧野遥的谢幕演出就快开始了。
听到这句话，秋庭刚刚有点转晴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她把目光置于远方看台下的人群，可依然什么也没有看到，人群里比她高的实在太多了。要想再看见她，要等她上台了吧。
秋庭收回视线，抬起手捻起了自己的鬓发。
“对了，店长。之前那个闹事的男人在哪里？”秋庭突然想起来了被自己遗忘的冈崎老师，那时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扰得心神不宁，很自然地忘了那个暴躁教师。
“他啊，摆在前台后面的地上呢。放心，坐着放的，顾客也看不到，是不会被吓到的。”松尾满不在意地道。
“这话说的很成问题吧？怎么感觉和什么杀人现场一样。那……之后呢？他如果打烊了还醒不过来怎么办。”
“那就丢到大街上吧。反正他看起来也不像好人。”
“这样不好吧店长！已经违反了《轻犯罪法》了吧！”这句话可把秋庭给吓得不轻，“这可一点也不人道。店长，你要三思啊。”
“你是指乱扔垃圾这一条吗？好吧，真伤脑筋，我总不能把他锁在店里吧，万一他明天给我把店给砸了怎么办，kuso！天知道愤怒的酒鬼会干出什么事来。”
酒吧里播放的音乐改变了。
秋庭看着店长苦恼的神色，有点踌躇。把冈崎比作垃圾，可见店长有多不待见他。可毕竟冈崎是她的老师，她没法坐视不理。她一咬牙，对松尾说：“其实您要是觉得棘手的话，我或许有办法能解决。”
“……你说你来解决？不是吧，你可别逞能。”松尾一脸不相信，“你别忘了那男人怎么对你的，我不希望看到一只傻兮兮的绵羊刚虎口脱险，又主动钻了回去。”
“其实，他是我的老师。”
“就算他是你的……什么？！老师？”
“是，您没听错。”有这么一个醉汉老师，秋庭稍稍觉得有些丢人。
“他能教出你和小遥这样的学生？！”
“是事实……虽然他挺不喜欢我们的。”秋庭无奈地承认，“先不谈这个……店长，我想我有一个办法，应该能解决掉冈崎老师的问题。”
——————
嗓子有点痛了。
想喝蜂蜜柚子茶。
牧野遥下台后，已经觉得有点精疲力竭了。她打算马上就回家，好好地冲一把澡，再美美地睡上一觉。她这时离开也不用和店长打招呼，他们之间早有了这种默契。
她有些费力地从人群里挤到门口，外面就是夜街。她虽很在意秋庭的情况，但自己终究是没有向她问候的理由。一个外人，不该再在酒吧也刻意去找她，问一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对牧野遥来说难如登天。
她迈出一步，逃开了那个压抑的地方。月色皎洁，外面的喧嚣比起来时已经平息了不少。世界在轻柔地睡着，此时还在彷徨的人们不敢打扰她。月光为两旁的青树镀上了一层银边，与不时隐约着的昏黄灯光交相辉映。很难想象，在一个疯狂的国度之外，就是这样一道静美的晚街。不知何起的夜风无意间经过，略微驱散了牧野遥头脑中的昏沉。伴随着夜风的浅唱低吟而来的，似乎还有一个清丽的女声——
“牧野同学！”
牧野遥的脚步顿下了。她不会辨不出这个声音。
不要慌，没什么好怕的。秋庭如果讨厌自己的话，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吧？牧野遥在心中安慰道。
牧野遥慢慢转身，强作镇定：“你，有什么事吗？”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觉得好巧，真没想到世界竟然小到了这种程度。”秋庭的笑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疏远，她捻着自己长发的动作现在看来还有些可爱。
啊啊啊啊，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她可爱与否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就这种事？”暗自调整了心情，牧野遥回道。她有点期待，如果秋庭在和她多说说话就更好了！
“不不不，其实呢，还有一件事可能要拜托你。当然，你若是觉得麻烦的话，我就不提这种扫兴的事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秋庭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一些，语气也变得柔弱了一些。
牧野遥有点懵了。自己哪里觉得她麻烦了？完全没有呀！她为什么就不笑了呢，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不能再让她误解下去了，牧野遥简洁快速地回应了秋庭，以示自己根本没有疏远她的意思！
“你说。”于是牧野遥面无表情地道。
“唔……不行就别勉强了，这件事的确是我欠佳考虑了……真的非常对不起！”
怎么回事？我没拒绝她啊……她是怎么理解我的意思的？牧野遥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决定再说的清楚一点，再加上重音，免得她又误会了。
“你，快，说，事。”牧野遥道。
在牧野遥眼里，秋庭突然缩了缩脖子，像是一只受惊的仓鼠。这，难道是刮过的风太冷了吗？
“好，好嘛……我说就是了。首先，你看到我今天被骚扰了吧？”秋庭说的有些战战兢兢。谁敢想全校的高岭之花，秋庭加奈，居然在同龄人前有这么这么软萌的一面。秋庭自己也没感觉，甚至还在为牧野遥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她而感到窃喜。
“嗯。”牧野遥微微颔首。她和店长到那里的时候，刚好是榎本夕莉在放狠话的时候。牧野遥盯着那个男人的后背，竟奇怪地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愤怒。像是……心爱的玩偶被别人踩到了一样。如果不是夕莉出手，她都会怀疑自己会不会头脑一热逞英雄。尽管大脑一直提醒着自己：你这样的人是不配拥有朋友的。
“那，这件事可不准说出去哦？”秋庭小心翼翼地看向牧野遥。
“我不是那种人。”牧野遥微微避开那清澈的眼睛。
“多谢，我相信你！那我不打扰你了，回家时路上小心。”秋庭又一次露出了无暇的笑靥，惹得牧野遥一阵心慌。
“那，你不回家？”牧野遥有些紧张地问出了这句话。
“我？”秋庭一愣，似乎是没料到牧野会这么问，“我还有些事要办……”
“什么事？”
“啊？哦哦，那个，其实我在等青木老师。”面对牧野的追问，秋庭只好回答了实情。
“青木老师？”
“啊啊！好吧，我和你说清楚！今天闹事的那个人其实是冈崎老师，他喝醉了，把我当成另一个人啦，事情才会变成那个样子。现在，我找青木老师来安顿他。”秋庭说着，赶忙把冈崎缠着她的原因解释出来。她可记得牧野遥下午在办公室的动作，牧野是那么讨厌冈崎的。万一让牧野误认为自己是靠身体来换取老师的认可的碧池，她肯定会羞愤欲绝的。
牧野遥其实并没想那么多。
“你一个人？”
“嗯，店长和夕莉姐还要工作呢。多谢你啦，我一个人没问题的，店里人都离的不远。”秋庭听出了牧野遥色语气里带着关切，因而她的话里带上了许些雀跃。
一个人吗？看着秋庭那姣好的身材，牧野遥实在没法放下心来。她遭遇的噩梦，绝不能让其他身边女孩子也经历。不幸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我陪你吧。”牧野遥一咬牙，说出了这句话。能让牧野遥主动相陪，目前怕是没有其他人能做到吧。
“啊？诶？诶！”
无视了秋庭的惊诧，牧野遥走到了她的身边。
话说，这样，应该叫朋友了吧？记得班上女生，关系好的话，是会手牵手的吧？要不就这么表达一下我的善意？可她如果挣开了……
牧野遥的心理斗争秋庭当然没能察觉。正当她为突如其来的进展而感到不知所措时，一只盈手可握的细腻小手，牵住了秋庭的右手。
这只手好温暖、好柔软，也好小呀，娇弱的像个小孩子。
牧野遥此时做出了这么大胆的举动，却什么都没说。她和秋庭并排站着，面对着车行道，在月光的掩饰下，很难发现她脸上的一抹绯红。
谁也不知道她的小心思。若是秋庭这时甩开了她的手，她也就不会再纠缠秋庭了。她的勇气只有这一次，一旦被伤害了，她不会哭，只会默默转身离开。她本就习惯了孤独，回去了也是活该如此。
但让牧野安心的是，秋庭终究没有那么残忍。她不知道，秋庭的开朗是努力营造给她一个人看的，秋庭本是个内向害羞的孩子。她能感觉到秋庭把白皙的手微微颤了两下，然后，更紧地抓住了她。
这种感觉，好幸福啊。
但牧野遥还是不敢向秋庭看去。她仰起头，望见了夜空的银月，满月的光辉早就隐去了它周围的群星。
今夜月色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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