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车程上，一路无话。
前提是去除掉，聒噪的GPS导航女声。
简直就像死亡的直通车——
因为中午耗费了不少时间。
到达海滩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海滩的名字也不知道，只是单纯地对着地图，顺着海岸线找到的地方。
「嘶——」
海风本就有些冰冷，又是晚上。
不禁打了个寒战。
「啊，不用搬轮椅的。勉强能走的起来」
叫住了我们，间宫打开了车门，静静地走到了沙滩上，望着海面。
满月的光亮格外刺眼，海岸线也变得虚浮起来。
海面也出奇的沉寂。
「悠，你留着看车」
「诶？」
无视了他的抗议声，我走向了间宫的方向。
「这里，不是电视里的那个地方吧」
看着我，间宫开口了。
「……那里太远了，在到达之前，我们就会被抓住的」
「算了，也没差」
「不过，除了「好大啊——」的感觉之外，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兴奋感啊」
「明明看到电视里大海的时候，总会有强烈的期待感涌出来——为什么呢？」
……
「因为，你期待的根本不是大海吧」
吸了一口气，我站在了间宫的面前，直视着她。
「…什么意思？至少直到刚才，我可是一直希望能来看一次——现在也只是感觉没那么有趣罢了」
「这样说吧，中午第一口咽下那个汉堡的感觉，下午第一眼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的感觉，还有现在看到大海的感觉。你能评出等级来吗？」
「……前面两个一级，最后一个另一级」
很显然的回答。
「说到底，间宫，你并不是想看什么大海」
「而是在期望着外界的事物，外界不同于医院的新事物」
无论是刚刚遇到她的时候，她望向操场的眼神；还是她望向鱼的眼神……诸如此类。
道理是很明显的。
「……这些道理，你以为我就不明白吗？」
不同于之前的嘶吼，现在的她平静了许多。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像长濑你一样，正常地在学校里过正常的国中生——所以我一直很嫉妒你。但是除了你之外也没有人会来找我，所以我又很喜欢你。」
「算了，到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倒是长濑你，对我说这些，是要阻止我吗？」
「你是什么时候下的这个决定？」
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确诊晚期的那一晚」
有什么情绪升上了脑内。
「所以你选择在学校里一个人等待死亡吗？在学校的医院里能避开父母，减少见面次数也能让他们少为你操心，自己也能更方便的寻找自杀的机会——即使是没有被检查出扩散来，你也会选择逃出来吧？」
「…」
并没有回答我的话，间宫绕开了我，走向了海岸线的方向。
「长濑，能不要转过来吗，就一会」
看来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吗。
不，说到底，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有用」的做法。
毕竟，晚期确诊的那一瞬间，就没有Happy end的说法了。
无论如何，这里都是现实啊。
叹了一口气，我保持着背朝她的姿势。
我有一种预感，下次再转过头的时候，那里可能就没有人影了。
但是我又有什么转头的理由呢。
她以自己的意志离开了医院。
她好奇着W记，甚至好奇着超市里的鱼。
虽然在医院总是对我一副爱理不理的表情，但偶尔却又确实会有开心，生气，悲伤的表情。
这样的她……
「——」
有谁跑了过来。
「羽咲！——」
是间宫的父亲。
找过来的速度出乎意料的慢啊。
明明我已经开的很慢了，车牌号也没有遮住什么的。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如果是现在的我，转过头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但是转过头后，又能说什么呢。
既能为父母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又能拜托枯燥乏味的生活，趁现在还能走起来，选择有尊严的死亡。
这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允许我去指手画脚的事情。
是的，不允许。
不对——
不对，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转过了身子，间宫的半个身体已经被海水淹没了。
「不对！」
用尽全身的力气跑了过去。
我把她拽了回来，按在了沙滩上。
「诶？」
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干什么！不是已经约好了吗！」
身下的间宫，四肢胡乱地甩着，想把我挣脱开。
「既然要阻止我，一开始就别带我来这里啊！」
按住了她的双手，我对她喊道。
「听我说！」
来自身下的抵抗逐渐停了下来。
「讲道理，你或许做的没错，加速自己的死亡，好像对你和你的父母都是一件好事」
「既然如此——」
「听我说完！」
我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这样真的对你们就是最好的吗！间宫你，还有很多没有尝试的东西吧！哪怕你现在想不出来，但是那样的东西一定有很多！你真的就能这样摆脱人世吗？」
「还有你的父母！你这样做他们真的就会开心的起来吗？不知道为什么躲避着自己，一直待在偏僻医院的女儿，某一天逃出了医院自杀了？——做了这些事情的你，真的能把「我是为了父母才这么做的」说出口吗！」
……
松开手，我从沉默的间宫身上站了起来。
「我彻底想通了。你的做法，我并不能去完全否认。但是，也绝对无法苟同」
「别随意地猜测别人的心情啊混蛋！为什么你就那么确信，父母和身患绝症的你在一起心情就会变糟啊！就算，时间真的不多了，再陪你的父母去逛一圈自己想去的地方吧。就算你不想为自己而活，也为你的父母活下去吧——更何况，你还可以为自己活下去，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在吸引着你」
间宫早已停止了挣扎，只是静静躺在沙滩上。
她的父亲也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父女抱在一起痛哭的画面，稍微有点耀眼。
走到一边，脑内回想起了和护士的对话。
「出错率几乎为0……而且这已经是复查了，所以才让她这几天不要乱跑来着。唉——不过也不想拦着她」
说到底，就算有奇迹，恐怕也不过是几个月时间的差距罢了。
但是此刻，我却努力祈祷着那个奇迹。
毕竟未来的几个月，对他们来说更像是几十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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