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样直接提出来是很失礼的事。”
漆雕蓦绘推着轮椅的手慢了下来，直到最后停住，“但是在下还是有些，无论如何都想要问清楚的问题，甚至与现在正发生的事情有关。”
比如，为什么雪莱家的小姐会将唐璜误认为奥萝拉。
原本坐在轮椅上的奥萝拉心思并不在这里，她此刻正坐在轮椅上，想象着自己身子虚弱而手脚不能自如使用时的情景。仅是想象一下都令人难受，而与她血脉相连的弟弟正无时无刻忍受着这样的痛苦——
仅仅是像这样，想象一下都……
就在她快要将自己溺于这份痛苦的时候，管家的话将她唤了回来。
“小姐，我在翻阅，尤连科家的书房的时候。”在说这句话时漆雕的话语重心被放在了尤连科上，显出了另外一份别样的意味，“注意到唐璜少爷身上的并不是某种生来既有的疾病，也不属于这世上所能有的任何一种毒素的作用，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那是某种诅咒性质的魔法。”
自己的管家拥有着超出常人的敏锐。
这究竟是一件幸运的事，还是一件不那么幸运的事呢。
少女这样考虑着，皱起了自己的眉头。
“诅咒？”她苦笑，这苦笑里毫不遮掩自己所蕴含的某一种冷嘲热讽。
“这怎么能够算是诅咒呢，这可是，圣人呼唤神灵所做出的祈祷啊——”
托马斯·阿奎那。
这是剥去一切头衔和袭名之后，戴上所有冠冕和光芒之前，这世上唯二永生的十二半圣所拥有的最为本初和最为罪恶的名字。
“那是将一个人行恶之实全部剥夺，将一个人原初的所有一并去除的，救赎的神谕。”
“人之手会拿刀，拿刀即是犯罪，而犯罪这一行为并不可取。
但是我们应当截下犯罪者拿刀的手吗？不，因为那是神所赐予的，人无截取他们的权力。
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打破了所有规则和禁锢，也从皇家书写的历史中抹去，在十年前的诸王陈列室，巨大的光芒推开捆束了他的石笼，推开一千亲卫队手中的长枪，推开帝国行将就木的第三黯光骑士的长剑，飘然如鸿羽而至，毫发无伤，站在蓝发的穿着女装的男孩身前。
从无知山谷摆脱游走追来的魔法师们，站立于此的，是永世的圣徒。
神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实的追随者。
他蹲了下来，让他的视线和假扮奥萝拉的唐璜变成了同等的高度，他的笑令人感觉可亲，他身上穿着的光芒让人感到温暖。
“那就让他失去拿刀的力气，那就让他双目皆盲，那就让他瘫到在地，动弹不得。”
只可惜，圣徒的灵魂高高在上，如雪山之巅那般寒冷。
于是这个时候，年岁尚小的男孩，即使他年岁尚小，但他有着尤连科的姓，他笑了，毫不掩饰自己对于眼前高高在上的灵魂的鄙夷。
“你不过是个虚伪之徒罢了。”
他这样说。
用稚嫩的还未长成的声音，像是刺入光之子的榭寄生，毫不留情刺入圣徒内心的间隙。
但是圣徒并没有生气，因为他为了神已经抛弃了一切，包括情绪。
“果然，果然是你，我并没有找错人，你会是这个世界的罪恶，奥萝拉·尤连科。”
圣徒站起了身，他的眉眼低垂着，看着身高甚至不及他腰际的孩童，眼神慈祥却残忍。
却没看到唐璜·尤连科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不顾牺牲的笑意。
角落里穿着军装的女孩想要向着那里伸出手，却被一只更大更有力更加苍老的手拦住，然后抱在了怀里，这手属于帝国第一元帅，阿纳托尔·雪莱。
“你想要救他，这里的所有人都想要救他，可能最想要救他的就是那个站在那里的圣徒，”这个时候老人的唇贴在他孙女的耳边，用隐忍着但是微不足道的声音叙说，“所以记住那个人的灵魂，记住你想要杀死的那个人的气味，然后让自己安然堕入黑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让他为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用自己的小手捂住了嘴，眼泪从桃红色的双眼中落下。
“记住了玛丽亚，那个圣徒的灵魂，早晚是你的！”
就在老将军说完这句话时，整个宫殿都开始震颤起来，那是圣徒的祷告，无数天使的幻象从陈列室穹顶里浮现，光芒环绕，无数光芒构成的黄金伪像从地中升起，最后出现在整个陈列室中间的，是数只长着翅膀的羊羔。
“我为你祈祷，孩子。”
阿奎那仍然笑着，他轻轻跪下，双手握着唐璜的双手，跪在了唐璜身前，神情庄重而严肃，好像唐璜是那独一无二的神。
“我祈祷你的腿脚将逐渐无力，此后，你无法用你的腿脚为恶。”
从他的身后走出了两只山羊，低下头，横侧过来轻轻叼住了唐璜的裤脚。
“我祈祷你的双手将逐渐软弱，此后，你无法用你的双手为恶。”
在裤脚之后，山羊衔住了男孩的双手。
“我为你祈祷，男孩，并祝福一个由此而生的纯洁的魂灵。”
“我将为你祈祷。”
“我将为你祈祷至死。”
“在这之后所有光亮全部收敛进了唐璜的双眼里，圣徒也就此失去了踪迹。”
奥萝拉仰起了头，头靠在轮椅的后背顶端。对于唐璜来说恰恰刚好的椅背，对她来说还要小几分。
“在那之后我才知道这场命定的事故，是叔叔的安排。”
“安排？”
“是的，虽然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叔叔他用某种方法将唐璜伪装成了我，从灵魂的层面欺骗过了圣徒，使得唐璜需要带我受罪。他早就知道一切，他早就知道。”
少女的声音变得冰冷，与她的面孔一起。
“诸王的陈列室是王宴的举办地点，说不定就是在那里，玛丽亚小姐遇上了唐璜少爷并将他认作您也说不定。”
“也许吧。”
说出了这段过去的少女也有些累了，她叹了口气，“他这样是因为我，是为了骗过那个该死的圣徒而做的。”
管家察觉到，自己主人口中的那个他并不是他的叔叔，而是唐璜·尤连科。
“那是少爷的选择，想必也有他的理由，只是，这种祝福真的不可被魔法或是诅咒打破吗？”
“那是祈祷不是诅咒，所以甚至连打破的方法都没有，神所给予的无法拒绝。有说法说神子降生于世被钉于十字架之上洗清人类的原罪。事实上，也只不过是一部分被选中的人被救赎。所有人的原罪被消去了，那那些将神子钉在了十字架之上的，用醋喂他，最终用长枪杀死他的人，又该背负怎样巨大的罪孽。”
“总而言之，”疲惫的少女做下了定论，“别说魔法了，即使是另外几个十二半圣的诅咒加在一起，也无法抵消那个祈祷的效用，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已经是不同的东西了。魔法是将己身所恶给予他人，诅咒是夺去他人所好，而祈祷却是将己身所好给予他人，三者无论如何都无法互相干涉。”
“小姐……”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很没用，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不让自己更加伶牙俐齿一点呢。
即使并没有什么实质作用，也可以说出些安慰人心的话语。
上次，这个时候漆雕蓦绘突然想到了同样失落的女武神，上次也是这样。
帅气的台词也要想好几天，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有下一次说的机会。
“不会的小姐。”
就算我确实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是，这个时候还是无法遏制地想要张开口。
不能让她再这样想了，不能让她再这样想了。
无论如何。
“你要相信你自己，相信这个，被所有人相信的自己。”
漆雕说出了口。
走廊里突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蓝发的少女卷起了双腿，将自己的脸埋在了自己的双手里。
“我真的可以吗？”
她的声音像是失去了灵魂，让漆雕蓦绘的心在瞬间揪紧。
我真的可以吗？
少女在心中，这样质问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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