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到了第二天，露露准时地进了学校，她扭头对书包里的潘抱怨道：“这个弄起来好麻烦啊，我得练习一下，今天的考试就靠你了，潘。”
潘从书包拉链的缝隙里钻出来，对着露露竖起了大拇指。
今天的天气很好。昨夜的雨将所有的灰霾都冲刷一净，呼吸之间仿佛能闻得到青草的清新气息；早晨的阳光微启，均匀地播撒在世界的每一寸之上。负责值日的同学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光线便斜斜地散入教室的空气之中，映照在黑板灰白色的粉笔大字上。那画的是一个得了零分的小女孩，鼻子和耳朵变成了小猪的模样。
露露背着书包走进课室，瞥了一眼黑板，也不多看一眼。她走上讲台，把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的书包拉链拉好，然后把书包用力砸向讲台。她在巨大的回响和同学们惊恐的眼光中冷笑起来。
在场的同学，每一个都使劲睁大自己的眼睛。有的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摘了眼镜对着哈了又哈，再戴上，还是没能改变眼前所见到的景象：在昂视全班的露露身后，一个黑板擦自己凭空动了起来，上上下下地擦着黑板上的涂鸦。
露露第一次让潘在人前行动，见到眼前同学的反应，既受用，又不觉紧张非常，心脏咚咚咚地打着鼓。可她还是努力保持着自己脸上的表情，用自己以为最潇洒的方式把书包从讲台上拖下来，提着它走着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当她刚离开讲台，身后的黑板擦就掉了下来，又惹起了一小阵波澜。
潘小跑着跳起，轻巧地落在了露露的桌子上，对她举起两手竖V字。露露心满意足，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金平糖来，和潘一人一把地分着吃，没几下就吃完了。
上课的时间对露露和潘来说也只是她们俩找乐子的时间，把班上说过她坏话的同学全部记在小本本里后，午休的钟声就响起了。
正当露露准备为另一样东西奋斗的时候，学委畏畏缩缩地打断了她。他来传达老师的通知，让她中午去老师办公室，补做一下前天的试卷。
做就做，没什么可怕的。
露露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办公室，在好几个老师的围观下，铺开试卷，拿起笔就是一通刷刷刷地写。
在老师的惊叹声包围中，潘站在露露的眼前，高举着小手指挥她应该填入的内容。说起来，潘才是那个老师嘴里真正的天才。就算不用抄同学的试卷，只靠潘在课堂里听到的只字片语，就足以把试卷打满对勾。遇到需要解释说明的题目，也是由潘抓着露露的手，前前后后挪动着写字。所以露露的试卷看起来总是像大片大片的涂鸦，一点也不像满分的试卷。
但倒也与她平日里的风评相符。
露露就用左手撑着脑袋，按着潘的指挥填完了选择填空以后，她就任由潘拖着她的手在纸上四处乱跑。写的什么，答的什么，反正她也看不懂，也就不多关注了。只是仍得盯着试卷，以免被人怀疑，所以很是无聊。
她盯着这张沾满了油墨的纸，耳边全是老师类似赞叹的窃窃私语，不由得发起了呆。她一会儿想一想午饭吃什么，一会儿想一想下午玩些什么好，再接着就想到了假如自己像潘一样厉害该多好，想着想着……突然又想起了那天遇到的杰克，还有那时它说的话。
它说，我是在利用着潘……
可是，我和潘是朋友，是家人，真正的家人。不管遇到了什么，我们都会永远地在一起，就算是这一次它要带潘走也是一样，总会跨过去的。所以，既然是家人的话，让它帮我做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谁也不会发现的啊。就算是十年、五十年以后，谁也不会知道我和潘的秘密的啊，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关……
想到这，她突然看向眼前的潘。这身穿绿衣的小家伙举着比它还要大的手移动却毫不费力，试卷上那些她一个字也看不懂的问题也都能对答如流，还有平时那些整蛊的鬼点子，其实也都是它在不遗余力地满足她的任性而已……假如把潘这个小精灵从她身边摘掉不谈，当只有露露的时候，她不禁想道，她又算是什么呢？
原本她还觉得她才是带领着潘的大姐姐，可是现在看来，真的是这样吗？
这时，潘也突然扭过头来看着她，圆滚滚的眼睛莹润有光，里面藏着她所不知道的深邃。对上它的眼睛，露露的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情，她将笔从潘手里抢了过来。
她第一次想用自己的手去把试卷写满，不管对错，但得是她自己写的。
一只手突然伸进了她的视野，将试卷抽走了。她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得眼前的老师们围将在一起，对着试卷啧啧称赞。
她才反应过来，考试已经结束了。她又将是全班第一。
原本坐在试卷上的潘因为试卷被抽走而翻了个跟头。它扶正了帽子后对着老师们又挥舞起了小拳头大骂起来，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它。它只好回过头来，昂首挺胸地向露露邀功。露露见它这样子，只能苦笑着戳戳它的脸颊，把刚刚脑子里想的又丢到一边去了。
不论如何，潘和自己是要永远在一起的。它是露露的小飞侠，没有了它露露就只能在庸庸碌碌中像其他人一样变成大人了。而她不是温蒂，还不想离开never land。
所以到晚上为止，她都在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这还是她第一次为了某件事而专心致志这么久。幸而，可能是天可怜见，又或许是她在这方面有所天赋，这个小小的把戏居然让她练成了。
时钟走到了十一点，杰克出现了，它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叉着腰，将圆滚滚的肚子挺得高高的。
“我来接你了，准备好出发了吗？”它问。
然而却没有任何回应。它四处打量，也没有见到潘的身影。
“在这呢！”露露喊道。她站在房间中间，没有穿往常的睡衣，而是平日里外出的衣服，外边再套了一件厚厚的风衣。潘从她的风衣里钻出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之中；它朝着杰克吐着舌头。
“潘是我的，它才不会跟你走呢！”露露扬起嘴角。她抖开风衣，把另一只手放在潘的头顶上。
杰克圆圆的眼睛倒吊起来，它冷冷地问：“你想干嘛？”
露露偷偷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努力保持住了自己的气势。她学着电视里那些反派，奸笑着说：“你不是要让潘跟你走吗？那我就让潘从你眼中消失，就像你们让其他人看不见一样！”
杰克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它说：“别唬人，你是人类，怎么可能会这种魔法。”
“嘿嘿嘿嘿——是潘教我的啊——”
说着，露露就把悬在潘头顶的手高高举起，然后往下用力一拍。
啪。
再把手拿起来，潘就已经不见了。
“你对它做了什么！”杰克瞪大了眼睛。
露露朝着它晃了晃双手，说：“和我刚刚说的一样啊，这下，你就再也不能看见它了。你也就没办法再硬带它走了！嘿嘿嘿嘿——”
杰克用力拍起了肚皮，发出嘭嘭嘭的声音。它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信！你肯定是把它藏在哪儿了！”
“没有啊，你看，它正在这儿呢！来，潘，到这儿来。”露露又举起了自己一只手，另一只手在手上指了指，假装上面有潘在。
杰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但是不管怎么看也不能在那团空气中看出潘的模样来。
“你肯定是把它藏在哪儿了！”
“你不信呐？”露露说着，又笑了，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扑克牌来，举着它对着杰克说，“看好咯？”
露露把扑克牌放在掌心约莫三寸、恰好是潘身高的地方，然后小声地对着掌心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拿着扑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卡片上挪开；最后，她把这只手完全抽开，在空中亮了亮——卡片却仍旧停留在掌心中间，稳稳当当，仿佛是真的被潘给顶着一样。
“小鬼别跑！”杰克高高地跳起来，直冲向露露的掌心。它大概是想趁现在把潘给抓到自己的手里。
露露料到会有这一出，见着圆滚滚的杰克冲将上来，假装慌张地往后一跌，坐在了地上。扑克牌跟着掉在了地上，潘便无迹可寻了。杰克直直地撞在了墙壁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它本身却毫发无损。等它再转过来，就只见到叉腰挺胸意气风发的露露，真的见不到潘的踪迹了。
“它在哪？把它交出来！”杰克皱着鼻子嚷嚷道。
“在哪呢？在哪呢？在哪儿呢——”露露脱下了风衣，哼着即兴的调子，一边给自己脸上扇风——就算是晚上，夏初穿着风衣也是热得她汗流浃背。
计划其实很简单：只要让杰克找不到潘就可以了。既然小精灵能用魔法让人发现不了自己，那么露露就用魔术让杰克以为它也被施了同样的魔法就可以了。杰克很聪明，但是它却一点也不了解人类世界，不知道有魔术这种东西，所以这才上了当。
她看了看时钟，差不多就要到十二点了。
杰克也看到了时钟上的时间，它咬着牙，像是要把嘴里的话语都咬碎了一样：“你们这些人类……你们这些人类……总是想利用别人，总是想着自己……还不守信用……骗子，大骗子！”
突然，咔嚓的一声，杰克狠狠跺了一脚，把露露房间的地板踏裂了
“既然这样！邪恶的人类，我要打倒你，把魔法解除掉！”
它像子弹一样朝露露弹射出去，瞪圆的眼睛里藏着的全是愤怒的火。它举拳过顶，瞄准了露露的眉心。
露露前一刻还在为计划成功而松口气，这一刻看着呼啸冲来的杰克，脑子一下子还没转过来——这次可不是之前计划里的部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的恐慌还没来得及涌将上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所措。她甚至还没弄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事，只是本能地喊了一声：潘！
这才是她的魔法。
小小的绿色精灵从地上的黑色风衣中应声飞窜而出，小小的拳头重重地锤在了杰克的脸上，将它击落在露露侧面的书桌上。杰克撞在书桌上的笔架上，就像是铁锤砸在了上面一样，一时间纸张和笔枝乱飞乱撞，零零落落地撒成了一片。
杰克从书页堆里爬了起来，摇头晃脑之间见到了潘挥舞着拳头朝着它怒气冲冲的样子，不由得又立刻清醒了许多。它眨巴了眼睛，说道：“小鬼，我又能看见你了？”
潘气得把帽子都摔在了地上。它跳到杰克的身上举起拳头就是一通乱揍，挥舞着拳头时眼泪就跟着不争气地掉下来了。杰克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有多么吓人，它没想到自己刚才居然有这么恐怖的想法，懊悔之下，任由潘怎么打也没还手。
露露这时才刚刚反应过来，她倒是不知道事情的可怕，只是见潘坐在杰克身上不停地打，于是便急忙过去把它抱了起来。轻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好好的嘛。”
潘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看着露露半天，这才点了点头。露露又笑着戳了戳它的脸蛋，对它说：“谢谢你。”
杰克从桌子上爬起来，它现在鼻青脸肿的，脑袋快要和肚子一样大了。它拍了拍身上的灰，长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又对潘说：“你真的不想跟我走？”
潘转过头去对着杰克重重地吐了吐舌头，又把脸偏回去了。
杰克看了看墙壁上的时钟，就差五分钟到十二点。它又叹了口气，说：“可是，不管你跟不跟我走，过了十二点以后你始终是要从她眼前消失的。你要长大了。”
“等到时候，她会忘记你的存在，但你不会，你会永远记得有这么一个朋友的存在……到时候，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她会慢慢长大，会认识更多的朋友，会与某个人相爱，然后在各种各样的琐事之中垂然老去。可她再也不会记起你，就算你再怎么呼喊她，在她眼前晃悠，她也只会以为是有不知哪来的风拂过而已。我要现在带你走，远远地离开，也是因为不想让你遇到这一幕……现在，我这样说了，小鬼，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走吗？”
潘听完了它的话，低下脑袋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从露露的怀里跳了下来。
“潘……”露露失声唤道。
潘径也不回应，径直走到杰克的面前。杰克浮肿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微笑，它伸出手来，说：
“那么，走吧……”
但潘没有握住杰克的手。
“小鬼？”
潘摇了摇脑袋，朝它鞠了鞠躬，咿咿呀呀地说着些什么，露露一个音节也听不懂，但猜测大意是想感谢杰克以及向它道歉。然后，潘飞快地跑回到露露的怀里，看着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露露紧紧地抱着潘，也使劲地点着头。
杰克看到了这一幕，再度叹了口气。它慢慢地爬上了窗台，摆了摆手就当做道别。
“有困难就来找我吧。”它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本质其实不是坏人，我道歉。”
说完，就跳了下去，消失不见了。
露露和潘一齐朝着窗台挥手道别，露露淡淡地说道：“你也是啊。”
现在，距离十二点还有一分钟。
露露看着怀里的潘，若有若无地笑着说道：“终于把它赶跑了呀。”
潘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只勉强点了点头。
露露说：“明天你还会记得我吗？”
潘又用力点了点头。
露露又说：“可是我记不得你了怎么办……”
潘仰着脑袋，在露露的面前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又手舞足蹈的，可是露露根本看不懂它想要表达些什么。她只是努力地看着。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对不起……”她抱着潘，哭了出来。
她开始说着些道歉的话，什么不该使唤它做这做那的，不该欺负它，不该在生气的时候把它塞进书包里……林林总总的道歉，但是没有一句说得完整的。
说着说着，她突然发现潘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紧紧地把潘搂在怀里，一次又一次地念着它的名字——
而潘，突然挣开了她的怀抱，跳上了半空中，脱下了自己小小的羽毛帽，朝她敬了个礼。它开口，用稚嫩的声音说道：“谢谢你。”
话音刚落，绿色的小精灵彻底消失不见。只剩露露那自心底喷涌而出的莫名悲伤和她的号啕，传遍了整个小区。
别了，never 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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