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梦见了遥远的过去，关于妈妈的记忆。
那是个夏天，蔡雯穿着过膝的素色格子裙，那件裙子是妈妈新买给她的，款式不怎么漂亮，可好歹算是个裙子。
她心里美开了花，觉得自己像电视里的模特。清晨高高兴兴穿着裙子去上学，却发现全年级只有自己穿裙子。
蔡雯忘了今天有跑步竞赛。同学们都整齐地穿着运动裤和旅游鞋，班主任看见蔡雯的打扮，脸上难掩厌恶，叫她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故意要跟我们作对。”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到蔡雯身上，男生在桌上架起课本，偷偷向蔡雯竖起中指。
“去后边罚站，啧！”班主任脸上的肉聚到一块，恨声骂道：“你就像个傻子。”
同学们爆发出欢笑，附和声此起彼伏，“傻子！”
蔡雯低下头，转身走向班级的后黑板，有个矫揉做作的女生见蔡雯过来了，故意把屁股往凳子里边撤，好像很怕蔡雯会碰脏自己。
就这样，蔡雯站了整个早自习，每当班主任背对学生写板书，便有人朝蔡雯吐舌头，用鞋底对着她的脸，拿扣下来橡皮屑砸她。
她不再觉得自己像模特，而是个货真价实的傻子，买这件裙子的妈妈也是傻子，经由她血液孕育出的娃娃全都是傻子，美丽高贵的人理应用鞋底对着蔡雯的脸。
只要举起脚边的水桶，把它泼向侮辱自己的讨厌鬼们，大声尖叫、嚎哭，一定会让他们感到愧疚和后悔，使班主任脸红尴尬，可蔡雯硬是揪着裙子默默忍受。
穿戴整齐的同学，芸芸众生而已，在头上别粉色发卡的女生，人见人爱的小公主，而穿裙子的蔡雯像傻子，可她认为做个傻子也不算坏，即便形单影只，蔡雯也不想对他们摇尾乞怜，求求他们理自己。
口袋里还有十元钱，隔着裙子蔡雯用手搓钱，思索着用它买什么来吃，以此对抗嘲笑她的人。在吃面前，那些嘲笑显得不值一提，而那个对蔡雯的脸高举鞋底的男生，连**都不算上。
JI、BA，读的时候注意两个字之间空一下，咬字必须铿锵有力，就像妈妈骂人时那种口气。
上午第三课是体育，跑步竞赛安排在这个时间。
体育老师组织女生们站成一排，他亲切地说：“同学们，在剧烈运动之前我们要干嘛？对了，我们要先做准备运动，小霞你来演示。”
戴粉色发卡的小公主骄傲出列，指挥大家：“抬起腿！”
“是的，非常好，腿尽量抬高。”体育老师拖着小霞的腿，“脚分开，用力往上抬！”
体育老师为小霞的腿操了不少心，终于把小霞锻炼成脚分得最开、腿抬得最高的女生，所以每次都由小霞来示范。
热心负责的小公主还提醒老师：“你看蔡雯！她穿裙子了，脚上还是皮鞋，她不能跟我们跑。”
“那是她自作自受。”体育老师掐着小霞粉嫩的脸颊，撇了一眼蔡雯，“她必须跑，穿皮鞋也得给我跑。”
蔡雯原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把筋骨拉开，脚尖用力顶小皮鞋的前端，向后抬起脚用手指试了试足跟和鞋的缝隙，避免跑的时候摔倒。
她们都希望我摔倒，蔡雯心想，那就摔给她们看吧。
决定了，跑到一半时故意崴脚，把膝盖和胳膊磨出血，那样的话错都在自己，与妈妈无关。
女生四个人一组跑100米，很快就轮到了蔡雯，她和其他女生一起站在白线后面，屈膝蹲下，手指撑着地面，提臀，等待开跑指令。
“1、2、3！跑！”
蔡雯用脚把白线踏到身后，像炮弹一样发射，余光扫到的女生瞬间消失不见，她重心朝前，全力冲刺，脚底被石头子硌地生疼，皮鞋蹬在地上啪啪作响，裙摆呼呼兜风。
到达终点后，蔡雯觉得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喉咙，胸口刺痛难忍，假摔的事情早都忘得一干二净，她连忙检查兜里的十元钱，还好没有跑丢。
体育老师手里攥着秒表，等待另外三位女生抵达终点。
最后，老师悄悄在蔡雯耳边说：“你是第一名，我指的不是你们班，而是今天所有参加跑赛的女生，平时看你傻里傻气，想不到跑到哪里，你跑得比其他女生都快，让我摸摸你腿，有没有拉伤肌肉。”
蔡雯断然拒绝了老师，因为她看到操场另一端的栅栏外，站着一个女人。
将所有人抛到脑后，蔡雯走向那个女人。
“出丑了吧，就你一个人穿裙子。”
那是第一次，妈妈讲话时没有对蔡雯瞪眼。
“你弟弟呢？怎么没看到他。”
“他没出来吧，在教学楼里。”
顿了一会，妈妈又说：“脸色煞白，跑那么凶干嘛，不怕把鞋跑丢了。”
说完这句话，女人转过身，冲过马路，在对面的冷饮摊买了一支雪糕。
时至今日，蔡雯早就忘了那支雪糕的味道，她只记得雪糕是金色的包装，可能要花两元。
打开雪糕，刚准备吃的时候，上课铃响了。妈妈扬起脖子，遗言地说道：“哎呀，上课了！你赶快走吧，别让老师看见你吃雪糕，快点，回去吧。”
蔡雯永远不会忘记妈妈那时的表情，还有那遗憾的口气，她嗯了一声，不再去看那个女人，因为再看她，眼泪就会止不住了。
放慢脚步，边走边吃，蔡雯张口将雪糕咬掉一半，冷气激得脑门疼，她详装无事，走得非常自然，确认妈妈听不见了，同学们也都跑回了教学楼，蔡雯才终于哭出声，鼻涕、泪水和锥心的酸楚全部涌了上来。
——第十二道玻璃妆
今早蔡雯睡了个懒觉，起床时眼睛红肿，我问她是不是想家啦，要不要回去，她居然瞪了我一眼，多新鲜呐。
逆来顺受的小鬼，竟然对我发脾气！吃烤肉都挨揍、上网只玩平衡球的蔡雯，对我瞪眼！真是不知我老王的厉害。
“快点呀，饿死了。”
“好嘞，马上就来。”
“又是煎蛋，我怀疑你是假的厨师吧，明天我要吃培根！”
我实在忍不住了，提高音量：“给我差不多点……”
“哼！”
少女又展露出一种前所未见的表情——气鼓鼓的闹别扭。
尽管如此，我今天还是要带她去百货大楼，给她选一套新衣服，裙子就算了，穿着不方便，可什么衣服适合她呢？由她喜欢吧，再去好好化个妆，让她蔡雯做一回真正的女人！
青空一碧如洗，迎着这样的超级好天气，我们出发了。
蔡雯对逛街十分期待，同时也很紧张。哪来那么多熟人认出你啊？
“My Girl，想不想吃雪糕？咱去前边买两个吧。”
少女双手合十，对提议表示肯定：“嗯！我来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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