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铁轨上蜿蜒地爬行，车厢里热得仿佛在洗桑拿。明明已经是高速发展中的国家了，却还有这样的绿皮车厢坚守着不愿意退休。
少年就坐在这样的车厢里，靠着窗，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整节车厢。人很少。因为已经是快速发展的时代了，每个人都在追求着快节奏，所以基本上没有人会选择这种费时间跑得慢还不甚舒服的绿皮火车。
不过少年并不讨厌这种慢的速度，又或者说，很喜欢这样的慢速度。不慌不忙，能在赶路的途中想清楚所有问题。
“嗯……？”少年扫射般的目光突然有了焦距，他眼中映着的是一个少女。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整个脸都被面前的一本书挡着了。会是怎样一个少女呢？少年心中问了问自己，这年头还能像自己一样悠闲地坐在这种绿皮火车里看书的同龄人，很稀奇呢。她看的又是什么书呢？少年对少女产生了兴趣。
少年坐这次火车是有目的的，要不然就算自己喜欢这种火车，但相比之下，果然还是待在家里更幸福。
少年是为了刺杀一位少女而开始了这条旅途，随便回一下老家看看自己好久不见的老爹，因为顺路。
背包里的那张任务单已经被自己看了不知道多少次:十九岁，喜欢读书，战斗力极强，高危。这是对刺杀目标的描述。不过少年就喜欢这样的猎物，高危才有高回报，富贵险中求。
“看够了吗？”少女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把少年从思绪里拉回了现实。
“……啊，抱歉。”少年移开了视线，脸有些发红，自己被当做色狼了吧？盯着别人看了那么久。居然不知不觉看着别人的脸发了那么久的神，真少见呢。
“你坐到哪一站？”没来由的，少女像是为了回避刚才的尴尬而发问，声音却还是不带一丝温度。
“……”少年在考虑为什么自己要告诉她，“终点站。”就当做刚才盯着别人看的一种赔礼吧。
“那么真巧呢。”少女撂下一句话后，继续扎头于眼前的书里。
真巧？真巧是什么意思？也是和我一样坐到终点站吗？少年不禁开始胡思乱想。那自己要不要去搭讪呢？想看看她书后的面容呢，会是美少女吗？想着，少年又把视线移向了那边，再看一眼就好，就看一眼。
结果当自己偷偷把视线移向少女那边时，居然和少女的视线撞上了。
“……”
“……”
相对无言，或者只是对少年来说是这样的。
少年脑海里电流般地流过了八个字:“银月其眸，苍穹为色”。这是形容自己这次任务目标的语句，而现在面前这位少女的眼眸便是这样。
瞳孔中仿佛月华流转，浅蓝色的眼底却是有着大海般的深蓝，简直就是从自己任务里的描述中活过来的一般。但少年还不想移开眼睛。
自己的任务目标会这么容易就让自己遇见吗？
“真美啊。”少年轻叹，目光像锥子般锋利。
“谢谢。”少女直视着少年的锥子，然后把那把锥子泯灭在了自己的苍穹里。
“喜欢读书吗？”在双方目光的交锋下，少女还能若无其事地发问。
“不喜欢。”少年败下阵来，把目光投向了火车外。
“那可不好呢，”少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换了换坐姿，“没有书籍装点的人生可是很无聊的呢。”
“喂，就让我为你朗读一段吧。”少女开口问着，却还没有等少年回答便自顾自地诵读了起来。
“不，我们不要害怕什么预兆；一只雀子的死生，都是命运预先注定的。注定在今天，就不会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今天；逃过了今天，明天还是逃不了，随时准备着就是了。一个人既然在离开世界的时候，只能一无所有，那么早早脱身而去，不是更好吗？随它去。”
“哈姆雷特吗？”少年等她念完了一段后轻声赞着，“居然是莎翁的四大悲剧之一呢。我还以为你读的会是那种青春少女的校园小说。很有深度呢。”
“哦？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读书吗？”
“呃……”少年被少女呛了一口，有些语塞，“嘁，莎翁算是我为数不多喜欢的几位作家之一吧。想不到你读的书会是那么深沉的剧本。”
“喂喂，别说的你那么世故的样子好吗？”少女声音里有了一些感情，“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无可奉告！”就在少年名字马上就要脱口而出时，少年心里一惊。自己居然不知不觉进入了对面的节奏里。作为一位杀手，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与一个陌生人攀谈这么久，又怎么可以轻易告诉陌生人自己的真名？
少年眼睛眯了起来，眼神开始有了一丝丝的肃杀，无论怎样，眼前这个少女都不应该是一个普通人。
说起来，整个事情从开头就不正常了。自己订车票的时候，是专门找了一节没有人的车厢预订的。而但少女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自己却没有一丝突兀感，仿佛少女本就应该在那里一般。
说不定，眼前这位少女就是自己的任务目标呢。如果真的是，那自己可就已经输了啊。
“噫……！”少女突然轻声笑了起来，“我的意图被发现了吗？。明明已经藏的那么好了啊。果然还是节奏还是没有把握得足够好啊，就应该再等等问你名字的。”少女站了起来，“嘛，还是先报上我的名字吧，我叫琉璃仙哦。”
“！！！”少年几乎一瞬间地惊起，双手一翻拔出一把勃朗宁，对准了少女的头部。
琉璃仙，任务的目标名字。
“啊呀，惊弓之鸟啊。”少女依旧不慌不忙，又翻了一篇书页。
“雷欧提斯，我的剑术荒疏已久，只能给你帮场；正像最黑暗的夜里一颗吐耀的明星一般，彼此相形之下，一定更显得你的本领的高强。”
“可怜的雷欧提斯，”少女轻轻叹道，“这算是死前受到的最后一次赞美了吧？喜剧的是，一剑也没有刺中哈姆雷特。反而是被哈姆雷特一剑刺死了。喂，少年，故事读完咯？”
说着，把故事书往天上一抛，少女嘴角勾起一丝寒冷如冰雪的笑意，在下一瞬间，少女消失了——准确的说，是照射在少女身上的光线消失了。
火车进隧道了。
只有火车在铁道上发出的框次框次的声音。
隧道很暗，只能看见隧道里昏暗的灯光扑朔迷离。
现在少年附在自己的座位下不敢出一口大气，心怦怦跳得厉害，思绪却是异常的清明。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催促着机体所有感官最大的开放。
在进入隧道那一瞬间少年没有开枪，浪费了最好的机会，失去了少女的身形。现在在互相等着对方先沉不住气。
火车还在框次框次地奔跑着，少年听见了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
左后方三十七度。
去死吧。少年觉得心脏跳得快爆了，转身向自己听见声音的地方猛然开火。
炸药推动着子弹从枪口喷出，火光照耀了这节昏暗的车厢，火光下少年与少女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车厢壁上。
但少年分明看见了少女嘴角噙着的一丝冰冷的笑意。
“嚯嚯？居然还分辨出来我了在哪里啊，真不错呢。”少女微笑着扣动了扳机，少年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子弹被射偏了轨迹，打在车厢上划出一道火花线。
但火光因此而激烈了起来，既然已经找到了对方，那就只管发射子弹就好了。
砰，子弹打在了座位上留下一个焦糊的子弹眼。
砰，子弹打在了车厢顶上，没有命中目标。
双方不停地在车厢这种狭小的地方反转腾移，手上手枪火舌吞吐不止，少年注意到，对方也用的是勃朗宁。
“哟哟，少年哟，枪法很不准啊，”少女向后一个仰倒，子弹贴着她的面颊飞了过去。
“嘁。”少年不言语，在这样昏暗的情况下几乎每一发子弹都有着一丝运气的成分，视觉的缺失，只能靠其他感官来弥补。
一发，两发，十一发。
十二发子弹，是勃朗宁所能装载的最大子弹数。
…………
框次框次。火车行走的声音掩饰着车厢里的天昏地暗。
只剩下一发子弹了，少年心中默念着，把它缓缓推入了枪膛。
“最后一发，解决战斗。”少年心想着，屏住了呼吸。“她也是最后一发子弹了吧。”
框次框次。火车行进的声音在这样的静谧中显得尤为刺耳，盘旋着在脑子里轰鸣不息，少年要在这声音里分辨出不同调的声音。
一秒，两秒，这样焦灼的等待让时间显得尤为漫长。
三秒。
四秒。
……已经过去整整一分钟了，少年也快摒不住自己的气息了，肺像是被火燎一般难受，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向自己抗议，它们想要氧气。
就在少年就要支撑不住的前一秒，少年听见了轰鸣中的不协调，一声轻轻的喘息声，“呼。”
正前方偏右二十二度。
少年眼中血丝爆现，怒吼着向目标出开枪，“死啊！！！！！”
“砰。”
…………
“呼……”少年看了看手臂，其上一条血痕触目惊心。
“真厉害呢，居然躲开了我的最后一击。”少女声音冷冷的，似乎还带着一丝嘲笑。
“……”少年默然，在最后的那一下，本以为必胜了的自己却没来由地感到寒毛战栗，像是死神冰冷的镰刀对准自己挥过来一般。几乎直觉一般地进行了一个战术翻滚，要不然自己脑袋就被一颗子弹打开花了。“你很强。”少年低声着，眼神死寂。
那颗本应该必杀的一击，居然像上一颗子弹，被弹开了。
少女动作太快了，简直就不像人类。在子弹还在空中飞的时候，少女完成了拔枪，上膛，瞄准，扣机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这不光需要神一般的手速，还需要神一般的定力。因为人的定力不可能那么好。
而即便这样，也不足让少年受伤，在弹开了自己子弹后，少女再扣了一次扳机。
但勃朗宁只有十二颗子弹。所以最后那一发子弹应该只是空响，但少年感到了极大的危机。
撞针像子弹一样射了出来，这叫炸膛。
少女连这一步都算好了吗？
现在的情况比较尴尬，尽管自己躲开了那必杀的一击，对面却趁此机会换了把枪，并且换好了子弹。
“嗬，这次还躲得开吗？”少女冷冷地笑着，手枪瞄准了少年。黑洞洞的枪口仿佛九幽。
所以少年闭上眼睛等着死神的到来。
“啪！”少女开口模拟了一声枪响，把子弹退了出来。
“你已经死了哦。”
“……嗯？”意料中的子弹没有打来，少年睁开了本已禁闭的双眼。“你不杀了我？”
“为什么？又没有人叫我杀了你，不过被你当做猎物总是一种麦芒在背的感觉呢，所以小小地教训你一下。”
“可刚才那第十三发子弹是想要我命吧？”
“如果你连躲过那一发子弹的能力都没有，你还敢来刺杀我，那死了算了。”
“……”
“多谢不杀之恩。”少年开口，然后沉默了一下，“嗯，九天蓝。我的名字。”
“哦？这不是真名吧？”少女有些不满，“哪里有姓九的啊。”
“我也没遇见过姓琉璃的。”
“……哈，你这个人真有趣呢。”少女像是被逗乐了，丢过来了一条绷带，“包扎包扎。”
“谢谢。”少年接过来绷带，包扎了起来，“你的《哈姆雷特》。”少年捡起地上的剧本，递了过去。
“唔，位置翻的正好呢。”
愿上天赦免你的错误！我也跟着你来了。我死了，霍拉旭。不幸的王后，别了！你们这些看见这一幕意外的惨变而战栗失色的无言的观众，倘不是因为死神的拘捕不给人片刻的停留，啊！我可以告诉你们——可是随它去吧。霍拉旭，我死了，你还活在世上；请你把
我的行事的始末根由昭告世人，解除他们的疑惑。
火车终于开出了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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