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苏小生把柏木约到楼顶。
那应该是小时候那次“去楼顶”游戏以后就形成的惯例吧。如果兄妹之间有了秘密，或有了矛盾，又不想让父母知道，就会跑去楼顶讨论。因为柏木知道苏小生有恐高症，所以他很信任哥哥。而且基本上每次也是苏小生主动克服障碍找妹妹谈话的。
当一个人带着潜意识的心理恐惧情绪讨论话题，就像一针兴奋剂注入了血动脉，就算平时没有胆量说出来的话，这个时候也都能毫无阻力地喊出口了。
更重要的是，楼顶没有人打扰，是个天然的促膝相谈的好地方。
这次是个误会。
他知道柏木是因为误会才会对哥哥说出那种看似不着调的话的，正如柏木说的那样，她的确是为了关心家人。否则她会像平常不理睬哥哥写的科幻小说一样，继续保持沉默。
苏小生也错怪了她的一片好意。
电梯缓缓上升，苏小生想着该怎么和她解释，柏木却一直用手指划拉着手机屏幕，每个应用点开又关掉，似乎怀着心思。
穿过一条黑黑的走廊，打开把手损坏的铁门。
楼顶外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不同于地面所看到的世界。
平时看不到的风光尽收眼底，美丽城市的夜景在地平线上平铺开来。站在这里仿佛让人觉得距离地面的烦恼更远了，而距离天空的逍遥自在又近了一步。这也是柏木为什么一有烦心事就喜欢跑到楼顶来的原因吧。
夜晚的大风吹起柏木秀丽的齐肩发，她捋了捋鬓角，正巧瞥见苏小生踩着楼梯爬上阶梯。
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月夜银色的光照在他的身上。光线下，苏小生正抬头看着她。
柏木一下愣了神。
「哟，你来了。我以为你死掉了呢。」
他来到柏木的面前，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笑容里没有任何的隐瞒。
“发什么呆呢，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趁你还没有告诉爸妈之前。”
苏小生拍了拍她的后背。
柏木从小说中回到现实。刚才那一刻，她差点就把哥哥认作了小说里的苏小生。
她高傲地仰着头：“哼！你想通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还是让我闭嘴不要告诉爸爸妈妈？”
“想什么呢，柏木，这是个误会啊。实话告诉你吧，那些书，就是你看到那些书，的确是我那天从编辑部借回来的，但我当时走的急，也没看自己拿了些什么书。人总是会犯错误的，就像你今天忘带作业和钥匙一样。”
“刚才给黑豆编辑打了电话说了这件事后我才知道，真的搞错了，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书桌里一直摆着那种书啊。今天中午，我还在纳闷，结果和你说的都是关于我对科幻的见地。结果，哈哈，闹出笑话来了。”
“这次呢我找你，就是想澄清一下，我不是同性恋，以后也不会是！而且就算是，也不需要你担心。你看呐，荷兰、丹麦、瑞典他们不是都已经合法化了吗。所以柏木，我清楚自己的立场，爸爸妈妈那边我也知道该怎么做。至于对你的心意……也许你都看到了……在小说里……”
柏木看多了苏小生认真的模样，过去在楼顶也有过道歉，但两个人最后还是会吵起来，但这次，他并不是在标榜自己。
“如果你最近还在追那篇小说的话……”苏小生又补充了句。
“我在看。”柏木的声音似乎在颤抖，因为她背对着月亮和灯光也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直在看！每天每天都在看！我知道你在含沙射影，那个祭奠仪式上的女孩，苏小颖，其实指的就是我吧！但你不知道，虫子，我才不是苏小颖那样！我没有恨过你，也从来没有羡慕过你！我，我是，我……”
她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却在轻轻哽咽起来。
“给我听着虫子！从现在开始，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但是，虫子，你绝对要把这本写完！不许断更！就算是我这辈子唯一向你的请求了！”
“是呀，还有谁会这么无理，一边扯着别人的衣服一边请求的？”苏小生指了指柏木野蛮地揪住他衣襟的右手。
柏木唰的一下松开了，忙把手藏到了背后，嚷嚷着：“啰嗦！死虫子！不管你是不是Gay，至少在小说里苏小生是属于韩莲一个人的！不，我是说他只能和韩莲一个人相爱！”
所以原来的哥哥变成甲虫什么的，也就无所谓了吧。
苏小生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虽然不知道你究竟看重那篇小说什么地方，不过实话告诉你吧，我写的那篇小说，至今为止还是蛮无聊的。所以啊，最近我一直在想，如何提升小说的刺激度。”
柏木偷偷抹了抹眼睛，然后歪了歪脑袋：“刺激度？”
“比如得个癌症晚期，出场车祸什么的，家里突然失火也行，总之得营造一场生离死别式的大转折。”
“啊？谁生谁死啊！”柏木突然又激动地跳了起来。
“还能有谁？小说里唯一一个弱气的家伙呗。”
“苏小颖！？”柏木大叫了声，这音量大到楼底都能听到了吧，“小说里她是苏小生的妹妹吧，而且，她才刚刚出场啊！”
苏小生框着下巴，露出势在必得的神情：“你就等着看好戏吧柏木，你要知道，我原先可是科幻推理小说写手，虽然最近才转型恋爱小说，但把读者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功夫才是我的强项！”
柏木忽然又冲上来，一巴掌揪住了他的领子：“别给我耍花样虫子！”
苏小生给她一个压制的眼色。
柏木在她写的《新变形记》里面把亲哥哥变成甲虫的这个仇，无论如何也得报！
没错！就用这个小说里的妹妹以牙还牙！
然后，两人就这样互瞪着对方，谁也不服谁。
原本为了解决矛盾进行的楼顶谈话，似乎又以新的矛盾结束了。
也许是在黑夜的寒风中站了很长时间吧。
“啊，时间不早了，爸妈又该担心了。”柏木吐了句。
“嗯，我也得赶快回去继续写更新了。”苏小生也说。
接着他们就像结束场次的群众演员那样，埋着脑袋离开了那里。
到此为止，楼顶谈话全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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