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节
深夜。
大雨滂沱。
漆黑的云层被闪电划开一道道口子。
无数雨滴在空中画出细长而锋利的线条，坠落而下。
终焉之地的洞口周围，一千多名厄齐纳斯娅围绕着它俯首下跪，像是在等待君王的降临，又像是跪拜朝圣。
为首的是琥珀和艾德拉，他们沉默着，透过身体感受着大地的颤抖。
那洞中的黑暗深不见底，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一切。
深处那座失落的神殿里，暗紫色的光芒开始涌动，由起初的缓慢地闪烁，到最后越发急促地跳动，然后在最后光芒炸裂开来，那颗漆黑的羽毛卵也发生了变化。
黑羽落下，露出了卵原本的模样，一对巨大的黑翼陡然张开。
原来那并不是一颗卵，而是赫诺用羽翼将自己包裹了起来而已。
祈羽自翼神的羽毛卵中诞生，她是新时代的生命。
而赫诺在黑羽中沉睡百年，带着那古老的时代的无数恶意，再次苏醒于世。
巨大的雷光自空中射进终焉之地，夺目的光芒却在瞬间被抹除，紧接着一对巨大的黑羽缓缓地振动着空气，自深渊中升起。
他的翅膀每扇动一下，空气便被撕裂开一次，然后发出悲鸣。
豆大的雨点完全无法接近他的身体，像是畏惧他的存在般绕开而行。
他升入空中，来到洞口的位置，那对如同枯井般深邃无底的瞳孔，扫视着周围的厄齐纳斯娅。
威严恐怖的气息弥漫在天地之间，压迫得他们难以呼吸。
尽管知道这位是将会带领他们打败人类的至高无上的神，他们还是感到心胆俱丧，忍不住想要逃离这里。
“至高无上的翼神——赫诺大人，恭喜您恢复神力。”
首先说话的人是琥珀，她和艾德拉并肩跪在最前方。其实本来艾德拉也应该说话，但是他对于没有好好完成任务而感到愧疚，以至于在赫诺面前浑身发抖，话自然就说不出来了。
“艾伦斯已经成功占领，它将成为赫诺大人的第一块领地。”
“恩，很好。不过话等下再说，这雨实在是烦人。”赫诺朝着天空摆了摆手，瞬间一个超大范围的重力场覆盖在所有厄齐纳斯娅头上，雨点再也无法进入这个空间哪怕一丝一毫。而且更可怕的是他们连雨声都无法听见了，也就是说赫诺所制造的重力场将周围广阔的空间都一并纳入其中。
“不过唯一的遗憾是没能按照赫诺大人的要求抓住新羽学院的校长，艾德拉在于银翼厄齐纳斯娅的战斗中落败了。”
琥珀不动声色的继续报告道，她故意将这事提起，是想要让赫诺对他的评价下降。听到琥珀的话，艾德拉浑身一颤，对于琥珀的愤怒和屈辱夹杂在一起，但这次他学乖了，没有再随意地开口说话。
“哦，是吗。”赫诺俯视着艾德拉，后者根本不敢抬头。明明已经不会在淋到雨了，他却觉得有无数冰冷的雨滴从他的脖颈滑向后背。
“对不起！赫诺大人！但是那个银翼的厄齐纳斯娅似乎力量进一步恢复了，她的翅膀可以挡下我的重力球！”
“你不应该为自己的无能辩解，我亲爱的弟弟。”
“可是……”
“我在问他话，你不应该插嘴，琥珀。”
“万分抱歉，赫诺大人。”琥珀闻言，马上将头低得更低了。
赫诺的眼神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下，沉思片刻，再次开口道：“重要的只有占领艾伦斯，其他都没有关系。艾德拉，我原谅你。”
“谢，谢谢父……赫诺大人！”
赫诺微微眯了下眼睛，转头看向琥珀。
“琥珀，你又如何。”
“是，赫诺大人。第九部已经完全控制，部长也已经活捉。”
“是吗，你做的很好。”
“这是我应做的。”
琥珀语气不变地道谢，从头到尾的行为举止都相当完美，对于赫诺的忠心仿佛如同铁一般坚韧。
问完两个人，赫诺收回目光，开始向着所有厄齐纳斯娅开始说话。
“各位，抬起头来吧。”
于是，所有的厄齐纳斯娅都抬起了头，他们用殷切的目光看向高高在上的赫诺，就像是在聆听圣言般，期待着他能够引领自己前行。
“早在三百年前，我就已经看清了人类那自私而丑陋的面孔，而这三百年来，他们虽然打着‘崇上翼神’的名义，那股内心里的丑陋与愚蠢，却依旧没有改变过。所以，我再次苏醒了。我不知道我带领你们所走的道路是否正确，但只有一件事情我是确信无疑的！”
他的庄严的声音在黑夜中传响，有力的击打在每个厄齐纳斯娅的心上。
“人类，他们弱小而狂妄，居然试图想要统治我们厄齐纳斯娅，这数百年，我们早已忍受了足够的屈辱，所以这一次，我们要为自己而战，我们厄齐纳斯娅，不会再屈服于人类手下！我将会带带领你们消灭人类的暴政，世界将属于厄齐纳斯娅！”
宛如开国盛典般壮观，厄齐纳斯娅们高声欢呼“翼神万岁！”，翅膀交叠在一切的声音淅淅沥沥，仿佛又是新的暴风雨一般。
“现在，我将为向我展示了勇气的你们，赋予反抗的力量！”
话语落下，赫诺的翅膀陡然伸展开来，原本就有四米多的长度，现在一口气再次扩大，竟然是达到了八米的长度，众人一瞬间呆愣，然后再次爆发出新的欢呼。
黑羽开始从天空中洒落下来，数量不断地增加，仿佛是——羽毛雨一般。
是的，羽毛雨。
在双神教的关于金色翼神的传说中，天上下起了羽毛雨，接触到那些金色的羽毛的厄齐纳斯娅都获得了飞行的能力，那是毫无疑问的真相。
只不过那所谓的羽毛雨，其实就是由翼神本身制造出来的东西。
身为翼神最大的能力，就是能够将自己的能力传播给其他厄齐纳斯娅，让整个种族得以进化。而其媒介，就是自身的羽毛。而那些翅膀上仅有部分黑色的厄齐纳斯娅，就是获得了一部分赫诺能力的意思。
他们以翅膀黑色的部分有多少而引以为豪，所以自然就会将琥珀和艾德拉当做最伟大的人来尊敬。
但是现在，赫诺居然一点也不吝啬自己的羽毛，他是打算将自己的能力尽量的传给所有厄齐纳斯娅！
周围的厄齐纳斯娅开始骚动起来了，为了获得力量，他们甚至开始进行抢夺，场面一片混乱，但是赫诺却并不阻止，只是笑着。
他不会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因为他所信奉的另外一个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强大的人获得更多的力量为自己所用，至于弱小的人，本来就应该成为强大者的粮食，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琥珀，艾德拉。”
他呼唤着两个人的名字，于是他们很快地飞到赫诺的身边。
黑羽所带来的力量增强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所以他们只是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厄齐纳斯娅争抢而已。
“带我去艾伦斯。”
世界在暴风雨中疯狂地扭曲，脚下的森林如恶魔般耸动，偶尔的雷鸣像是婴儿的啼哭，琥珀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不过现在她和艾德拉还有赫诺正在距离地面五百米的地方高速飞行，所以只能将那当做自己的错觉。
因为距离较远，哪怕是飞行到达艾伦斯花了不少时间，不过时间这种东西对于早已活过数百年光阴的赫诺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所以也没有人着急。
现在的艾伦斯仿佛一座死城，大火因暴雨而熄灭，但是随处可以未处理的尸体还烧焦的房子。赫诺目空一切，径直飞向了整座城市最高的建筑物——第九部的中央塔。
琥珀也马上跟上，然后落在了中央塔的最高一层。
她本想进一步向赫诺汇报自己的战果，以博取他对自己更好的评价，可以一落地却看到赫诺半跪在地上。
“赫诺大人！”艾德拉大惊失色，连忙上去要扶他，却被赫诺制止。
“果然一次性传播太多能力是不行的。毕竟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赫诺显得有些虚弱，可是却依旧面无表情，显得毫不在意。
琥珀一瞬间起了歹念，现在艾德拉重伤在身，赫诺又虚弱，只有自己能够使出全力，如果现在出手，也许就能永远摆脱赫诺的控制，还能获得黑神组织——虽然她对于权力并不怎么在意就是了。
可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间，因为她根本不清楚赫诺的实力有多可怕，随便的出手，只会害死自己。
但是紧接着赫诺的一句话，却让她产生了逃跑的念头。
“而且如果不拿走你们两个之中一个我所寄存的力量，我的计划也就无法进一步实施了。”
寄存的力量……
琥珀愕然，却对上了赫诺的笑脸。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得那样令人毛骨悚然，像是身后站着一个无形的巨大恶魔。
“赫诺大人，不知……您想从我们这里获得的是什么呢？”
琥珀当机立断，决定继续演那个赫诺最忠心的下属，服从于他。如果只是从两人中选一个，那么自己只要体现出自己更加有用的模样就行了。
“虽然当时曾说，你们是我的孩子，但其实，你们只不过是我制造出来的容器，用于帮我保存力量而已。”赫诺随意地说出了令琥珀震惊的事实。
果然……这就是真相吗？琥珀在内心苦笑道，虽然早有预感，但是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她还是有一种生存意义都被否定的感觉。她将目光转向艾德拉，好奇他的反应。
和琥珀不同，艾德拉是真的从心里尊敬赫诺，并将他看做父亲，为他尽心尽力的做事，知道自己不过他所敬爱的父亲大人做出的道具，他会有怎样的反应呢？琥珀内心的小恶魔又开始蠢蠢欲动，她就是喜欢看别人陷入绝望时的反应，她认为那是观察人性最好的时刻。
只见艾德拉微张着嘴巴，双手轻轻颤抖，从眼神深处洋溢出震惊的神情。
如果他现在站起来袭击赫诺，那么她就和他联手。
虽然并不喜欢艾德拉，但是为了生存，她倒还是可以勉强忍忍。
“可就算这样……您不还是我们的父亲大人吗？”
……哈?
可是艾德拉的话却违背了琥珀的期待，他在短暂的沉默后，反而露出了更加激动的神情。
“是您创造我的生命，所以无论如何，我的命都将为您而付出，所以您还是我的父亲大人啊！”
……傻了吗？这个家伙？
琥珀感觉万事休矣，开始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在和银翼的战斗中出现了故障，不然就是这家伙天生就是个父亲控！或者是受虐狂！
“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艾德拉的话，赫诺大笑起来，倒是比起刚才的微笑舒缓了不少。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回答啊。艾德拉，对于你的忠心我已经明白了，我很感动。”赫诺说着，又看向了琥珀，后者呆了一会，心想你该不会是想要让我说出和他一样的话吧。
“琥珀，你一直是我最得力的部下。你怎么看呢？”
赫诺靠近她，用手轻轻扬起她的下巴，琥珀不敢动，只能抬起头和那对漆黑的双眼对视。
她本来也想学者艾德拉的样子来一段傻子般的，可以让赫诺开怀大笑的话，不过她也是有自己的底线的。
为了能够博得赫诺的认可，她已经尽力表现出忠心的模样，但这不代表她会为了讨好赫诺而做任何事情。
“……我将会赫诺大人最忠心部下，现在是，今后也一定会是。”
她根据自己以往在赫诺面前发言的风格，郑重其事地许诺道。
“琥珀啊，你不会像艾德拉那样动不动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妄图称呼我为父亲，这点我很满意，你做事一丝不苟，我也很满意。”
琥珀感觉到一丝丝的安心，多年来的辛苦没有白费，赫诺的确是认可自己了，那么自己就可以活下去了。
“艾德拉，你的尾巴被砍掉了是吗？”他的手还放在琥珀的下巴上，头却转了过去。
“实，实在对不起！赫诺大人，都是银翼那个家伙……”
“不用道歉了，那么，那个银翼逃走了吗？”
“……我那时候被打晕了，醒来时并没有看到那个银翼。”艾德拉再次跪了下来，他认为自己的过错太大，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回答问题了。
“是吗，看起来受伤其实还相当重，刚才飞过来的时候你一直很勉强的样子啊。”
“对不起，赫诺大人。”
赫诺点了点头，转回头又看向琥珀，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下巴，柔嫩的触感似乎让他很满意，而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摸猫的下巴一样。
可是在他看向自己的那一刻，琥珀忽然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琥珀，现在我需要你们两个人其中一人的力量，但是你的弟弟已经如此虚弱，我实在是不忍心下手啊。”
琥珀瞪大了双眼，她已经明白赫诺的意思了。
这家伙……难道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忠心是伪装出来的吗！？
“可是，我认为如果您取走我的力量，在今后的战斗我就无法更多的为您尽忠心了……”
琥珀感到喉咙发燥得冒烟了，但还是努力保持平静，这样回答道。
“今后吗……”赫诺耸耸肩，将嘴巴贴近琥珀的耳旁，“我看你现在也没有好好尽忠心啊？”
他果然早就知道自己的想法了！
琥珀一阵恶寒，马上打算进行反击，但是早就晚了一步，赫诺的手之所以一直放在她的下巴上，就是为了能迅速地掐住她的脖子。
“这段时间，你已经潇洒快活很久了吧？恩？”赫诺将她一手举起，轻笑道，“放心吧，你不会死的，只是力量被抽走了而已。”
“不……”
琥珀只说了这个字，就没有后续了。
暗紫色的光芒在琥珀的身上涌动，随即流向了赫诺。
琥珀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失去了力量，视线的余光里，她看到自己的漆黑的翅膀有一边正在渐渐褪色，变为黯淡无光的灰色，她也就这么昏了过去。
“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吧。”
赫诺松开手，琥珀重重地砸落在地上。
“赫诺大人……琥珀她……”
“你还关心她？”赫诺露出意外的表情，然后大笑了起来，“没关系的，她只是晕过去罢了，还没有死，你跟我来吧。”
“好，好的！”
艾德拉连忙大声的回应道，通过这件事情，他对赫诺的忠心大概又要提升一个等级了吧。这也是赫诺的企图所在，比起将一个有能力但天天有小动作的人放在自己身边，还是足够忠心的家伙让他放心。
两人踏上了中央塔的塔尖，这里本不该是可以上来的地方，不过赫诺才不会管人类的规矩。
他踩在翼神的雕像上，远眺前方。
那个方向在远一点的地方，是奥斯国的主城，不过因为是离这里有相当的距离在，本应是看不到的才对。
“正好。”
但赫诺喃喃道，随即满意地大笑起来。
然后，他伸出双手，掌心朝上，瞬间便凝聚除了两个巨大的光球，可是他并不满足于此，只见他将手心靠拢，两个光球融合在一起，变为了更加巨大的光球，那其中孕育的可怕力量。
他认真地凝聚着手中的光球，然后轻轻的把它悬置在翼神雕像的上口。
巨大的暗紫色重力团竟然悬浮在雕像上，开始缓慢地旋转起来。
“很快……很快……”赫诺看着那光球，说道，“我的复仇，就将会完成。”
浓郁的暗紫色光球之中，名为赫诺的恶意正在不断凝聚成形，当那份恶意开始蔓延之时，世界都将会为之颤抖。
一切都沐浴在虚伪的幸福中，像是一个美好的梦。
所有人都在梦里欢笑，所有人都在梦里做梦
他们唱着歌，歌词优美动听，庄严神圣。
“翼神在上，翼神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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