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春夏交接之时，曾经冬日里满世界的白色都在不知不觉间被新绿取代，而在备考的百忙之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春天到夏天便又是一瞬间的事情了。
明明夏天还没到来，气温计的示数倒是等不及了一般地蹭蹭的窜了上去，也许飞虫们都无法忍受这可怕的热度吧，虫鸣声都渐渐消失不见了。在这蝉鸣声都已经听不到的闷热的傍晚，整个学校仿佛被扣在大蒸笼里一般，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当然，这个大蒸笼里并不是很平静就对了，至少在我看来，这座蒸笼对我而言绝对不会成为让我怀念的东西。
“喂，杜缄，你可不要考市立三中啊，我可不想再看到你这双恶心的眼睛。”
五六个人“嬉闹”着把我推进了教学楼间小巷子里，我一个趔趄坐到了地上，顾不上摔疼的屁股，回头瞪视着那几个挂着不屑笑容的男生。在这个阳光堪堪照进一缕的小缝隙中，单是他们的身体便遮住了唯一的夕阳。
“当初知道你留级时，还以为你是什么混过的大人物嘞，结果非但个子矮，甚至连挥拳都不会嘛。”在打头的男生后面，几个钉着耳洞的学生奚落道。
“就是就是，也许打架留级什么的都是编出来的，也许这小子是偷窥女生宿舍留级也说不定呢。”旁边一个胖墩说罢，这小群体中随即爆发出了刺耳的笑声。
“所以说啊，那个姓杜的小老鼠，你听到没有？”几人嬉笑罢，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
“……”
见我一声不吭，那几个人平白来了怒意，原本的语言奚落渐渐停止了，随着一个大脚板深印在我的脊背上，伴随的便是雨点般的拳打脚踢。
嘴中冲进来了一股让人难受的熟悉的土腥味，大概又流血了。感觉头上粘糊糊的，应该是谁吐上去的痰液。但是捂住了自己的头部的我，不能认清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其中不知是谁的脚踩在我的头顶，随后猛地向墙根碾去，伴随着一阵从脑内炸裂的巨响，意识一瞬间险些从脑部脱离。
伴随着让人难以忍受的钝痛，我的体力也渐渐不支，眼中所见的事物逐渐有了些淡红色，只能尽量不让自己闭上眼睛。
“……嗯？”其中一个男生突然感觉自己抬不起脚来。向下一看，我不知何时已抓住了他的脚腕。
见同伴的脚被我狠命握住，其他人的双眼不自觉地与我对视，仿佛是被吓到一般，放弃了手上的动作。“喂，快放手，你还想被留学吗？”其中一个人威胁道，声音中不自觉地带有些颤抖。
不，只有这个不行，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绝不能让他们担心。
即使很不甘心，即使意识已经近乎模糊，我仍是强迫自己放开了手，只觉得心脏被握住拧动般的不甘。
“不……不敢置信，你这个死鱼眼的小老鼠竟然还要反抗，看我不踩碎你的胆子！”几人想起刚才自己被震住的样子，在羞愧的同时也更加愤怒了，拳与脚也更加重了起来。
难过的时间总是缓慢的。仿佛过了一小时一般，耳边恍惚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教务处的来了！”，原本作威作福的人们才作鸟兽散。
“……喂，是杜缄吧，你有事吗。”耳畔出现了男人无感情的声音，并没有带有多少担心的情绪。在他眼中，也许这次事件与其他打架斗殴事件并没有差别，只不过是其中一方下手重了一些罢。把这件事严加调查对于学校和我都是不利的，“无视我”这种选择是在学校强压下老师对我唯一的一点怜悯了。
“没、没有事。”
“喔，早些回家。”老师只是应了一声，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
在地上躺了好一会，知道确信自己可以起身步行，我才缓缓起身，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了中庭。
真麻烦。真是个十分差劲的学校啊。
不过这样的生活应该也快结束了。
我缓缓从鞋柜中抽出了自己的室外鞋，使劲的拍了拍，并没有预期的大量灰尘跑了出来。我把它翻了个面，从开口处瞧了瞧。
一股恶心的气息从其中扑面而来，我不禁眯缝起了眼睛，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里面并没有我想的那样放有沙子或者石灰，取而代之的，里面被倒进了粘糊糊的酸奶。
……真麻烦。
索性自己的家离学校并没有太远的距离，光着脚从学校走回家去之类的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只要过了明天，我就可以离开这恼人的初中了。
晕乎乎的回到家中，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下来，拖着沉重不堪的身子的我第一次感觉到几条街的距离是如此的漫长。
“……我回来了。”轻轻拧了拧钥匙，推开家门，我有气无力地向客厅喊道。
电视上正放着饭后的晚间新闻，父亲把手中的报纸放在一旁，又展开了另一旁的报纸，抬都没抬一眼。厨房处传来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大概是母亲在收拾餐具，大概是刚吃完了晚饭吧。
“杜缄，你终于回来了啊，我把你的那份饭菜放冰箱里了，你放微波炉里热一下吧。”在碗与筷刷拉刷拉的碰撞声中传来了母亲的喊声。
“哦，我……吃过了，和朋友一起。”
“我知道了。”母亲张着满是泡沫的双手从厨房探出头来，瞧见了我满是伤痕与土屑的脸，连忙踏着碎步冲了过来，想要碰我的脸，又因为手上的泡沫而放下了手。“哎呦哎呦，这孩子，你怎么了，搞成这个样子？”
“哦，我，我回家的时候没看路，从台阶上摔下来，滚进沙堆里面了。”我不自觉地把脸捂住，又吃痛放下了手。脸上的红肿又大了一分，耀武扬威地昭示自己的存在。
“哎呀，这孩子，真是不加点小心。孩子他爸，你也不关心一下杜缄的伤！还看什么看啊！”
在母亲无奈地叹气时，父亲才不情愿地从报纸堆里探出头来。方框眼镜下严厉的眼神扫过，我也不禁站直了身体，听候父亲的发落。
“……你是不是又打架了？”观察了良久，父亲才缓缓询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没有，……绝对没有。”
“嗯，那就好。”没想到父亲轻易便相信了，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回到了报纸上。我也低下头来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这时，父亲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
“当初可是你承诺的。你也曾经说过的吧，自己想进的高中。”
“……是。”
“而且现在你妹妹也在那所高中了，所以打架斗殴这种事就不要再发生了。要从那所私立高中报名本就很困难，更何况你有过处分，能在保有奖学金的条件下入学已经是奇迹了，你可要好好珍惜。好了，上楼休息吧。”
“……子兰呢？”
“喔，在关心妹妹吗？”听到了妹妹的名字，父亲的脸上少见的有了笑意，毕竟和惹事的我不同，我的妹妹杜子兰是他所得意的完美女儿。“她在自己的房间学习，上楼的时候小心不要吵到她。”
“嗯，我去洗澡了。”简单地应答后，我轻手轻脚地踩过地毯铺改的木制楼梯，推门走进了浴室。
脱去了血迹尚存的衣服，在一旁摆放好要换洗的衣服与疗伤的红药水，我把自己埋进了泡沫与雾气之下，一直绷紧的脑袋里的弦此时才真正的放松了下来。
“唉——新的学校吗，但愿会有一个全新的生活吧。”叹了一口气，我把自己的全身藏进了温暖的水中，自言自语道。
我叫杜缄，因为留级的关系，十六岁的我才有机会在这次中考后踏入高中的大门。
出乎自己意料的，我的成绩并不是很差，甚至处于顶尖的水平。
而我想去的学校，不是什么市立第三中学之类的未关注过的地方，而是一所私立的、需要较高成绩才能进入的中学。
可惜，由于一次恶性的打架斗殴事件，我只能在原本的初中留级。取而代之的，我的妹妹——杜子兰以出色的成绩进入了那所学校。而这一次，我有足够的把握，也有充足的信心，继我妹妹之后踏入那所校园。
“至少，希望那个校园可以给我与初中不同的、能让我感到充实的生活吧。”
不自觉地，我说出了内心想着的话语。在无人的地方会把自己想的话尽数说出来，这不知不觉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
不过，在张口的一刹那，我才反应起自己的处境。我，在充满水的澡盆里啊。
我一口气没喘上来，洗澡水涌进了嘴里，吓得我连忙坐起身来，对着地面干咳。
“咳、咳、咳！哈，哈……水，洗澡水进到肚子里面了！”
恶心死我了！天啊我到底犯什么傻！难道我今天是走了大霉运了嘛！
一顿咳嗽之后，好不容易接上气的我，又再一次疲惫地躺回了浴缸内。
“……真麻烦。”无法舍弃那点温暖，在愈加冷下来的温水中，我又渐渐闭上了眼睛。
……但愿不要在浴缸里睡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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