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伯伦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在向圣骑士凯琳行过礼后，他把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只穿着紧身衣的康奈蒂。
他温柔地打量着这个美女，轻轻道了声，“康奈蒂小姐，真巧您也在。”
不过就算他再怎么慈眉善目，康奈蒂也受不了被他如此注视着。刚刚覆灭了大半部队的她，实在无颜面对罗贝尔家族。
“塞伯伦先生。”
从失态中恢复过来的她，特意加上了“先生”这两个字。考虑到若是与塞伯伦太过熟稔，则难免会显得喧宾夺主。
“首先请让我自我介绍。”
他再次弯腰鞠了一躬。
“我是罗贝尔家族的封臣，关于前些阵子鄙家族与福瑞森家族的战争，想必您是有所耳闻的……”
“那种不值一提的，争斗，没有了解的必要。”
塞伯伦听到这断断续续的大陆语之后，也是一愣。不过马上他反应过来，眼前的凯琳公爵是怎样的人，他也早有耳闻。
“关于恶魔复苏这件事情，哥廷根帝国大部分地区现在还处在茫然的状态。而实际上，您和我都目睹了这一切。”
“实际上也正是由于传闻所说的柯尼森布·罗贝尔伯爵，是被恶魔附身的女儿所杀，当下南方两大领地才会对被挑起的战争而不满。”
说着，塞伯伦饶有深意地瞥了康奈蒂一眼。他字里行间映射出“被挑起的战争”这六个字，而言下之意，“挑起战争者”自然是康奈蒂本人。
“这简直是荒谬！”
一旁的康奈蒂早已按捺不住心情，她根本没想到半个月前对她言听计从的参谋，竟说出如此不忠的言论。
“你竟然为了让那些肮脏的蛆虫苟活，编造出这等粗鄙的理由！”
“你代表谁？”沉默的凯琳公爵终于发了话。
“刚才呈递给您的是罗贝尔家及福瑞森家二十八位封臣的联名信，我代表他们向您请求。”
“请求什么？”
“请求您处死叛国者康奈蒂·杰拉福特伯爵。”
“什么！”
康奈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塞伯伦，他此时宣判她死刑的口吻，和当天晚上一样义正言辞。
而塞伯伦抛向康奈蒂的眼神，则充满了怜惜与玩味。
“你，想要处死，一位伯爵。”
凯琳断断续续地说话方式，刚好凸显了这句话有多么的触目惊心。
“是叛国者，公爵大人。”
塞伯伦再次深施一礼，他此时全然不顾了康奈蒂，只是一门心思地应对公爵。
“起初康奈蒂伯爵率领高地骑士驰援奇士墩堡的事，令所有罗贝尔家的人心存感激，没人以为伯爵的死会和这位高贵的女伯爵有关。”
“可当越来越多的人得知康奈蒂伯爵，将与一个曾经被恶魔附体之人联姻，并最终共同获得奇士墩堡的继承权时。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时可以左右柯尼森布伯爵行动的人，只有康奈蒂伯爵本人，也就是柯尼森布伯爵的义女。”
“这是毫无根据的怀疑，凯琳大人
“这也解释了柯尼森布伯爵出事之后，康奈蒂伯爵为什么能及时支援奇士墩堡的缘故。”
这话说给旁人来听，自然是有理有据。可只有康奈蒂自己知道，若不是义父留给她的红晶宝剑频频给她传来不详的预感，她压根就不会知道他出了事，也压根就不会认识那个叫贝昂利多的男孩儿。
可现在有口难辩，只能交给手握大权的凯琳圣骑士。
“现在，知道了。”凯琳转过头，看向康奈蒂。
“你是伯爵。”
“你叫康奈蒂，杰拉福特。”
“你是‘高地’的，领主。”
一句一句说得不慢不快，统统是针对康奈蒂说的。可无论是康奈蒂还是塞伯伦，都不知道这位鼎鼎大名的凯琳圣骑士，接下来要说什么。
康奈蒂心里是愤怒而紧张的，刚刚从活死人那里脱险，可如今又陷入一场阴谋。“叛国者”这三个字，是她决不能接受的。
“你说的每一句话……”凯琳拉长了音。“都被，证实了。”
“而这个男人，显然在陷害你。”判断果断而又冷酷，一如其冰冷的语调。
“凯琳大人！我……”
事出意外，连塞伯伦也没料到精心策划的计谋，被一眼戳穿了。而且还带着一种对把戏不屑一顾的姿态，连多余的是非也不顾，直接盖棺定论为陷害。
而感受到中年人的惶恐之后，凯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然后指着康奈蒂，“你具有指挥能力。”
又转过身子，对着塞伯伦伸出了手指，“你带来，四百弓骑兵。”
“我再问你，一遍。你代表谁？”
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刚才的器宇轩昂和安之若度都统统没了踪影，只剩下微微颤抖的胡子，还有那紊乱的呼吸。塞伯伦仿佛面临着人生最重要的一个决断。
因为他知道，他这一句话，决定谁生谁死。
“我……”
“能代表这……”
“四百个士兵。”
说完这话，整个人顿时像刚刚奔跑完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与此同时，凯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了句……
——“很好。”
说完她命人取来一套完整地贵族服饰，摆在康奈蒂跟前。而康奈蒂却根本不肯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身为圣骑士的凯琳可以毫无理由地处死自己，处死一个被教宗亲自涂抹过圣油的骑士？
她明明判断出了是非对错，可依然无情要求自己去死？
这就是帝国四大公爵之一的极寒公爵？
这就是十一圣骑士之一的凯琳圣骑士？
就这样救了人，然后再当货物一样地牺牲掉？
高尚的，怜悯的，虔诚的，矜持的，奉献的，无私的，公正的……
——圣骑士？
“最后，选择，衣服，铠甲。”
这话说得有些不耐烦。听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从衣柜里随便拿出了件衣服，却发现破了个口子然后扔掉一样。
但是真正而又明确地判了康奈蒂的死刑。她本能地想辩解，可她又不愿再三地低声下气。宁死不屈的傲骨，是她从义父身上学来的。
“铠甲。”
只是出于尊严的缘故，选择了铠甲。也不知道那把追随了她若干年的红晶宝剑会不会跟着她陪葬，还是一如她自己一样被甩卖。
她的眼神在问为什么，这问题没法一下子想通。偏偏凯琳连个抱歉的眼神也不回应，好似在说：你瞧，聪明的家伙活了下来，可惜你还不够聪明。
当康奈蒂穿好铠甲被带下去之后，塞伯伦才回过神来。说实话，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是他万万没有预料到的。按照原先的计划，这本是一个展现自己辩才的机会。
可眼前这个女人，除去上位者应有的气势以外，更像一个——暴君。
暴君。
他反复考量着这个词，匆忙之间，告退了。
……
*
“现在是几点？”
阴暗的房间里点燃了一根蜡烛，目的不是为了照明，而是单纯的计时。按照常识来看，距离他被押回到房间内，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两个房间之间连通着的窗依然开着，由此贝昂利多仍然可以看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格温特琳。
哈特给他的风鸣粉洒了一地，他知道自己不该指望这种东西，可还是会去不时地往那儿看。侥幸心理作祟，然而他知道，是时候下定决心了。
于是他试着操纵一团火焰越过了窗户，在格温特琳面前晃悠。这或许不能引起她的注意力，但是他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
“听着，孩子。”
那声音不是从他的嗓子发出来，而是透过跳动的火焰。这便是魔法的魅力，哪怕是个不合格的魔法师，想要摆动几个小把戏却是信手拈来。
“你大概不认识我，但我想咱俩是有缘的。”
女孩儿继续沉默以对。
“过一会儿，你看到我施展魔法，那就是逃跑的信号。愿意跟着我就跟着，愿意呆在原地就像刚才一样的话，也随你意。反正我是爱莫能助了。”
是不是应该说点计划什么的？哪怕稍微具备点说服力？
“计划就是……”
贝昂利多话溜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难道要说，计划就是一看到他的小拇指乱颤，就做好准备？
算了吧，还是。
贝昂利多看了眼垂着头的女孩儿，兴许……现在这真的是一只被吞噬了心智的恶魔，在听他说话。而这种想法刚刚产生，他就恨不得躺到自己的床上倒头睡过去。
话说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现在睡过去，然后再也起不来？
他耷拉着眼皮，把储物箱里的几十根蜡烛都取了出来。这些东西干嘛要留着呢？他点燃了所有蜡烛，心想马上这光明敞亮的屋子就要见证他的恶魔之躯了，虽然说他自己都没有真正见识过……
小拇指的颤动，通常来说是不规律的。
对此他知道的仅有三点：第一，自己在面临危险的时候，它往往会动；第二除非到了生死关头，必须要将它封印——也就是折断；第三，无论折断的时候有多疼，睡一觉它就会完好如初。
所以说主动权并不在他手里，而他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等待吗？那你又在等待什么呢？”
想通了这一点的他，还是选择和格温特琳说会儿话，哪怕得不到回应。
“他们说你被恶魔附了身，还杀掉了柯尼森布伯爵……”
他突然话锋一转，用一种酒馆里搭讪似的语气，平铺直述着。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我得说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贝昂利多知道格温特琳还是会一言不发，所以抢先一步把话说了出来。
“看看外面这些福瑞森爪牙，你父亲的死八成是他们干的，就算是你亲自动的手，那也是迫不得已。你根本不用自责，也无需担心。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和叔叔我……哦不，是和哥哥我一起逃出去。”
“以后等你长大了，再率领一支军队打回来复仇，就像你姐姐那样。”
说道小女孩儿的姐姐，贝昂利多也不知道她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看样子康奈蒂那女人，恐怕是陷入麻烦，顾不上守在古寺的这群家伙了。
如果这孩子要是真像她姐姐那样，当个女骑士、女家主，也未必是什么好事。柯尼森布伯爵，他的叔叔，就是一个糟糕的例子。至于康奈蒂，至少也不能算是好例子。
“还有柯尼森布伯爵，是啊。”
思路想要跳开，但脑海已经粘稠，最终把他拖回到了自己儿时的惨剧。以及那幕惨剧发生之后，他叔叔无情地把他撵出家门的情形。
现在想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至少他把自己从火刑架上弄了下来，给了他一条生路。
“格温特琳，你知道吗，我这么不三不四的人，也是个响当当的恶魔呢。”
“所以说啊，在这个地方，你至少不用害怕我。”
“额啊呵呵……”
说着说着，贝昂利多没有自觉到，自己已经困倦到了打哈欠的地步。眼睛很干涩，眼神也发直，瞳孔也不再收缩，简直就像睁眼睡觉一样。
好想睡觉，很困。
那就眯一会吧，稍微合个眼？
不……能，现在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候。
生死攸关？那你的小拇指怎么动都不动？
好了，由它去吧。他寄宿在你这里，总不能和你一起赴死吧？
他？
你说他是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个恶魔喽。
唔……困。
那我睡了啊？
睡吧、睡吧。
“唔……”
恶魔，贝昂利多大概是没等到，可他的意识却被睡魔消耗，直到最后合上双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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