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是阳光最为猖獗的时段，将体育课安排在下午第一节这种事常令学生抱怨，但也只是抱怨罢了，最后一群人还是要顶着烈日在操场上做伸展操。
“好，今天男生要进行1000米跑测试，女生800米，男生先跑。”
体育老师用雄浑地声音给学生们判下“死刑”。
“开什么玩笑！这么热的天跑1000米根本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啊！”
“就是说啊，改天吧？”
“最好能别跑……”
面对怨声载道的学生们，体育老师丝毫不为所动，大声喝道。
“别吵了！再吵期末体育全都给不及格！男生第一组出列。”
“杀了我吧！”
第一组的男生垂头丧气地走到了起跑线上，不过在那之中方远高出旁人一截的身影却显得很独特，对他来说，1000米跑简直是轻松惬意。
随着哨声响起，没有任何悬念的，方远直接将其他人落下一大截，完全是以全速跑的状态冲刺着1000米。
“方远！加油！方远！加油！”
女生这边在跑道旁不停地为方远呐喊助威，虽然根本没有什么必要，但像方远这样的男生如果没有女生在一旁加油才会显得很奇怪吧？
“……”
苏妮站在我身旁，看着那群兴奋的女生，显得有些无奈。
“你不帮方远加油吗？”
我问道。
“没必要吧？”
“好像的确是这样……”
在我们说话的功夫，方远已经跑完了1000米，然后粗声喘着气看向了目瞪口呆的体育老师。
“老师，多少啊？”
“2、2分52秒！”
与体育老师的满脸震惊不同，方远似乎有些不满。
“靠，又没进50。”
“你要知道进50已经是专业运动员的水准了啊，不过你现在能跑出这成绩，以后发展发展说不定还真能当一名出色的运动员。”
一向满脸凶相的体育老师对于方远似乎态度特别好，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喜欢这样的好苗子的。
再过了一会儿，第一组学生都陆陆续续地跑完了1000米，样子极为狼狈，有些人干脆直接趴在了地上，就算知道这样做之后会全身肌肉酸痛。
“好了，第二组准备。”
“唉……该来的还是要来啊。”
第二组男生中也包括我在内，苏妮对我说了声加油后我便走到了起跑线上，看着左右那么多面色紧张的学生，我也难免会感到紧张。
不过长跑这种事，就算一开始会紧张，等到真的跑起来了也就不会在意。随着哨声响起，我随着众人一起向着终点的方向奔跑了起来，果然，我一点都不紧张了！
……
当我努力穿过终点的那一刻，我有种人生似乎也从此向前踏进一大步的感觉，然而体育老师的嘟哝无情打碎了我的梦。
“我靠……终于跑完了，愣是跑了将近6分钟啊！”
好吧，我的人生似乎还停留在原地。
“接下来女生。”
“哦哟，精彩的来了！”
在我之前跑完的男生们一改之前的疲态，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无比，而这其中我似乎还看到了方远的身影……
我知道令他们兴奋的是什么，看着不远处起跑线上，正在伸展身体的苏妮，以及那紧绷的领口，答案不言而喻。
不过相比他们……我的目光更多地是放在起跑线内侧的那个比起苏妮显得稚嫩许多的身影上，她将平时总是散落着的长发用白绳绑成了一束低马尾，略带些婴儿肥的小脸在阳光下有些发红，但那对杏眼中一直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风信子的身高在女生中并不出众，160的她身材虽然不如苏妮那般火爆，但勉强也称得上是玲珑有致。
随着哨声响起，苏妮一马当先地从女生大部队中脱颖而出，跑在了最前面，但我没有想到的是，风信子虽然无法赶超她，但也能够跟在她的后面。
她们两人的速度明显超过其他女生，很快便将其他人抛在了后方，可以说这次长跑完全是她们两个人的比赛。
800米过半，风信子依然跟在苏妮的身后，但能明显看出两人距离不断在扩大，并且当苏妮和风信子跑过我眼前时，我注意到苏妮的表情比起风信子要轻松许多，风信子已经开始力不从心。
到最后100米冲刺的时候，苏妮把风信子最少落下了有三十米远，而风信子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格外努力，到了这种关头仍没放弃，透支着最后一丝力气冲刺着，只可惜并没有效果，苏妮最后的冲刺速度远远地甩开了她。
事故就在这时发生，当苏妮踏进终点的那一瞬间，风信子像是脱力一般整个人摔在了地上，看到这状况的其他组女生连忙跑过去把风信子扶了起来，而体育老师也很快安排出措施。
“方远，你快把风信子她送到医务室去。”
此时正在和苏妮聊天的方远听到体育老师的话后，与苏妮对视一眼，然后我感觉到他们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我。
“老师不行啊！刚才我跑太快，好像韧带拉伤了，嘶……让王温柔同学去吧！”
方远边说边做出一副呲牙咧嘴的表情，然后右手按着腰部在那扭着，样子十分滑稽。
“韧带拉伤了？叫你之前不好好做体操……算了算了，王温柔你把风信子她送到医务室去。”
欸？竟然真的让我去？
“噢……噢。”
在我迈着不太自然地步伐走向被女生围着的风信子那里的同时，方远偷偷地对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而苏妮似乎也在对我说……加油？
慢慢走到风信子面前，看着皱着眉头忍痛的她我感觉十分心疼，但并没有表露出来。她受伤的部位是手肘和膝盖，但好在最后摔倒时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速度，所以擦伤不算太严重。
“我……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我努力作出最平淡的语气说道，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呀！王温柔你看不出信子她现在没办法走路吗？”
“就是就是，亏你还叫王温柔呢，怎么一点都不体贴！”
其他女生似乎对我的做法并不满意，纷纷向我指责着，令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温柔，你把风信子她背到医务室去吧。”
苏妮突然出现在我身旁替我解围，我讷讷地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子把背对向风信子。
“咚咚、咚咚”，清晰无比的猛烈心跳声在我胸膛里无法抑制地回荡着，然而当我的后背真的被一个温软的身躯贴住后，我却十分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
双手拖住风信子的大腿，然后手掌便不敢再动，我慢慢地站起身，成功把风信子背了起来。身高只有165的我背着身高160的她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压力，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好了好了，其他女生准备过来继续跑，王温柔你就在医务室里留着好了，有什么事风信子就让王温柔来做。”
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我总感觉平日里那个一脸凶相的体育老师今天竟然变得和蔼可亲了许多啊！
背着风信子，我离开了操场，身后的她一直都没有出声，并且身体似乎也有意地不想与我贴得太近，这令我心里有些异样的情绪。
操场离医务室不算太远，或者说是永澜中学的占地不大真是帮大忙了，很快地我便把风信子送到了医务室。医务室的老师似乎是一名中年女性，她见到风信子身上的伤后熟练地拿出酒精和消毒棉帮她处理伤口。
如果换做其他女生也许这种时候会喊痛吧，但风信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喊出声，只有鬓角流下的冷汗与紧皱的秀眉表明她在忍受着疼痛。
“小姑娘不错啊，比起那些一点小伤就喊得要死要活的女生好多了。”
“……”
对于医务室老师的夸奖，她什么都没有说，伤口上涂好药酒后，疼痛感骤减，她的表情也放松了许多，但我在她可爱的小脸上隐隐看出一些……不甘，难道输给苏妮会让她这么失望？
“那小姑娘你就现在这里休息吧，我还有事要去做，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就让那边那个男生来初一年段的办公室叫我。”
“噢……”
我不自觉地替风信子回答道，然后老师便离开了，医务室里就只剩下我和躺在病床上的风信子，气氛在沉默中有逐渐凝固的趋势。
“王……温柔，对吧？”
过了很久之后，她主动开口问道，但对于我的名字似乎不太确定，明明已经同班两年多了……
“嗯。”
单从一个字中还不至于暴露我内心的苦涩。
“王温柔，听说你是和方远还有苏妮一起在……儿童福利院长大的吗？”
“是这样的。”
“难怪你能和方远还有苏妮关系这么好呢。”
风信子平淡的声音中透着一些了然，在她看来如果不是如此，我这么普通的人是不可能和他们两人走这么近的。
“既然你们关系这么好，那你一定知道方远他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吧？”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猛地一沉。
“方、方远他都没有和我说过这方面的事……”
“啊……是这样么。”
风信子感到有些失望，但随即又问道。
“那个……苏妮她是喜欢方远的，没错吧？”
“……”
这种事没想到连风信子都知道，难怪都说女生的心思都比较细腻。
“果然是这样呀。”
躺在病床上的风信子露出了一丝苦笑，然后突然把柔美的脸转向了我，原本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中忽地蒙上一层水汽。
“王温柔，你觉得我去和方远告白的话，他有没有可能接受我？”
我……我是听错了吧？但大脑无论怎么去解析这句话，答案都是——风信子喜欢方远。
眼前的世界急速崩溃着，开始变得模糊，原因出自不受控制的泪腺。啊……不能哭吧？绝对不能哭吧？我低着头，用力闭上眼睛。
“王温柔？你怎么了？”
还不能回答……现在回答的话声音一定是哽咽着的，我努力地深呼吸着，但却放松了对眼皮的控制，早已浸满眼眶的泪水喷涌而出。
“王温柔？王温柔？”
“我、我出去上个厕所。”
虽然声音仍旧在颤抖，但我已经足够努力了，没有等风信子的答复，我低着头走出了医务室的门，当然了，我并没有去什么所谓的厕所，只是靠在出门的一个转角处难看地流泪而已。
心痛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撕心裂肺，更像有根针轻轻刺在心上后就马上抽离，十分短暂。但每当我想起风信子说出那句话时脸上露出的温柔笑容，它就会痛。
我努力地平复心情后，把眼泪擦干，等到眼睛不再那么酸涩后又进入了医务室，继续去……自讨苦吃。
“王温柔你回来了。”
“嗯。”
风信子见我回来后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然后脸上带着一些期待与不安继续问道。
“你还记得我刚才问的问题吗？”
“嗯……方远他会不会接受你么。”
“这句话让你说出来……我还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呢。”
她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从耳根蔓延到颈脖。
“在那之前……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方远他？”
“竟然问我这个问题！”
风信子罕见地露出娇羞的表情，如果放在其他时候见到，我恐怕早已心神荡漾，但我现在明白这份娇羞并不是为了我，心如死水大概就是我现在这种感觉。
“方、方远他长的非常帅……而且、而且身材也很好。”
“嗯……是这样呢。”
“还有还有，他的性格也给我一种无拘无束的感觉，不管什么时候看他，他都是笑着的！”
“嗯……是这样呢。”
“而且他还非常擅长运动，你有发现今天体育老师看到方远的长跑成绩时的那个表情吗？真的是超有趣的！”
“嗯……是这样呢。”
话匣大开的风信子兴奋地与我说了很多很多话，而我的答复始终只有一句。
嗯，是这样呢。
谁让你说的一句都没错呢？你所说的都是方远所具备的特点，也是我没有的。
“呼……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也该告诉我答案了吧？”
“答案么……”
我对着她露出微笑，苦涩全都深埋在心底。
“我相信你可以的。”
“谢谢你的祝福！王温柔你这个人真的是很不错呢，我应该早点认识你的！”
呵呵……很不错呢。
风信子最后是被家长提前接回家了，而我自然也回到了教室里继续上课，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我看向风信子位置的次数比以往还要多，即便那里空无一人。
到了放学时间，方远和苏妮和我一起离开了学校，然后在校门口的时候他们俩都跟在我后面，让我有些不解。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不是吧？温柔你记性也太差了！中午不是说好了放学去你家玩吗？”
见方远这么说，我才想起我的确在中午一起吃饭的答应过他们，于是我便准备为他们带路。但突然脑海里闪过风信子的脸，心脏微微疼了一下，然后我再看向方远那张永远带着笑容的脸庞，眼神十分复杂。
“抱歉……我突然发现今天家里还有些事，改天再带你们来我家吧。”
“啊？怎么突然就变卦了？温柔你先别走啊……”
完全没有在意方远他们的反应，我说完话后直接离开了，而他们也没有追上来。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开始为自己这种卑劣的行为感到恶心。明明这件事和方远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吧？然而我却做出这么明显的迁怒他的行为，因为一个喜欢了两年的女生就对方远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做出这种事，还真是不可理喻呢。
但说到底……我只不过是在嫉妒他吧？嫉妒他完全碾压我的优秀。
公交车到站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门口的，打开门后发现露莉可正踩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向我跑来。
“王温柔你回来啦！”
“嗯。”
“唔……”
眼前的露莉可突然用她宛如红玉的眼睛开始打量我，令我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怎么了？”
我把脸别了过去，而露莉可却又走到了我的眼前。
“唔……”
“怎么了啊？”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开始显得有些不耐，心生烦闷的我又把脸别到了另一边，而露莉可娇俏的小脸又马上出现在我眼前。
“唔……”
“所以说到底怎么了啊！”
我这句话的声音很大，不止是她，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对不起。”
我沉声道歉后便准备离开，但露莉可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等一等！”
“怎么了……”
我有些无力地回应道。
“把腰弯下来一些！”
“啊？”
“快点弯下来啦！”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这么做，但我还是把腰弯了下来，这时我的脸基本与她平行。
“接下来就要施展魔法咯！”
露莉可说着便把她娇小的手掌覆在了我的脑袋上，然后轻柔地抚摸了起来。
“烦恼全都全都飞光光啦~”
与一贯稚嫩的嗓音略有不同，露莉可在“施展魔法”时的语气十分轻缓，甚至带着奇异的……母性。
脸上忽然一痒，好像有什么东西流过，欸……欸？我……我怎么会哭？眼眶中湿热的感觉越来越盛，眼泪不停地流过脸颊。
算了……既然是在露莉可面前，那哭就哭吧，至于理由……嗯，因为她比我大一岁。
找到理由的我，看着她带着微笑的温柔脸庞，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跪坐在地上沉默着流泪，同时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露莉可的抚摸。
就这样，我始终未能萌芽的初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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