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手持可怕的杀人利刃冲向了人群之中，即使没有注视到在场的两个小孩，他还是瞄准了他视线内最弱小目标：一个柔弱的女仆。
“啊！！”睿明不禁失声叫了出来。
“危险！”倒在地上的无常向男人冲刺的方向叫去。
“我要杀了你们这些恶魔！！！！！！”男人无畏而笔直地冲过去。
然而，犯起毒瘾的人又有几个能真正看得清眼前的一切呢?
离那个女仆还有半个身子的距离，男人就被巨石一般的巴掌一下子扇倒在地上。
“什......”巨大的冲击力让男人直接在倒下的方向滑铲了几十分米，手上的小刀“叮叮”地掉在地上，睿明连忙上去捡起了那把刀。
“讨厌~~❤居然对女生那么粗鲁~~”
是的，那个一巴掌扇倒男人的女仆，正是睿明一行人一开始遇到的，被称为“牛哥”的壮汉。还好吸毒的男人及时出现了幻觉，要是真的刺向了小空与小庆那样的小孩子，后果真是不可想象......
......吧？
“什么啊......这刀......假的？”睿明发现手中的凶器意外地轻便，便用手往刀尖上按了一下，结果整个刀身都被这小小的力折弯了。
“漫展有严格的金属探测.......真正的金属刀具是不可能带进来的。”无常缓缓地支起身子。
到头了，只是一场闹剧啊。睿明松了口气，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
不过，哪怕是闹剧，也引起了足够的注目了，周遭的人陆陆续续地围了起来，还有的人开始高举手机。睿明十分讨厌那些高举手机的人。
“呜......呜......”吸毒的男人在地上颤抖着，活像电影里即将尸变的丧尸一样:“骗......骗子......”
可怜的男人像一只狗，一只被用人心筑起的围栏圈住的落魄小狗，被围栏外的人肆意地围观嘲笑，他只好把自己蜷缩起来，防止恶心的视线钻入。
张颖把小空和小庆搂在一起，她不想让两个小孩子接触到这样的画面。无常呆呆地站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尴尬与恶心。多数人，只是默默地看着，拍着，时不时有闪光闪在了男人狼狈的模样上，如狼似虎地要揭开他的伤疤，而不是第一时间询问他的伤情。
可耻又可鄙。睿明想到了《复活》中男主人公对自己“面对罪行却毫无反省”的无知所发出的感慨。可耻又可鄙，只能用这一句话来形容着眼前这一幕。
男人还在躺着，人群还在喧闹，手机还在闪光。睿明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然而身为学生的他，面对人群，也选择了退却......
“是哪个混蛋还在给我拍照的！？快给我收下去！”
爆发了。在沉默之中爆发的，正是那个高大强壮的女仆大叔。由于声音实在太大太突然，人们都被吓得应声收下，个别人则偷偷地继续着。
连扫视一下那些人的心情都没有，大叔默默地蹲下身子，用粗壮的手臂温柔地扶起倒在地上的男人，稳重而轻声地慰问道：“朋友，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呢？”
“我不知道......我已经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找不到了......”被扶起的男人有气无力，才稍微提起一下就瘫坐在了地上。眼角上有懦弱的泪水。
“不着急。有苦慢慢说。”此刻的大叔，呈现出来的是母性的温柔，这份温柔竟无违和地与他巨大的躯体融合在一起，给人温柔可靠的感觉。
男人像是寻求肯定一般将视线投向了眼前的靠山。那座靠山也没说什么，默默地用肯定的眼神鼓励他。
众目睽睽之下，男人低下了头，开始陈述自己的一切：
“......我叫陈长松，今年33岁，是一名动画公司总裁......”
动画公司总裁。听到这句的人都不禁哗然。
“我有一个老婆，是在大学学习动画专业时认识的......我们都很喜欢动画，不久就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
“出来社会混过几年，在几间动画公司打过工后，我就开始对自己的能力感到信心。在摸清了人脉后，我协同好几个动画专业的同志，重资开办了一家动画公司。”
“‘做出让国人大吃一惊的动画’，当时我们是这么想的......”说到这里，名叫长松的男人不禁停了停顿：
“虽然有国家的津贴资助，但动画制作的巨额消费依旧让我们赚不到钱......不过大家都对我们的第一部动画充满信心，包括我亲爱的妻子。我们就这么笑着，过着早出晚归，贫苦潦倒的生活......”
“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了......”长松开始哽咽。
所有聆听着他的故事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一切物具。
“但是啊......一切都是骗人的......”
“我们的信仰......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错误的......”
“就算身边的亲人、朋友一再劝告我不要涉足这个幼稚的行业，但我就是不听......”
“......我他妈的就是一个傻瓜......”
蹲在他面前的女仆大叔听到语调的变化，不自觉地咽了一口。
“在我们公司之外十三公里左右，也有着一家动画公司......”
“这一家动画公司......不......一窝吸金的走狗，在我们把我们珍贵的第一部动画呈交上报时，背地里搞起了恶心的诡计......”
“他们先贿赂上层的人......让他们凭借他们精心准备好的投诉方案，用各种不成文的理由，无中生有地制造出各种有关我们的结晶的种种绯闻......哪怕我们的动画甚至连一个死人都没有......”
“然后......从上层的人偷取我们的动画资料，经过他们绝佳的包装加工，盗用了我们的人设，抄袭了我们的剧本......就这么毫不费力地将我们公司全体27个人多年来的结晶用他们的名义搬上了电视屏幕，并赢得了相当大的人气，然而动画的制作者名单，浮现的却是那帮臭不要脸的恶魔们的名字......”
“混账！！”长松愤怒地锤击大地：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为什么我们的劳动成果要被那一帮人抢走？”
“那家公司在事前一直以抄袭国内外的高人气动画为盈利手段：用初学者技术，凭借远远低于国家津贴的劳动成本，将他们生产的垃圾一个又一个地搬上屏幕......然而在国内，又有多少会在意这些‘只给小孩子看的东西’的背后，那残酷的现实呢......？”
围着长松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后来......公司理所当然地破产了......那些曾经热血投资的同志们个个都变得负债累累，也就是那时，我们所有人才看穿了‘二次元’这个荒唐的笑话......“
“同志们一个个都放弃了，转而投入了社会的其他行业，从此再也不碰有关动画的一切，我也打算紧随他们的步伐......”
“然而我......我的妻子......”
听到妻子，牛哥的神色明显紧张起来：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在他的妻子身上。
“我傻......明明没什么本事却硬要办一个该死的公司......无论多么努力地工作，欠下的巨债却根本见不到底......为了生活，我不惜向别人借了一些高利贷......”
“借了，然后怎么还？欠下的债只是一日一日地增长，就像我那该死的人生一样越活越痛苦......直到有一天，追债人找上了门来......”
“他们偷偷抓走了我的妻子，要挟我，警告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携带现金到一个小黑屋里放人......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带着钱冲了过去......”
“然后，我气喘吁吁地赶......赶到现场后......呜！！”
“那些人早就不见了！只剩下**的她失神地躺在那里啊！！！”
在众人的惊愕之下，长松失声痛哭。
“那帮恶魔......在绑架我妻子的时候，临时起了歹念，便窜通好干了那种事，不顾雇主的委托远走高飞了......事后，雇主和那些人渣都被抓了起来......”
“而我的妻子......那个纯真的女孩......却是永远也回不来了啊！！！”
“我发了疯似地呵护着她，像一只乞求原谅的小狗一样。但是......一切都晚了，完了......妻子的精神已经死了，甚至连望着我的眼神都是死的......”
“她颓废了......好几次，她望向，我都差点以为她要想从家中的窗户跳下去......”
“我受不了了......每每看着她站在窗户旁，每每与她那双无神的眼眸对视，每每在她的房外听到她独自一人的哭泣，罪恶感就像海潮一般涌了过来......我太无能了......因为动画，我甚至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每次想到这些，我就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
“连亲人都保护不了......这份沉重的罪恶感......”
“终于有一天......当啤酒与香烟都厌倦时，我终于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长松无力地指了指刚刚倒地时从衣内掉出来的针头：
“这就是......我的全部了。”
“我已经完了......彻底地没救了......你们想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重重地闭上了眼睑，坠下了头，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了身边的人。
女仆大叔缓缓地站了起来，吩咐周围的人通知附近的门卫：“把他交给警察。”他冷冷地说道。
长松已经认了命了，对他而言，无论生活在哪都是一样。
不过，在警察到来之前，在所有人的眼光注视下，大叔开始发话：
“我也有个美丽的妻子，也同样有个漂亮的女儿，不过，我们到现在都很健康，很幸福。所以，你所说的苦，我是难以完全理解的。”
“哼......”长松发出了轻视性的一声。
“但是啊，为人父母，尤其是父亲，有一点我是很清楚的。”他单手拎起了长松瘫痪的躯体：“你死了，你妻子怎么办？你女儿怎么办？这一点你有想过吗”
“我就是一个废人。吸毒，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好......这样的我存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个混账！”大叔用头桩猛击对方的额头：“你连你亲人眼中的自己都不了解，就一口咬定自己是个废人！？”
“别人眼中的我？只有我自己最清楚自己！他们永远只看到我的表象，假象！”
“你放屁！”
“啪”的一声，是响亮的巴掌。
“你说别人永远也看不清你？我告诉你，你就是在扯谈！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用那种东西糟蹋自己！？”
长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木讷起来，理由是他一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陈长松！自以为是也要有个限度啊！”
倒吸一口气，大叔用坚决的口气再次发出质问：
“我再问你！你是否觉得，你人生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是骗局之下的幻影？”
“没错！我就是个垃圾！”
“你XX的！”又是一个巴掌，然后紧接着张开手掌指向了大众，放出豪迈的壮语：
“那么我问你！我们在场所有人，站在这里的所有人，男人和女人！”
“哪一个，不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才站在这里的！？”
怔住了，这一会，他完全无法反驳。
“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在这个小小场地上，男女异装，甚至不在乎世人那诡异的眼光，看你所谓‘没意义’的东西，买你所谓‘骗人’的玩意，穿你所谓‘虚假’的伪装吗？你真的知道你当初是为了什么而踏进这个领域的吗？”
“我......我不知道......”
“呐，朋友，‘动漫’究竟是什么？”
“......”
“所谓‘动漫’啊！不是逃避现实的工具，也不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不是你眼中的‘攒钱的工具’！”
“它是......我们所有人的浪漫啊！”
“我每天上班下班，累死累活，回到家中，最享受的一件事，就是和女儿一起，对着屏幕，看那些活灵活现的小人物展现的一个个故事。开心的也好，伤心的也罢，那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最本质的感情。那是一块能把我们疲惫、麻木的精神寄托上去的乐土......”
“我们都有缺陷，我们在场所有人都有来自现实的烦恼......但是，正因为有像你这样了不起的工作者，有像你这样坚挺的理想者，我们才能站在这里，我们才汇聚在这里。这里的一切，都离不开你对你那美丽的理想无限的追求......”
“啪啪啪。”是无常带头的掌声。
“啪啪啪啪啪.......”伴随而来的，是在场所有人的鼓励与认可。
大叔松开了拎起长松时那紧握着衣领的大手，转而温柔而有力地搭在了已经无言的长松的肩膀上：“所以，振作起来，好吗？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家人......”
“为了，我们所热爱的这个世界。”
掌声之下，长松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头埋进大叔的怀中，像小孩子一样断断续续地哭了起来。
睿明鼓着掌，默默地看着这个对他而言不可思议的会场上，不可思议的一幕......
......
随后不久，警察就到场将陈长松押送走了。
因为这件事，许多人也有感而发，都提前地离开这个场地，这当然包括了睿明一行人。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五人怀着不同的看法，坐进熟悉的红色车子内，扬长而去。
临走时，睿明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神奇的大楼中，与蕴含在它之内的，那个美丽的世界。
“可以的话，还真想再来一次呢。”张颖率先发话。
“张姐，你要入坑的话，妾......我可是完~全没意见的哦！”无常用期待的语气说着，不过想到用肉身对着陌生人，还是不要用“妾身”这个称谓比较好。
“恩恩！再来一次！”空微笑着说。看来，这一次的漫展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这一点不禁让睿明松了口气。
小庆则还在贴着窗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后方。
“小空，要想再去的话，哥哥也是可以的哦。”睿明轻轻地抚摸小空的头。
出乎意料，小空摇了摇头，用“嘻嘻”的笑抬头对着睿明：“不必了，大哥哥......空已经很满意了......”说罢，语气不禁低沉起来。
睿明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情感，怔了一怔，也就不再发话。
“小空，你还有什么愿望吗？”无常显然也知道小空的情况。
“......”空闭上眼，一时说不出话。
车厢内，持续了好几十秒的沉默。
尔后，她缓缓地睁开双眼，用柔软的语气说：
“空......”
“想去见爸爸妈妈......”
车子远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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