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天花板的风扇缓慢地转着，耳里传来公会成员们喝酒打闹的吵闹声，我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你有在听吗，拉！”在我走神之际，希瓦用冰刃的刀柄敲了一下我，我便“哎哟”地叫出声来。
“啊……哦！在说工作的事情吗？”
“你这是完全没在听啊……”希瓦叹了口气，“怎么跟在学校里似的，又是我在给你讲这些东西。”
“我有在听啦，猎人的主要工作就是把那些误入星世界以及星痕能力暴走的人铲除嘛。另外偶尔接其他组织的委托，像雇佣兵一样。”我讲得头头是道。
“细节都没听清楚啊……唉。”希瓦认真地盯着我，“听好了，这些事情都很重要，如果以后细节上犯了错，很可能会落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误入星世界的人和星痕暴走的人是完全不同的，误入星世界的人，我们称为‘旅行者’，他们的星痕还很浅，是可以通过猎人的手段消除的；而暴走的人，对于无论哪个世界的危害很大，必须直接杀死。如果暴走的人最终控制住了星痕，得以融入星世界，我们就称之为‘超新星’，就像你一样，是实力强大的新人。旅行者的击破仅仅会获得三等星以下的‘星元’，而讨伐暴走的人可能可以获得二等星、一等星的大额‘星元’，特殊情况下还可能获得‘恒星’的星魂。”
“‘星元’和‘星魂’是个什么东西啊？之前那个‘腐沼’好像有提到‘恒星’什么的。”
“‘星元’是这个世界的通用货币，虽然是这么说，但我们猎人几乎也只在公会的商店里用得到……至于‘星魂’和‘恒星’，这个比较复杂一点。怎么说好呢，如果是‘恒星’级别的‘星魂’，是和生命一样重要的珍贵物质，就如你所看到的那样……”希瓦吞了口口水，我也回想起了先前惊心动魄的战斗，“‘恒星’这个东西可以替代一个强大的灵魂，像‘腐沼’那样把它注入了自己的身体，就相当于多了一条命一样……但是这个东西极为珍贵，而且主要的途径是通过杀人来获得的。”
“杀人啊……但是照你的说法，如果这可以替代一个强大的灵魂，那么也必须要杀死强大的人，才能够获得吧？”
“确实，所以他是怎么获得‘恒星’的，我还真想不明白……”希瓦缓了缓，继续说：“‘行星’级别的‘星魂’，就是一般人死后会留下的东西，‘星魂’会保留星痕的本源，所有星器的造就，包括我这一把‘虎一文字’，也是通过融入‘星魂’与武器中来造就的。”
在解说之余，她拿出了自己别在腰间的星器·虎一文字，目光柔和地抚摸着它的刀鞘，一边慢慢地说道：“所以星器就是灵魂的延续，是死去的人曾经努力生存过的证明。”
她没有继续讲下去了，如同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一般，看着手里那柄已经折断的太刀。那似乎是一段漫长的故事，倒上一杯啤酒，点上一根蜡烛，慢悠悠地讲，得讲个一天一夜吧。那是希瓦，也就是谢冰的过去，她到这边的世界多久了呢，她找到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了吗？我不得而知。
希瓦回过神来，她赶忙回到了认真的状态，继续端正地坐着，匆忙说道：“啊，抱歉，走了一下神，还有些比较特殊的‘星魂’，以后有机会再和你说吧。”
“希瓦老师开小差！”我举起手打小报告。
“你就别挖苦我了，”希瓦笑了笑，可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又愈发严肃起来，“你学校的那事情怎么办？夜晚的时间快要结束了，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就得回到现实世界了。”
我也是猛地回想起自己的现实世界还一团糟，一下子把两边的世界搞混了，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实世界所面临的窘迫处境。
“对哦！怎么办，教导主任已经下达退学的处分了……应该是不会轻易撤销的吧？”
“嗯……”希瓦仔细地想了想，回答道：“就既定现实来说，可能很难吧，就算我反悔说我看错了，可信度也不够高吧，更何况还有另一个目击证人。”
“有道理呢……那如果把事实全部都说出来呢，毕竟前面的部分他们没有看到，也可以用我身上的伤痕作为证据？”我提议道。
“不够充分吧……万一那个王絮柔说是你自己自残弄的呢？”
“这……不是在扯淡吗！”
“可这种证据确实是不够充分啊，你也没法证明自己的伤是拜她所赐的。更何况现在你的公信力很低，如果没有很确凿的证据证明是她先对你下的手，恐怕是没办法挽回局面的。”
她说的很在理，现在我的信誉几乎等于没有，只要我拿出的证据有一丝不合理的成分在，占据舆论优势的王絮柔就能轻易地反驳我吧。在谈判时，把我塑造成一个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的怪人，就可以把任何奇怪的想法都安放在我身上，别的人还可能会相信。
我把玩着先前用来记笔记的笔，让其在大拇指与小拇指之间来回旋转。不过仔细一想，如果能够找到这样的证据，说不定也能将她之前做的事情也都一起抖出来。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一转攻势的大好时机！
“前提是要能够找到这样的证据。”希瓦仿佛看穿了突然开始激动起来的我的心思，给我浇了一头冷水。
“说的也是，这个证据很重要。”我冷静了下来。
“你回想一下，你之前被她找过去要钱的时候，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现在还可以查询的线索？”
“从这里入手啊，让我想想……”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她的事情一直都是密不透风的，总是在确认旧校区无人以后才在阴森的小巷子里把我拽过去，在别的班也有线人。经过严密的组织，她过上了舒舒服服的优等生和大姐大的双面生活，在老师之间建立起了深厚的师生关系，在混混之间也建立起来了庞大的地下帝国，不过她男朋友的功劳比较大一些……
对了，男朋友！
“能不能从他男朋友下手呢，据我所知，他男朋友是个社会青年，无业的那种混混头子，如果有她和男朋友亲昵在一起的照片的话……”我提出了一个思路。
“你认识她男朋友吗？”
“具体的名字不太清楚，只知道她的姐妹们叫他‘峰哥’，他的样子我也记得一清二楚……好像有点难？”我想着想着，也觉得不太合适。
“你连他本人叫什么都不知道，这很困难吧？更何况从哪找来他们的照片呢？”
“也是啊……”思绪再一次被切断了，无论怎么想，都只能从我比较了解的王絮柔和她的姐妹们入手了。
“王絮柔的那些姐妹们你熟吗，能不能收买她们，给你一点情报之类的？”希瓦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恐怕有点难吧，平时她们都是很忠诚的……而且万一收买不成，反而会成为我们的把柄吧，这种行为会被她说成是用钱来收买证人的肮脏手段。”
“也是，这个风险太大了……哎，我真是讨这种高高在上的所谓的优等生，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地，难道就没有过什么疏漏吗！”希瓦趴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
“要说疏漏的话……”我回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被欺负的种种细节，回想起了她掏出手机的那个动作，和希瓦讲道：“有一个我一直很在意的地方。”
“什么地方？”她挑起眉看着我。
“她每次欺负我的时候，都会用手机拍照，然后说‘上传到微博’之类的话。”
“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希瓦立刻从桌子上爬了起来，惊讶地瞪着我。
“可让我在意的地方就在于，我每次去翻她的微博记录，都找不到她的那些现场拍的照片，她微博发的东西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普通女生发的东西，甚至连男朋友这种存在都找不到。”
我怎么可能会放弃这种细节呢，她又怎么可能会留下这么容易暴露的线索呢？我无论怎么想，都不觉得把事情处理得那么完美的她，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是她每次拍照时，嘴里念叨的“上传到微博”以及那个货真价值的发送的动作，又是怎么回事呢？
“答案可能有三个。”希瓦听完后，对我竖起了三根手指，“第一，她发的这些内容全都是仅部分人可见的内容，这种可能性比较低，推文风格的来回切换很可能会出现混乱的情况，她自己也会很不习惯吧，至少我肯定会觉得很烦躁，干脆其中一种不发算了……”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吧，那么剩下两种呢？”
“剩下两种你可能就不知道了……星世界也是有微博的。”希瓦拿出了智能手机，点开了里面的“微博”。
微博的界面设计和现实世界中的微博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里面的消息很少。
“这里的微博不是娱乐软件，而是认识的人之间用来共享情报的软件。当然要是想用来发布这些内容，也是可以这么做的。”希瓦盯着我的眼睛，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的意思是，王絮柔有可能也是这里的人？”我把她的猜想说了出来。
“有这个可能，毕竟在这里的微博，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发了，反正也没有现实里的人知道，更何况，星世界里还真的有这样一个如同变态聚集地的组织……”
“第三种可能呢？”
“就是前两种的结合，她在星世界的微博发了那些照片，又设置了仅部分人可见。这是最有可能的，不让不认识的人看见，以免推测出现实中的身份，同时也不需要两种身份切换，尽情地分享给熟人看，这样也就说得通了。”希瓦结束了她的推理。
“嗯，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但要怎么做呢……”我感觉有了思路，可对于如何获取到那珍贵的微博记录，还是无从下手。
希瓦瞟了一眼接待处的时钟，时针和分针分别指着6与12，如果这个时钟准确的话，那么现实中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是周六的清闲早晨。但是起床后的我肯定会疲惫不堪吧，还有着一个巨大的难题留待我解决……
“快到早上了啊。”希瓦感叹道，“总之一定要在这两天内解决这个事情，不然就没有时间了。”
“说的也是。”
“明天下午两点钟荒古大交叉见，我带你去见个人，他说不定知道点什么。”希瓦突然提出了一个集合的时间，我点了点头，只觉困意突然袭来，一个踉跄便也趴在了接待处的吧台上，昏睡过去。
在经历了并不长时间的沉睡后，我醒了过来。睁开双眼时，眼前的景象竟然是那熟悉的天花板——我躺在了自己的床上，阳光透过纱窗照在了我的窗上，夜里发生的事情仿佛已经距离现在很久远了一般，那九死一生的画面，都敌不过此时阳光的温和。我发现自己的左手缠着绷带，上身也是赤膊的，看来在那边受的伤也会保留到这边来。
仔细想起来，昨晚进入那个世界的前一刻，我应当是在我们家的楼顶才对……我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事情，眉头微微一皱，越想越觉得不对，我迅猛地坐了起来。坏了，这下坏了！我根本没有心思换衣服，直接坐了起来，习惯性用左手支撑的我，感到手臂一阵刺痛，可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穿上了一看就不是我自己放的，摆的整整齐齐的拖鞋，飞奔到我隔壁的房间。
房间的书桌上，一封已经拆开来的信安静地躺在那里，门外传来了炒菜的声音。
我畏畏缩缩地走到了客厅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厨房里。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握着锅铲，在煎荷包蛋。自制三明治，那是姨妈最喜欢吃的早餐，她在家的周末里，都是我给她做的，可这次她竟然自己动起了手来。
她似乎听到了我的动静，盯着荷包蛋柔和地说道：“来栖，起来了啊。你竟然会睡懒觉，这还真是少见啊。”
一如既往的问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的时钟，已经是早上九点了。
“我不是买了早餐吗，姨妈，那些面包放不到明天的……”
“我今天比较想吃三明治。”她没有听我讲下去，打断了我的话，接着语调又变得柔和了起来，“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成绩还好吗？”
“还……挺好的。”我不敢看她，说着违心的话。
“还挺好的吗？”不知何时起，她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下来，刚刚由液态化为固态的荷包蛋冒着泡泡，“那为什么学校会联系我说你要被退学，我回来以后还找不到你的人，最后还在桌面上发现了那样一封信呢！”
她的声音逐渐变大，最后直接是吼出来的。
“你说啊，为什么！！”
“这……”
“什么‘受你这么久照顾却无法好好报答你’，什么‘真是对不起，要养我这样一个累赘’，什么‘我们就此别过吧’……你这写的都是什么啊，为什么我看不懂啊，这真的是你写的吗？”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颤抖，油烟扑到了她的脸上，从侧面看，她好像苍老了不少。
“每次都是这样，无论怎么问你，你都说你挺好的，学校的事情也不和我说，也没什么朋友。我也只能欺骗自己，想着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没问题的……你一直都很坚强，你爸妈离婚的时候也没有大哭大闹……直到我在天台发现你倒在那，那时候外面还下着大雨……”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痛哭了起来，锅里的荷包蛋已经开始冒烟了，贴近锅的那一面可能已经开始焦了吧。
“对不起……”我说道。
“来栖，你真的过得很艰难吗？很艰难就和姨妈说说看啊……”姨妈吸着鼻子，把火关掉了，抽油烟机还轰隆隆地响着，“姨妈自从决定把你接来家里以后，一直把你当做最亲的儿子来看待。你可能会觉得我有点自私，我因为工作太忙，晃过神来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我一直想要个孩子，抚养你也是我的私愿……”
“不是的！”我即刻反驳道，“我也一直把姨妈当做母亲来看待，我已经不愿意去回想起那两个真正自私的人了……”
“是吗？”她抓住了我的手，转过身来，仰着头看着我说道：“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跑到楼顶的时候，看到你倒在大雨里，一下子眼泪就没忍住，当场就哭了出来。我觉得你肯定还没有死，就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把你往回拽——你实在是太重了。好不容易把你拽到家里以后，却发现你好像还真有气，我赶紧打了120……”
“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吧？”
“你还好意思说！你当时真的是把我吓坏了，反倒是左手不知道为什么给烫伤了，医生帮你简单处理了一下，就走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她一把抱住我，手里锅铲的油滴在了我的裤子上，我没在意那么多，也用力地抱着姨妈，眼前的女人，因为常年的工作而变得瘦削了，但身体却是温暖的。
“对不起，姨妈。我已经想通了，我不会再做这种事情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在她的耳边，用细微地声音对她说道。
这是微小而容易忘却的幸福，但它却让我的心变得明亮了起来。早晨九点的日光，将窄小的公寓内照得通透，阳光洒在姨妈的脸上，掩盖住了岁月的痕迹，她破涕为笑，耳垂上的耳环闪烁着银色的光。她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头发，一如往常地说道：“赶紧去洗个澡，乱糟糟的像什么样，不洗澡不许上餐桌啊！”
“好吧，那我去了啊！”我对姨妈说道，她笑着向我点了点头。
洗完澡以后，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爽。尽管洗澡的时候手臂还有点痛，但换上了新的绷带和新的衣服以后，一觉睡醒时的那种泥泞感荡然无存。
在喝下整整一满杯水后，我坐上了餐桌。姨妈说着要惩罚让她担心得一夜睡不着的我，刚才那块煎糊了的蛋我必须吃下去。我嚼着有点苦的三明治，看着姨妈挖苦我的表情，笑出了声来。
我全部都讲了出来，包括在学校里遇到了能够说话的同桌，包括一直以来被王絮柔欺压的经历，也包括我所受的所有委屈。姨妈只是沉默着在一旁听着，没有安慰，没有疑问，没有回应，只是眼眶里含着泪水，但忍着不让它流下来。她一直抓着我的手，感受着我的愤怒，我的惋惜，我的愧疚。当然，星世界的那部分没有告诉她，昨天发生的事情仿佛梦境一般，我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已经走出来了。”
回想起那一晚的绝望，现在跨过这道坎以后，也开始觉得那时的冲动略显幼稚。可也正因为那一份绝望，才有了现在的我，那痛彻心扉的绝望，是所有反抗的力量源泉。
“那退学的事情怎么办啊，如果是这样被赶出学校，其他学校也是不会要你的……”姨妈关切地问道。
“我会在这个周末解决这个问题的，目前已经有想法了。”
她不信任地看着我的眼睛，黑色的眸子里倒映出我的样子，我的表情十分镇定。她眨了一下眼，温和地说道：“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尽管和我说哦，有时也要依赖一下大人，不要总是想着一个人承担。”
“嗯，我知道了，姨妈。”
勺子碰撞陶瓷碗的声音，竟是如此的悦耳。
窗外传来鸟鸣，世界变得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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