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地窖中，光线昏暗得让人看不清手指，如非有必要，绝不会有人喜欢待在这里。
可就是这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却时不时传来玻璃瓶破碎的声音，绕过层层堆叠的箱子，这才发现有一道倩影正倚靠在墙角边。
“难、难喝！”顾希一扫手，将身旁的血瓶全部打翻在地，溅出的血液染红了周遭的地面。
她微微喘着气，面容憔悴，赤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着亮光，那颜色从未如此鲜艳过。
距离洗礼的日子越来越近，按照惯例，这个阶段的血族应该大肆进补新鲜血液，并避免使用自身戒律，从而使自己保持最佳状态。
但很显然，顾希并没有这么做，反而大兴刀兵，频频使用戒律以致于过载，又没有及时进补新鲜血液……
因此，眼下所面临的痛苦，自然也是应当承受的。
而就在这时，地窖的门被打开，作为贴身女仆长的芙雅走了进来，出声问道：“小姐，您在这里吗？”
“何事？”顾希抹了把脸庞，表情再度化为往常的淡漠，这才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伊娜·德菲勒派遣使者来访，并带来了许多慰问品，想打听一些这次战役的详细情况。”芙雅汇报着情况，显然，这些都要请示领主。
“允。”顾希倒也没过多思考，答应了下来，毕竟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些战役的情报在各大家族间也是共享的。
“明白。”这时，芙雅才突然关注到，地窖的地面上正鲜血四溢，与之伴随的还有散落一地的玻璃碎屑，让人一眼便能看出发生了什么。
“小姐，为何不补充新鲜的血液？”芙雅的声音不失关切，“这样下去，亏空的气血无法得到补充，不利于之后洗礼的进行。”
“我只有一个血仆，不能索取无度，这也是我向下推行政令的表率。”顾希淡淡道。
芙雅当然知道自家小姐的意思，自从分割了切希斯区的内外城，并下令贵族只保留极少量血仆之后，就有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庄园。
他们都在等，等领主自己率先破戒，这样一来，这群贵族就有理由上诉，让切希斯区回到过去无人约束的混乱状态。
“小姐……为什么如此执着？”芙雅犹豫了片刻，这才转而开口。
“如果没能保持理性和克制，我们血族终究也会成为怪物，只可惜普通血族也好，男爵子爵也罢，他们看到的都只有眼前的食物。”
说这话时，顾希的眼神幽幽，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色彩，而在一旁的女仆长也随之沉默……
————————
随着门被推开，缇兰娜缓步走了进来，迎面便看到一道对着窗外出神的白发背影。
她深吸一口气后，这才开口：“艾莉，会议结束了，接下来我们要从这里向梅纳斯区的新地下据点转移。”
“梅纳斯区？”艾莉当然记得，那是毗邻于切西斯区东侧，由另一个吸血鬼家族掌控的区域，而那原本也是……她的国家。
先前，她和缇兰娜也是奉命在那一片活动，因此，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实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银盟刚驻扎玛茵时，统领就已经在着手筹备这处新据点了。”缇兰娜沉眸，接着说道，“为了这个隐秘据点，花费的代价极其巨大。”
“原来，银盟的重心一直不在玛茵这边……”听到这些，艾莉先前一直疑惑的几个节点终于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要在明面上建立玛茵的据点？为什么一直以来对玛茵的投入不多？又为什么，能那么干脆地放弃玛茵？
“看似大张旗鼓建立的玛茵据点，其实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空壳子，对么？”艾莉一语正中要害，目光炯炯。
“你说的没错。”缇兰娜叹息道，“从一开始，玛茵就是作为弃子存在的。”
果然是这样么……艾莉一阵失神，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容貌，他们也曾发自内心地相信，崇高的银盟真的能守护自己。
“得益于玛茵吸引了血族绝大部分注意力，我们才能在暗地里建成梅纳斯区的据点。”
“有了这处据点，我们就等于掌握了主动权，这些都是值得的。”
“如果站在棋手的角度而言，这无疑是绝妙的一步，而且……”
缇兰娜一番连珠炮似的发言，完全不像是平日里的说话风格，反倒像是多了种异样的焦躁。
“可他们是人，不是棋子。”艾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缇兰姐，其实你心底也并不认同统领的理念吧？”
“……”缇兰娜没有说话，但这沉默的态度无疑也是一种回答。
良久，她缓缓再度开口道：“除了追随统领，我们别无选择。”
“即使以无辜居民为饵，任由血族掳掠，甚至……任由恶傀吞食？”艾莉语不惊人死不休，说话一针见血。
“艾莉，你、你在说什么？”缇兰娜猛地愣住，显然是没想到艾莉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玛茵沦陷后，大批的恶傀突然出现，对区域内的所有活体生物展开了屠杀，而这一切显然不可能是血族的手笔。”
说到这，艾莉的微微一顿，面庞又凑近了几分，“而能完成这一切布置的，还能是谁呢？”
趁着血族入境劫掠之时，请君入瓮，再释放大量恶傀，这不仅仅是抛下那些普通人，而是将事情的性质上升到人为迫害了。
难怪、难怪统领不愿意带走他们，哪怕连一声通知都没有，而是选择悄悄撤走，原来是早就有以此来拖住血族脚步、充当炮灰的念头！
“你是从哪得知这些的？”此时，缇兰娜的面色已经平静了许多。
“今天你早些不在的时候，我独自回到玛茵，调查了战场遗迹。”艾莉没有掩饰，眼神坦荡荡地看着缇兰娜。
“且不提这种行为有多危险，艾莉，你应该也知道，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缇兰娜下意识地侧头，声音变得冷硬。
“那，我是说对了么？”艾莉嘴唇微张，湛蓝色的眼睛闪烁着，长长的睫毛也随之微微颤动。
“我并不知情。”缇兰娜摇头，“至少，在下令撤离时，我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至少，缇兰姐心里也是有所猜测的吧，所以才会是这样的反应。”艾莉却不依不饶，语气罕见地有点咄咄逼人。
“……”缇兰娜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见此，艾莉的脸上不可避免地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深吸一口气后，她仍不甘心地追问道：“如果那时候，你就知道统领的做法，你还会去坚定地执行任务吗？”
午后的微风从窗外吹拂进来，时间在这一刻彷佛也走的分外缓慢不知……过了多久，缇兰娜终于睁开了眼睛。
“会，我一定会。”她一字一句地回答，吐字分外清晰，“所有人的生命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哪怕是让我去赴死，我也会去做。”
“只要，这一切能推动统领的计划，能有助于人类的复兴。”说完这些，缇兰娜终于停了下来，微微地喘着气。
“银盟，从来都不是什么理想乡，而是被湮灭了个人属性的群体机器。”艾莉咬咬牙，说话也带着些颤音。
银盟，那刻在宗旨里的平等宣言，在此刻多了壮烈的意味。
所谓平等，实际上只是义务的平等——为银盟而死的义务。
“所有人都只是棋子，各司其职，随时都可以为了保帅而舍弃，这就是银盟所贯彻的平等。”
说到这，艾莉原本明亮的眼眸也黯淡了下去。
“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这句话，也不知缇兰娜是在对艾莉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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