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理想很简单。”
那少年举起手臂。
“我的理想是，要像勇者一样讨伐魔王！”
满是阴霾的藏青眼眸因壮言而战栗，烛火照亮他闪烁的面孔。大书记倦怠地侧倚身体，眼神飘忽地盯着眼前这位少年。他的瞳孔扩散失焦，仿佛注视着比少年更为遥远的空洞某物。
“前辈？”
少年小心翼翼地看向大书记。书记的礼帽压的很低，他只能看到书记浅色的唇角慢慢抽动，却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思虑什么。少年搓着手指，沉默地站在墙壁的角落。
好在煎熬没有长久。
“唔？”大书记应了一声，伸出手，握住水果盘上的银制餐叉，漫不经心的拨弄浑圆的橄榄，随后叉中最为饱满的一颗。橄榄与银叉浸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安静的居室，那声音宛如撞钟一般清晰。然而一切到此为止，大书记随即安静如死尸。若非冰凉的审视感依旧令少年如芒在背，他或许会以为大书记已经安然入睡。
好恐怖的压力……
少年端坐，努力挤出笑容。
“你，”这次，大书记没让他等太久，“你叫什么？”
“我是达尔班赛的加里恩……另外，刚才您已经问过了。”
“人老了，总会多问几遍。”大书记将银叉翘起，注视墨绿的橄榄，“但我还记得你的誓言。渴望打败魔王，这就是你想成为勇者的理由？”
“是！”
“不为其他？”大书记用刀叉反复挑弄橄榄。
“不为其他！”
“无谓名利？”
“当然！”
“你来自达尔班赛，我记得那里……是里拉主教区的一个村子？”
“对，真没想到您还记得。”
“停，”大书记单方面打断加里恩，“我的意思是，你是农民之子？”
“是，我……”
“然而，你却穿着得利斯花猎装，真有意思。”
“那是因……”
“你会用兵器吗？剑，骑枪，弓箭，弩？”
“我可以学，这些都……”
“你想送死。”大书记冷静地用叉子贯穿橄榄，“你双亲健在？”
“是。”加里恩的脸色苍白地像纸一样，小声回应。
“获取财富很难吗？”
“没有想象的难。”
大书记笑起来，脸上凸起一片皱纹，“这趟父母同意吗？”
“不太同意……”
加里恩没有多言，他丰富的表情已然说出一切。大书记再次沉默不语，他收回握叉的手，一口咬下酸涩的橄榄。那种味道于口腔糜烂，令他皱眉品味。
“说吧，”大书记含糊不清的问，“外面和你想的一样吗？”
“不太一样，有些太复杂了。”加里恩轻声回答，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夹杂着一丝后悔。大书记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缓慢的咀嚼，用牙齿咬出咯吱咯吱的咀嚼音。
“路上固然浮华，不过那只是阿芙蓉的锦簇。自由的滋味很好，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担心过多的盘问，也不必牵挂良心……然而，即便如此，我更想回去，回到村子里去。在那里我不会害怕他人——无非打一架罢了。可是在外面，从道朗科到翡冷翠，我总会害怕，有些人的恶意简直没由来。”
少年喘了口气。
“我甚至不敢开玩笑，即便只是肤浅乏味的笑话也会成为攻讦的证据。我可以，我可以寡言少语，无为少错，可我出来是想干出一番事业的，我绝不想得过且过，敷衍了事。只是这样，如若只是这样，为何我不终身务农？”
加里恩从椅子上立起，腼腆的笑容从他的脸上褪去，燃烧的炉火烘亮了两颗眼球。他在桌前鞠躬：“我想出人头地，但我是平民，只有踏上暴虐之路才有那么一线可能。书记前辈，请让我通过吧！”
大书记没有应下请求，他只是用刀叉敲击空荡荡的餐盘。
“我想你说的太多了，”书记干咳着清清嗓子，“有时候，粉饰过多仍是一种弊病，宛如阿芙蓉般不可救药。告诉我，你父母是自由民？”
“是的。”
“有其他子嗣或远亲？”
“没有。”
“那很好，”大书记满意的叹息。他随即指着水晶展台内那把奢华装点的长剑：“知道这是什么吗？”
“呃……应该是永生剑·瓦尔哈拉姆的仿制品？”加里恩顺着手指的方向转过头，不确定地说。
“大街上的小孩都知道这就是瓦尔哈拉姆。”大书记拉开手边的屉柜，抽出一本小薄子，“如果你想好了就试一试吧。拔剑，然后成为天选之人。”
“好，”加里恩没有动，“如果我失败了会怎么样。”
“不会发生任何坏事。”书记拿起羽毛笔，温和地回答。
“明白了。”
于是那乡下少年走向永生剑，水晶柜的底座与搭扣乃是铜质，光洁的曲线闪耀而奢侈装饰着古老天使的誓约。若是能走上暴虐之路，他也能将黄铜当木头用……或者更加奢侈，以黄金修饰泥土。他发出急促的喘息，仿佛那剑变成了金子。
拔剑吧，如果能成功拔剑，他就能替代不朽勇者·海洛斯特拉特成为新的偶像，但他不会像海洛斯特拉特那样逃避命运，而是欣然接受。贵族小姐会向他掷去手帕，商贾会低头奉上财富，公爵们会割舍肥沃的土地。他所渴求的一切都会是纽扣，紧系于衣，披挂一生。加里恩的视线恍惚，剑柄镶嵌的宝石璀璨的令他寒颤。他咬着嘴唇，双手握住龙革剑柄，忍耐其上灼人心脾的炙热，一点一点将剑翘起。
这剑与代表的财富一样沉重，他几近脱手，但最终还是攥紧。没错……就是这样，这双手未来还会为他不断攥取更多的东西。
他欣喜的挺着腰板，俯视大书记，期待长者高深莫测笑容破灭的愕然。但大书记只是双腿交叠，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托腮。
“我举起来了！”加里恩高声宣布。
“唔，我看见了。”大书记点点头，他从胸前的口袋抽出酒红手帕，平摊在左手上伸向前方，“所以，别举着我可怜的小叉子，放回来吧。”
加里恩呆滞片刻，下意识仰头。美梦在此地破碎，他急促的呼吸，身形一下子佝偻。
那小巧的，柄部雕琢有鎏金花纹的，散发着橄榄清香的物件，自然不可能是华贵的圣剑，而是一只不久前插过水果的餐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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