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天之诗
第一卷 少女、骑士与誓约之吻
第十四章
清晨，等我用生疏的动作又尴尬又无奈地穿衣洗漱完毕，时间已经从店员送来早餐过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来到楼下，里斯迪·布莱特正站在我昨天乘坐的那辆马车前检查车身状况。察觉到我的到来，淡蓝发色的骑士只瞟了我一眼便继续做事去了。他的眼神平静而淡漠，完全不像是昨晚那个想要夺走我性命的人。正疑惑时，阿隆从马车后面冒了出来。
“哟，早！”看起来戴林德里克的王位继承人也在帮忙打理马车，不仅带着粗布手套，手上还拿着一个扳手。然而没等这种异样的感觉扩大，下一个瞬间他就恢复了本性：“我说，把那个斗篷解开，兜帽放下来如何？一想到昨晚那动人的光景被阻挡在那斗篷下面，我的心就隐隐作痛呢。”
没有理会他，我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眼前。昨天乘坐的那辆马车已经经过了一番打理，不仅车轴外侧加装上了铁质的挡板，连接处的螺栓也多了好几个，很明显是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冲突。
“还是坐马车？”这样打量着的同时我问了一句。怎么看这个目标都太大了点。
“嗯哼。”阿隆叉着腰回答了我。“不过车夫是不能雇了，所以今天只得劳烦我们的近卫骑士队长大人亲自驾车咯！”
从阿隆的脸上我看不到丝毫紧张的成分，再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里斯迪，后者也是一脸漠然，没有任何异议的样子，这么看来两人昨晚的商议已经有结果了吧。不多时马车的整备结束了，虽然心里多少有些疑问，我还是坐了上去。
辛彼得堡的城区并没有明确的界限，越往外走，沿途的建筑便越加稀少。行驶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土泥路，高大的树木出现在视野里，越发紧密，直至遮蔽了天空。虽然空气里已经没有了昨天城区里那股凉意，我的内心却反而感觉到一阵阴冷。
“不安吗？”
大概是昨晚睡得太晚，又一大早起来打理马车的缘故，从上车后阿隆就一直枕着双手靠在靠背上打盹。等我听到声音转回头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休息。
我淡淡地回答：“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阿隆的头微微歪了歪，用手指了指眼睛：“眼神是不会说谎的。”
“那你呢？”我看着他，希望从他表情里找到可以反击的破绽，“你看上去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阿隆神秘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我：“会不安是因为对未知还存有恐惧，如果你肯用你的眼睛和耳朵去收集信息，用心去思考它们存在的意义和相互的联系，等找到答案，你也可以变得和我一样。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就像昨晚所说的那样，对我保持绝对的信任就行了。”
我转开了视线，但阿隆的话却激起了我的思绪。一直以来，不管是变成雷亚利安，还是被带往辛彼得堡，以至后来的发布会，面对命运的种种安排我都是消极地接受或者应对，却从来没想过主动改变什么。或许和阿隆缔结契约也是如此，他对我说可以带我去找那个男人，于是我的内心动摇了，认为接下来的一切只要交给阿隆就行，而我不用任何付出就能达到目的。
可这现实吗？我能告诉阿隆我之所以想见那个男人不是因为雷亚利安对制造者的思念而是源于一个本该死去的人那执着的怨念？不，不能。那么最后的复仇只能靠我自己。然而那个男人可是连教团也忌惮三分的人物，凭我现在的条件，可以说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
一直消极应对而不去勇敢地面对改变的话，复仇根本无从谈起。阿隆的话提醒了我，虽然面对眼下的形势我还不知道能做什么，但至少我得先学会思考和应对，而不是毫无意义地害怕即将到来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的心境豁然开朗，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竟不可思议地平复下来。
这时马车开始减速，不多时停住了。阿隆朝我递了一个眼色。跟在他身后走下去，视野里已经没有了天空的样子，高挺的树木伸出繁茂的枝叶，在狭窄的林荫道上方搭起一道拱形的绿色屏障，看来马车已经驶入了森林深处。从这片景色里收回目光，我看到坐在驾座上的里斯迪正用沉静的目光看着阿隆。得到后者的举手示意后，淡蓝发色的骑士没有丝毫犹豫地挥起了马鞭，嘶叫声中，马车继续沿着林间小道疾驰而去。
没有向我解释下车的原因，阿隆带头走上了一旁的小路，我只好跟了上去。一开始还能分辨出哪里是路，等走了一段后地面便完全被枯黄的落叶覆盖，树和树之间夹杂着的灌木变得比人还高，让行进变得越发困难起来。而眼前的人像没受影响一般，总能以轻巧的动作穿过各种障碍，我却只能狼狈地跟在后面，一边费劲地和那些自然的产物做斗争一边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在又一次拉开一条勾住斗篷的枝干后，我发现阿隆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像是看到了很有趣的东西一样的表情让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前面应该会好走点了。”这样说着，他眼里的兴致并没有减少的样子。“从刚才起你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在想你的计划是什么。”似乎有股不服输的心情让我故意这样回答。
“哦？看来我可爱的雷亚利安终于愿意动用她的头脑了。来吧，说说你的见解？”
我又瞪了他一眼。
“辛彼得堡虽然是教团东部总部城市，但并不在东大陆本土。”这之后我沉吟着，把自己想到的说了出来。“去戴林德里克只能前往最近的空港，那些人应该也想到了这点，埋伏在了去空港的路上最适合伏击的地方，也就是这片森林里。”
“不错，然后呢？”
“里斯迪驾着空车朝大路前进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实际上去空港还有一条小路，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当然，为了保证里斯迪能顺利脱身并和我们会合，你应该准备了什么，这也是那位库拉丝·西亚斯小姐来找你的原因。”
阿隆笑了起来，眼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老实说你比我意料中想到的多，这更让我觉得昨晚的对你的评价是对的了。虽然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推断出这么多的，不过很遗憾，看起来这个话题只能放在稍后的时间再聊了。”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注意到我们前面五十米，偏左一点的位置了吗？仔细观察一下那里如何？”
我警觉起来，压低身体朝那个方向观察了一阵，却只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骑士？”小声猜测着，看到阿隆的表情，我便知道这样问是多余的了。
也对，那些人知道小路的存在不足为奇，关键在于埋伏在这边的骑士有多少。这样想着，我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不可思议的感觉立刻出现了。像是有生命一般，灵识以我所在的位置为中心，顺着枝干和草丛蔓延出去，钻入地下，透过空气，伸向天空，把半径几十米内的所有事物都清晰地映射回了脑海。泥土里沉眠着的虫类，树叶表面那细小的露珠，还有空气流动形成的奇妙轨迹……一时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向我传递着信息，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无所遁形。更加凝聚心神，用难以想象的速度审视过这些画面，我一下便发现了潜藏在其中那危险的气息。
睁开双眼，我拉了拉阿隆的袖子，朝他指出一个方向：“那边也有两个。”
阿隆露出了心有不甘的神色：“好吧，不得不承认有你在会方便很多。看起来我们的敌人相互也有戒备，这是个机会，我们只要从他们中间溜过去就行了。动作轻一点，跟我来。”
我谨慎地跟在了阿隆身后。由于距离比较远，再加上林间的灌木阻挡了视线，我和他顺利地绕过了那两个埋伏点。这之后我又发动了一次灵识侦测，并把前面新埋伏着的骑士的方位告诉了阿隆。靠着这个方法，我和他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密林里缓慢前进。
而在一次又一次释放灵识的过程中，我也渐渐有了新的发现。如果把感知范围看成一个球体的话，所能感知的最远距离其实并不远，但如果把地面以下和头顶以上的注意力转移到水平方向的话，这个距离就不短了。再进一步，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前方的话，感知的最远距离甚至可以多出一倍有余。只不过这种特性看起来并不是简单的空间体积的换算，因为灵识越是靠向一个方向，便越需要集中精神。以现在的样子看来，120米就是我能达到的极限了。
我不由得想到了刚成为雷亚利安的时候。那时的我还只能感知差不多一个房间的范围，现在却能达到这个程度，这似乎说明身体一直在朝着她本应有的方向发展。然而变化归变化，既然选择了以雷亚利安的身份活下去，时至今日我也不得不接受了。
又一次侦测完成，反馈回来的结果让我不由得皱了皱眉。
“前面的地形有些变化……”感知里这片灌木林终于到了尽头，更远的地方是由低矮的草皮和高挺的树干组合而成的林间地形，根本没办法隐藏身形。
“没错。”不同于我，阿隆的表情里看不到一丁点忧虑，随后的话更让我觉得他早就把这个情况考虑在内了。“很快就到森林的尽头了，再往前是湄兰河，那里的断崖上有座吊桥，等下我们就从那里过岸。”
然而会有那么顺利吗？我还没告诉他前面还拦着好几个骑士呢。我正要开口，一种不寻常的感觉却突然浮了上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像是本能一般，身体一下子找到了那种感觉的来源——和疗养地那次一样，以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起始，接下来的一系列追捕、轰炸、射杀……那是身体对战斗最原始的直觉！
果不其然，短短几秒后，从远远的森林那头便传来了纷乱而嘈杂的声音。那声音是数个声音的集合，我从里面听到了有什么轰然倒地的声音，然后是马的哀嚎，人的呼喊，以及接踵而来的兵器撞击的清脆声响，我知道里斯迪和埋伏在大路那边的骑士们交手了！而就在这声音传来的随后片刻，我和阿隆所处的这片原本还毫无二致的灌木林突然有如强风吹过一般，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了起来，那声音听上去又急躁又兴奋。
“这些人都朝着里斯迪的方向去了，等下什么也别管，跟紧我。”在杂乱的声音包围中阿隆朝我说道，那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表明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点了点头。约过了一分钟，先前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变得几不可闻了。阿隆探身朝藏身的灌木外望了望，随后做出一个安全的手势便带头钻了出去，我立刻跟了上去。用比之前快了不少的速度，在又穿行了几十米的距离后，视野终于拓展开来，我看到一条笔直的林荫道，一直延伸到了森林的尽头。阿隆带头小跑了起来。我知道他的意思，以那些骑士的速度，等发现上当再赶回来并不需要多久，越早一刻通过吊桥，成功逃脱的机会便越大一分。
然而就在这时，两个骑士突然从前方的树丛后窜出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这之后又一个矮胖的身影走出来，站到了那两个骑士身后。看清那个人的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皱起了眉。那个在发布会上表现得毫无骑士操守的人，伊斯曼·桑格尔罕，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哇哈哈哈哈……到此为止了，小子！”伊斯曼·桑格尔罕用他那怪异而沙哑的嗓门大笑了几声。“老实告诉你，本大爷早就得到小道消息了！你的小把戏骗得过那些蠢货，可骗不了本大爷！乖乖把那个雷亚利安交出来，本大爷就饶、饶……”
最后的话因为目光落到我身上而顿住了。他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嘴里同时发出了“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音。
强烈的厌恶感涌了上来，我下意识地站到了阿隆身后。
“您吓着我的雷亚利安了，伊斯曼·桑格尔罕骑士阁下。”阿隆伸出手护在我身前，语气轻松悠然，仿佛料定对方会出现一样。“您出现在这里，说明您也是抱着某种目的而来了，正好这里没有外人，那让我们用骑士间的决斗来决定这孩子的归属如何？哦！说决斗对您来说太失礼了，您看，您还带着两位骑士，他们看上去如此强壮，我猜想他们存在的目的可不仅仅是为了壮胆，不是吗？”
“没错！同时面对三个骑士，你一个人还有胜算吗？哇哈哈哈……”又是一通狂笑。我不由暗自叹气，连阿隆话里如此明显的嘲讽都听不出来，也难怪这位大公候补一直带着候补的头衔了。
阿隆不再说话，他的左手护住我，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搭在了腰间的剑鞘上。与此同时他缓慢而切实地迈开步子，开始寻找适合进攻的方位。对面的人也拔出武器，以对峙的态势挪动着位置。
“阁下，您的勇武让我敬佩，但恕我直言，您真的以为您和您的两位手下是我的对手么？”即使是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下阿隆仍不忘出声挑衅。“您既然叫我流浪王子，那您应该知道，在我再度出现在戴林德里克这短短几个月里，还没人见过我的武技，我想问这种情况下，您是如何得出只靠您和您的两位手下就能打倒我的结论的？”
“闭嘴！”对面的矮胖骑士恶狠狠地叫骂了一声，身体却不自觉地缩了缩。
“说不定下一个片刻，我已经在您的背后了哟！”
“说了给我闭嘴！”伊斯曼·桑格尔罕忍不住大声吼了出来。由于太过激动，他手里那把片手刀胡乱挥动，险些砍中前面骑士的后背。
阿隆没有漏过这个机会，趁着对方乱了阵脚的空档，他闪电般地展开了行动——却不是针对那位矮胖骑士。等到反应过来，我这才发现我已经被他拽着手跑出了好几米开外。
哎？
短暂的迷糊后我终于反应过来了。刚才的对峙中我们和对面的人沿着逆时针方向各划了个半圆，借着这个过程，原本挡住我们去路的伊斯曼·桑格尔罕三人组在不知不觉中傻傻让开了路。而毫无疑问，诱导出这个结果的就是现在这个拽着我一路狂奔的黑发男子。
“给我站住！”片刻过后，远远的后方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喊声，那位大公候补终于发现上当了。对于他本人我其实并不担心，倒是他手下那两个却是货真价实的骑士，一想到骑士和雷亚利安体能的巨大差距，我心里顿时慌乱起来。
“不要想其他的！全力跑，你能做到的！”阿隆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心境的变化，大声地提醒我。顺着拉着我的那只手看过去，我忽然发现阿隆的表情里莫名地有了一丝怀念的感觉。
奇怪，明明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的……这一刻我想到了小时候。因为身体很弱，我在四、五岁时才勉强能走路，我记得那时母亲经常把我放到草地上，然后在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伸开双手等着我。母亲那时的神情，和眼前的阿隆如出一辙。
——关心、期待、鼓励，以及信赖。
内心深处似乎有股暖流涌了上来……总觉得，要是让有着这种神情的人失望的话，自己心里也会非常难受呢，终点既然已近在眼前，为什么不奋力拼搏一回呢！
我咬紧了牙，像是要榨干身体里所有的力量一般向前飞奔。我看到了道路的尽头，那灿烂的光亮在视野里飞速晃动，越来越大，直至变成金黄一片，整个将我吞没。这一刻，剧烈的喘息和隆隆的心跳声占据了听觉的全部，眼前透亮得什么也看不见，我再也没有力气，任由自己向前倒去。
一双手扶住了我。勉强抬起头，我似乎看到阿隆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吧。”说完这句阿隆便看向了远处。等到呼吸缓和一些后跟着看过去，我这才发现我和阿隆已经站在了森林外的断崖边上，脚下很深的地方是湍急的河流，而阿隆所说的那座吊桥已经断掉，只剩下半截桥面挂在远远的断崖那端。
这时身后传来了声响。转回头，伊斯曼·桑格尔罕和他的两个部下终于赶到了。不知是为了照顾矮胖骑士的腿脚还是实力本来便如此，三个人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慢了许多。
只见那位大公候补一边喘气一边恶狠狠地指着阿隆：“可、可恶，竟然跟本大爷玩花样，这下看你往哪跑！”
而这时的阿隆却露出了如胜券在握般的微笑。“伊斯曼·桑格尔罕骑士阁下。”他说。“你应该感到荣幸，因为接下来你将看到历史性的一幕，这种机会可不常有。”
没再理会那个大公候补，阿隆转向我，他的手举到了我和他目光之间，我这才发现我的手还被他捏着。他的眼角有着淡淡的笑意，深黑的瞳眸里仿佛带着让人安心的魔力，这之后他只轻轻一拉，我便和他同时跨出了断崖的边缘——
想象中踩空的感觉并没有出现，以我和他踏出去的那一步为中心，青蓝色的光如水面的涟漪一般，沿着空间里某种物体的边缘迅速扩散开来，有着光滑而坚韧质感的东西从中缓缓浮现。越来越多的涟漪凭空出现，勾勒出一道道或笔直，或弯曲，或圆润的线条，再由相交的线条构成有着奇特形状的表面。等到它们的实质开始呈现的时候，阳光也变得难以穿透，森林外的这片山崖迅速堕入巨大的黑影之中。这之后，承载着我和阿隆的物体开始上升，雄浑的轰鸣震撼着整个河谷，暴乱的热流也在空气中肆意穿涌，掀起阵阵狂澜。直到所有的细节完全显现出来，我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和阿隆站到了钢铁构成的巨大手掌之上，而这个手掌的主人，则正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从崖谷中缓缓站起。
KG，这个在艾尔·兰得数百年的战争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牵引着无数骑士和雷亚利安缔结下契约之吻的巨型人形战争兵器，我没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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